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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我一夜未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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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场雨,可是这时节燥热也没到立秋的时候,所以下的很是鸡肋。不过这久违的甘霖倒是快活了廊檐下摆着的几盆翠叶,本来一个个蔫吧蜷缩着叶子跟七老八十的老人一般,淋了场雨,花木喝饱了水,舒展开的叶子跟争春一样的活泛。
我一夜未眠。耳朵竖起听着瓦楞上低落在地的淅淅沥沥,绵延如丝带着南方独有的缠绵,倒是和井下听得不太一样。
再有大概半个时辰,日头就该从东方的梧桐木上升起,届时天光乍亮,白光撒落大地,等到贪睡的小贩挑着扁担出摊,通宵达旦的登徒子踏出这座花楼,卖烧饼的挪开挡门的木块,点热锅炉里的柴火,突得一声,就是真正的天亮了。
我起的比他们都早些,毕竟身份尴尬,越少的人认出,就有越少的麻烦。
余小小昨天和我念叨今天的计划,说老龟要出去帮寻一寻那个所谓的邹氏府邸,而她则是有一个重要的席宴。本来对于初来乍到的我她是应该尽地主之谊的,但是既然有事那我就只能自便,乞园的厨子不错,美人似花娇云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唇溢三分笑,一派魅惑姿色如芳华满园,看得我直想给她丢花,好衬托了她的水仙气质。
不就是怕了老龟吗?赴什么的宴啊!
不过老龟走前还有句话,我听得真切,记得确切,他说这枚玉佩来得蹊跷,要找懂行的人去看看瞧瞧。根据我在话本子中了解的这个人间,最懂行的人,应该是在古董店中吧。
那这边方便的古董店,是不是就是陆照君的古董店?
我深以为然并且立刻付诸行动。跬步千里,缩地成寸的本事我是没有,但是我有一双变出来的腿;大街上人来人往避免认出的法子我没有,但是我可以在空无一人的黎明出发。
把计算得一切都好,只是忘却了小小的计划——她是打算把我撂在园子里头的!
没有了工作诚恳的四个轿夫,自己水产生物又认不得路。余杭不是一方四面的井口,它可是四通八达。
我拖着两条腿,走的几乎没了脾气。那鞋子里的软肉就像是被地面给融了,胶在原处不得动弹。我寻思着,该去找家茶馆坐坐?顺便在茶馆里在打听打听陆家的古董店?一举两得。
许是走了半天的背运,我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荡阿荡的,一抬头,就看到一家金碧辉煌的酒楼,十八楼。
这个名儿,走的是雅俗共赏的路线?
如今天色已经全亮了,我早就扯下了一片纱把自己的脸给包的严实。此刻也不惧怕什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酒楼门口,抬眼望了上头的牌匾,又是感慨一句。
十八十八,我们妖精也谈这个十八。不过是方圆千里修炼得高深的头十八只妖精,老龟名列其中,余小小若是努力些也是能上的。不过余小小这个奇葩,整天就只想着勾搭男人,也不理这些事了。
精明的小厮赶忙着就跑我身边迎了过来,不过我把头放平,和他正面一对,他脸色就不好看了。
我十分惊奇:“我长得有这么吓人?”
小厮不愧是生意人,两个眨眼的时候就把面色给调整了,他憨憨一笑:“姑娘就算是带了面纱,小的也能瞧出您的貌美如花。”
听到花这个字,我根本就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喷嚏。
“来吧姑娘,我给您引座啊。”
小小说,十八楼和乞园是这座城里酒楼的扛把子。乞园把能塞东西的地方都摆上了鲜花,而十八楼,全给填充了金银。偏多的是窗户,外头百缕日头照进来,楼里头都比外头亮堂百倍。
不知道咋回事,感觉这楼里的装潢看着很眼熟。
我看了周围两眼,人多且嘈杂,三教九流的人物,居然还有两个僧人。因为身份尴尬,我左顾右盼得实在是不踏实,屁股还没坐稳,我就拉住了小厮:“能不能换上包厢去。”
小厮呵呵一笑:“姑娘,包厢只有十八个,这十八个包厢可早就是有主的了。”
前面又过来几个挑担的,我更急了:“你们生意人,难道没有什么折中之法?”
“这个,还真有!”
“那不快说!”我要给急哭了。
“就是包厢的主子同意把包厢外借给旁人,这个旁人还得经过主子的肯定才行。”
这下是没得商量了,我没必要为了上个包厢杀到人家府邸去。可怜我刚成型的脚掌啊,又得融在太阳底下,烤的滚烫的路面上咯。
我颓败得打算就此离去。却又被小厮喊住。
“姑娘,”那小厮居然正经起来,一板一眼地朝我行了一礼,“我家楼主有请。”
我朝上头望去,果然见有个包厢灯头明亮。上头有个身形隐隐绰绰,不甚分明。
对于这种邀约,我是去,还是不去?
我回头望向了引路的小厮,看着他眼中的恭敬,我果断地摇了摇头:“不。”
他一下子惊愕了,嘴巴张张合合了两下,强调道:“姑娘,是我家楼主,十八楼的楼主。不是其他包厢的主子。”
我这次想都没想,直接更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去。”
这么掷地有声的两下,我觉得自己好像拒绝得太野蛮了点。毕竟人家也只是一个传话的小厮,我可没啥理由把脾气发在他身上。
这般想着,我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你们家楼主,是不是天生没吃过闷亏,没被人拒绝过?”
“是,是的,姑娘何以明鉴?”
我吹了声口哨,对着小厮循循善诱:“邀约也不亲自邀上,自己独坐二楼,只使唤了你下来,没有茶水没有鲜花更没有点心,可见是没怎么把我放在重要地位的。而我瞧他的时候他也该明白我在瞧他,却是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似得,没点表示也没有回应,我□□晾在一边,心性受辱,肯定的不愿上去的。自古男女相邀,一要有诚意,二是要有心意,谁愿意和木头耗费时间呢?”
啪啪两声鼓掌之声,和着一个熟悉的温润声音在我耳边乍然而现:“真是好利索的嘴皮子,那天可没看出来啊。”
这声音温润如玉,听着很舒心。
我一耳朵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极为惊喜地扭过头:“陆照君。”
陆照君一声青丝,如兰似松,竹竿似得挺在我身后,笑着颔首:“许久不见了。”
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昨日才见过。”其实是昨夜。
他轻笑两声,一挥手,小厮麻溜地撤走了,我这才发现我坐的这个角落除了我两已经没了旁人。“跑腿的小厮请不动姑娘,只好由我来请了。”
刚因为见到了她,我心里头就跟烈火烹油了一般,如今听他一言,好像是生生扬汤止沸:“你也想着把我送上去?”
“送?”
我委委屈屈地点点头:“我,我一介女子,赴了宴,不就是证明了……”
他惊异地瞧了我两眼。
糟了,演的有些过头了。若真把男女不同席这句话给说出来,那我还跑到酒楼里干什么呢?不是自打嘴巴吗?
所幸陆照君并未深究,只是拣了把干净椅子坐下,我想了想,也在他对面坐下了。
“邀不到姑娘去厢房一坐,那就只好委屈姑娘了。”
我的娘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再朝上头望去,果然二楼再无掌灯之处。“是你在邀我上楼?”我问道,不可思议,“你是这个十八楼楼主?”
他也不知从哪拿出杯热茶,优哉游哉地品了口才道,“很明显,”声音再微微一顿,“不是。”
我泄了一半的气焰。
“不过我代了楼主刚刚下了个指令,姑娘可知道是何指令?”
我一下子就眉开眼笑了,“知道知道。”
看着我笑,他也垂下头笑起来,纤长的手指无聊的划过圆润的杯口,说道:“姑娘可真是与旁的大家闺秀不同……却说昨日走得急,晚上也不想多言,时至今日,都未向姑娘请教姓名。”
我其实还是有意想要拔高一下自己地位的,毕竟看着陆照君家中就不是贫寒的模样。可是对于这边的姓氏文化我又确实不了解,若说余小小姓吧,她是个开花楼的,别让陆照君以为我也是花楼出来的,跟着老龟姓吧,姓老好像不太对,姓龟我又觉得实在难听。
不过老龟好像有一个行走凡间的姓名,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是姓武,小小就仗着多了一百年的岁数叫老龟小武的……他们一族人都是姓武的。
于是我抬头告诉他,很有底气:“我叫武鱼儿。”
他脑袋低垂,轻轻一笑,好像是有点失落,我却不懂失落在何处。
我继续说道:“武家,武家……我不过是偏房的一个丫头。头一次走出家门,旁人都是如何看的?”
我的话带着疑惑。果然,陆照君也开始琢磨起来,他琢磨的也正是武这个姓:“武家?”他看着我笑了两下,“武家可是个大家,他们家只有一人在余杭一带,也能活得声名鹊起。武杭之,你可听过。”
我大实诚的摇头:“没听过。”又禁不住一点地好奇询问,“他,很有名吗?”
陆照君伸手一指,我顺着他的意思抬头望去,正是二楼的个轻纱合拢的包厢,此刻黢黢黑幕,暗沉沉地压抑,我若有所思道:“刚刚听那小儿说,这里的包厢一共十八个,他既是这里的主子之一,可见功绩不低。”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功绩?”
我迎上了他悠然的目光,本来想挺挺腰板的,可是脸却红了。
他笑了笑,手指勾着伸到了我面前,吓得我赶紧摸了摸身上的东西。我了个亲娘舅姥爷,他什么时候把我放在身上的半截玉佩给顺去的?旁的物什也就算了,可这东西没准还关乎了我的小命,可马虎不得。
我咬了咬牙,“你这手法很是熟练啊,干这行的?”
“熟练?”他失笑道,“这半截玉佩都已经给蹭着挂到了桌角上,姑娘竟然不知道?”
我还真是不知道,只顾着欣赏面前人了,别说,漂亮的皮囊总是带有优势的,往大了覆灭个国,往小了说,我的身家都能被这微微一笑,带着一去不复返,本子上说红颜祸水,诚不欺我。
我一个前扑就攥住了他的手,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方桌之上,偏还的板出一副认真的面孔:“使不得,陆公子。这玉佩上沾了条血淋淋的人命,我一日不查明因果,便一日良心不安。”
他表情微震,把这玉佩举到了眼前,仔细观摩,而我则使出了十年话本的功力,表情到位,继续瞎掰:“这玉佩本是我与友人分别时临行前的信物,期盼有朝一日能再相逢相识。可是我如今故地重游,却听闻友人家中灭族之灾,心中悲痛不已。多番查找,尸骨却杳无影讯,只留下这半截玉佩,傍侧于身,缅怀故人,也是不忘血恨。”
他微微有些动容:“前几日邹氏满门被灭,事故不存,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揣揣。不想邹氏芳名满域的大小姐,竟是姑娘旧识。”
我不认得什么邹氏大小姐,不过听他这么说,也只得顺坡下驴,忙点头道:“是了,是了。这块玉于我而言太过重要,公子还我可好?”
“姑娘,恕我直言,”他轻声说道,“一块废玉,取之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