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阑珊 (1)赵延 ...

  •   (1)

      赵延年与靖北公、袁首辅、汪驸马同时步入弘德殿院内。四人一进去,便听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走得很急,没听见人通报,也不知是不是皇帝。四人便不忙入座,均站着看向门外。

      皇帝从西墙门过来的,相距极近,他走入内,四人便迎头跪了下去。皇帝待他们礼毕,便让他们起身。皇帝看起来很焦急,急促地喘着气,当即就走到暖塌前坐下,待气息稍平,便对赵延年说道:“朕有话问你,你留下来,”又看向方袁冯三人,“你们先到暖阁候着......其他的人,也都出去,把门给关上”

      赵延年心里七上八下,门一关上,屋里就昏暗了不少。这里灯烛不多,更觉得暗沉。赵延年没敢看皇帝,斜签着身子,侯在下首,慑息以待。长塌另一端的案条上点着盏灯,把皇帝的影子投在了他身上,他略一觑见,心里又增了几分压力。

      皇帝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眼,又直当当问道:“淐王府原先那两个仆役,抓到了吗?”

      赵延年躬身,敁敠着分寸,怡声下气回话:“回万岁,奴婢前日已禀报过,目前仍未抓到。”

      皇帝往左侧的凭几斜靠过去,拿手抚着下颌。他这日说太多话,嗓音已嘶哑,他咳了一声,冷笑道:“腊月初的时候,你说过十日内,就能把人带到京城,后来腊月十三日的时候,又说他们逃走了,另加派人去捉拿。朕当时也没深想,哪怕在今日之前,朕也没作别的想法,就等着你尽早把人捉回。可是就在刚才,朕方始觉得奇怪——你赵延年是何等人物,强将手下无弱兵,你调|教出的手下,自然也不会差得太出格,已经手拿把攥的人,怎么还会让人有机会逃走?这可就太衬不上你赵公公的好手段了。好吧,这样一来,朕看八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他们了!”

      赵延年猝不及防,看他表情冷酷,如遭当头棒喝,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便撩起衣角,扑通跪地,浑身肌肉都缩了一缩,他照着云雷纹样的灰砖结结实实叩了两个头,声音沉痛:“万岁爷明鉴,奴婢绝不敢存有此念。让证人逃走,是奴婢疏忽。”

      皇帝听他这时还不肯说实话,气得浑身打颤,脸部的肌肉也抽搐起来,十分狰狞。更怕的是他的眼睛,一对瞳仁漆黑,眼白却隐隐透着血红,如灼灼燔烧的火光,径朝赵延年身上燎去,恨不得把对方立刻焚作灰烬一般!

      皇帝愤恨地咬紧牙,讽刺地笑道:“疏忽?到处都是疏忽呀——他们疏忽走了人,宫门疏忽来了人,可是最疏忽的,却是我啊,信了不该信用了不该用的人!好呀好呀,都没真话了,连你都不跟我讲真话了,蛇鼠一窝欺我头上来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把朕给卖了的?!”

      赵延好歹也是饱经世故的人,老成练达,很快冷静住,眼睛盯着塌沿侧铺的黄绫,故意装作不知情,试探着问了一句:“万岁爷方才见过太后了吧?”

      皇帝倒没立即答话,他很清楚:在淐王府仆役的事情上,赵延年在撒谎!对方说人逃走时候,自己就该察觉了。可惜太迟了。皇帝憾恨得心口发痛,左手拿起桌上一串琥珀念珠把玩,掐了三四圈,等心里的火头过了,才徐徐说道:“罢了罢了,覆水难收,你已经负了我,是什么时候负的,是出于什么原因负的,又是如何负的,都已不重要了,太后必定把证人弄死了,把证据也弄没了,她有意不让我知道真相,你有意帮她瞒我,我再来苛责你,也没有必要了......”

      皇帝声音渐转哽塞,微微垂头,看着自己纤弱的手指,觉得它是那么无力,比书生的手无缚鸡之力更加柔弱。他呆呆而哀悯地看着,声音也越发无力起来:“延年呐,你知道吗,方贵妃那里的内监,已经被太后抓到了,把贵妃他们扳咬出来,太后便拿这事给我施压。我原指望着,等你抓到淐王府的旧人,我再拿这事向太后做文章,逼她赞成立我的庆枥当太子,这也是我和你商量过的法子,你也一直帮衬我。可是,想不到啊,做梦都想不到啊,你给我这么一个结果......你让我怎么办啊?”

      赵延年听皇帝说得动容,虽然不信任自己,可是,也没深怪自己的意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将头越埋得低了,愈发不忍看皇帝。他身上穿着披风,地炕又太热,加上恐惧,早出了一身汗,脸上也汗涔涔。皇帝毕竟还是皇帝,治死他不过上下唇张合的工夫,都不用费什么力气,他冒大不韪,和皇帝耍心眼,简直像半空踩绳索,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他也不敢拭汗,任汗珠“嗒嗒”砸下去,稍微打破一点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了很久。对方一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乖驯如一条最忠诚的看门狗。皇帝骤然想起闲时看的《琵琶记》,张大公对赵五娘的谆谆叮嘱:“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皇帝半眯着眼,依然紧盯着赵延年,他十分好奇,这么一个皮相温驯的奴婢,若剥其皮,剔其肉,其真正的骨子究竟是何样的?大概根根都是反骨吧?他也很想学商纣王,剖一剖这些臣子的心,看看他们的一颗心究竟有多大,可以同时装下多少个主?!呵呵,他们多么精明能干,人情里左右逢源,各为其主里还有主啊。自己多么的昏昧无能,连一个内监都把控不住,还如何去制衡那些禀赋各异、各怀心思的臣子,更遑论如何去抚绥万方!

      皇帝被巨大的挫败感笼罩,四周又太岑寂了,屋内曛暗如静止的水,他如同溺水一般,四面八方都是黑暗无边的汪洋,捂住他的眼耳口鼻,扯住他的四肢。皇帝按着胸口,急急地出了几口气,又喘息了好一阵,才又看着赵延年:“抬头。”

      赵延年慌忙抬头。皇帝心冷如灰,脸色也如死灰,面部可看见一条条细细的血管,淡紫的、淡红的,暗里交错。在塌上铺的明黄软绫衬托下,皇帝的脸也变得极薄极小,教人生怜。皇帝哀恸地看着赵延年,眼底蕴泪,如清池隐隐泛起涟漪,他低声问道:“皇长子的身世,太后让我问你,我本来觉得已经没必要问,可还是想问,就想知道你会如何说,你告诉我——他究竟是谁的儿子?”

      既然太后并没揭底,赵延年又如何敢说破。他心念电转,当即镇定地看着皇帝,脸上还是没有波澜的平静:“奴婢并没什么说法,倒是太后有一番话,奴婢觉得可以作答。”

      皇帝听他回避,心里已经失望透顶,收回了目光,懒懒地道:“讲吧。”

      赵延年神色凄惶,颔首道:“皇三子过于软弱,又羸弱多病,皇贵妃又过于聪明骄横,君主幼年嗣位,最易形成后宫干政的局面,大吴虽然甚少出现太后擅权的先例,可是不得不防。皇上嬖爱贵妃之深,本无可厚非,断不该授以权柄,荣宠方氏。方氏已蔚然有汉之窦戚之患,不可不防微杜渐。大吴已历二百余年,弊端丛生,内外交困,再不治一治,就是真正的沉疴难返,而治弊之务,亦非皇三子可胜任。长子、三子,皆为晏氏血脉,皆是皇帝的骨肉,皆是天胤龙种,没什么可夹缠不清的。”

      皇帝有点听明白了:自己不能不要脸子,太后不能不要,大吴的帝家更不能不要,重要的不是庆桢是不是自己的儿子,重要的是庆桢已经是皇长子了,太后又那般疼爱他,朝臣们又大多支持他。君心所爱,比不上人心所向。该烂肚子里的,就老实烂下去吧,不能再冒出芽儿了!

      皇帝倦眼往四下扫去。与紫禁城内其它建筑比起来,这一殿很小,可此时却有种空荡荡的开阔感;在寒气逼人的冷冬,这一殿也很暖,可是却有种阴气森森的荒芜感。皇帝很想立即出后门,上西二长街,入永寿宫,抱一抱庆枥三兄妹,吻一吻他挚爱的女人。皇宫并非他的家,他们才是他的家啊。

      这几年,和母亲和臣子们一争再争,争到头来,都成了落花流水。皇帝感到深深的痛惜和冰冷。没有一个可用可靠之人。没有真相,他永远得不到真相了。他想到太后在暖阁说的“天下为公”,可是公在何处?即便是太后,也能保证她自己不存私念吗?她主张立皇长子为储,难道不是出于对二弟和那孩子的私心和偏爱?连儿子是不是自己的,自己都无从去知晓,还如何谈“公”字?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翻过身,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上的绚烂彩绘,梁架上雕镂着繁复的飞禽走兽,一层架一层,层层转折,华丽却累赘,如一重套一重的枷锁齐崭崭扣了下来,教人头晕目眩,心口发闷。

      皇帝闭上眼睛,疲倦地说道:“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刺杀皇长子,到底是何人所为,你参与了吗,是不是太后栽赃贵妃的,目的是要逼得她和朕都别无选择?”

      赵延年微一沉吟,事已成定局了,这个问题他其实可以避而不谈。只是看着眼前孱弱的皇帝,他心里蓦地起了慈悲与怜惜之意。他俯身叩了叩首,眼中已有泪意,便吸口气,冷静地与皇帝回话:“奴婢并未参与,奴婢只是事前才知道罢了。”

      (2)

      早在腊月十一日,赵延年便收到底下密信,得知腊月十三日他们便可进入京城,由于经厂要连着做三昼夜法事,皇城时常有僧人出入,他便让他们扮作僧人,然后安排赵四喜带人将他们接入经厂。

      岂料,就在十一日那晚,太后派人去拦截赵延年的人。

      原来淐王发现信函被盗后,审问过几个亲近的仆役,得知是其中一个仆役所为,一番拷打之后,那仆役才道出是把东西交给了赵延年的人。淐王自然猜到皇帝头上,亦隐约察觉出皇帝的意图,他深悔自己不该感情用事,留下唐恭妃的密信徒做念想,可是错已铸就,悔之无益。淐王便一方面派人去追踪盗信之人,一方面给太后送了信,让她留心皇帝。

      太后得知此事,也明白了皇帝的打算,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即刻让秦健设法将他们拦截住。最终,那两个旧仆被北镇抚司的人抓住了,赵延年的人则带着证据躲过。直至腊月十二日一早,赵延年又收到密信,才得知证人被抓走了。

      当日正是赵延年前往万寿宫探望太后的日子。他入了宫,太后也与他提了劫走人的事,让他交出东西。他并未答允太后。太后便提了刺杀皇长子的事——早在大致十四日前,也就是太后收到淐王来函不久,秦健底下的人侦探到有人意图刺杀皇长子的计划,报到了太后那里。那事确为方贵妃一党策划,乃逼不得已的险招,秦健他们手里握有证据。赵延年自然深感意外。

      太后当日并未与赵延年多言,只是与他剖析了皇帝的性情,并与他做了假设:“你把证据给皇帝,我也会把方贵妃他们刺杀皇长子的计划交给皇帝,后果会如何?皇帝那里仅有所谓死凭据,没了活证人,也不过是不可信的废纸,我要是不肯让步,柔弱敏感的皇帝能奈何,能将此事昭告天下吗,能让自己成为天下的笑柄吗?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这等骇人的丑事,如果皇帝真敢撕破脸,把窗户纸捅破,牵连的又会有多少人,连我这个太后也会遭人訾詈。”如此争执下来,无论皇长子是否为亲骨肉,在太后不肯让步的情况下,皇帝是宁可错杀,也不肯存疑。铤而走险之下,皇帝极可能也会如方贵妃一般,除掉皇长子以绝后患。

      那日太后与他做了假设之后,便长长而倦倦地哀叹道:“延年啊,如此一来,还是纠缠不清的争斗,立太子的事,其实究竟是谁站在上风,是谁处在下风,该立皇长子还是皇三子,根本一目了然,你应当是看得最明白的人。从头到尾,只是皇帝自个儿的执拗在作梗罢了,你们不肯忤逆皇帝的心意,也故作看不清高下,顺着他的性儿胡闹罢了,闹这么久了,你就更能看明白了。你试想试想,就算是皇三子嗣位,他能坐得安稳吗?先帝的子嗣一个胜一个出色,皇帝能力平常,先帝也早有废黜的念头,可当年,皇帝是凭什么坐上来的?还不就是立嫡以长的铁规矩!好,你们不立皇长子,你让那些各地的藩王们作何想法——噢,原来咱们大吴,可以不必立嫡以长的,那当年,咱们凭什么把位子让给老大那个庸人?!还有先帝那一辈儿的叔叔们,又会作何感想?这些后果,你们思虑到了吗?别只看眼前这一宫一城的争斗,你得把眼光放到整个大吴去,你若还要再弄不明白,算白做了三朝的内臣了!

      “《尚书》中有言道——‘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高处难胜寒的人,但有个一差二误,危及的是一个宗族。做人难呐,做个随心所欲的人更是难,皇帝的命好,可是也不好,生在这样的家里。做这家里的顶梁柱,他肩上扛的就不是一二十号人的生计,而是整个大吴呀,对他而言,世间没有公平和私情啊,只有不断的权衡与调和。老身所作所为,立足点在一个‘稳’字,不敢说是万无一失,因为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只是俗话说得好——‘两权相利,取其重;两权相害,取其轻’,老身这样做,也不过是左右衡量之后的结果。常言道——‘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就止在该止的地方吧,皇帝下不了决断立皇长子,就该咱们给他下。”

      赵延年与太后,是最了解皇帝的两个人。从皇帝疑心皇长子那日起,这个儿子在他心目中,便与一个死人没有多大区分了,皇帝根本不在乎他的生死。秦健查出的证据,并不能实指出方贵妃也有参与行刺一事,倘若不把事情酿大,不把刺杀计划坐实了,皇帝即便看到证据,即便知道方贵妃有杀皇长子的狼子野心,他也是要偏袒她,并有办法为她开脱,让这事不了了之。

      因而,刺杀之事,是他们放任并推波的结果,目的不过是将纷争做个了结,绝了三子党的妄念,以汹汹人言陷方贵妃于不义,断掉她做皇后的路径,由此逼迫皇帝不得不册立皇长子。

      赵延年拣要紧的言讫,咽了咽唾沫,又说道:“当日,太后她老人家跟奴婢说了——‘方贵妃他们是选中盗走赵四喜的铜牌,让刺客顺利混进宫,这事没有跟你打过招呼,分明就是打算把司礼监也拖进浑水里,司礼监是听命皇帝的,就算案发,大伙忌惮皇帝与你这头,也不好去深查,可是,他们就不想想,司礼监本来就是支持他们的,有什么大家不能摆明面上说清楚,他们这做法,也实在太不厚道了。’她老人家并还说了,调查皇长子身世的事,本来只奴婢熟知详情,立了皇三子,万岁您定然不会留下奴婢,奴婢与手底下那帮孩子们便命不久矣,如果奴婢想保命,就让奴婢交出东西,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无论怎样,此事确为方娘娘一干人所为,老娘娘做的——只是放任其所为、静观其所变,保护好皇长子,保证刺杀必败,并保住二位内监不被他们的人杀人灭口。因而,刺杀皇子一事,老娘娘并非无中生有,只是将错就错、借力打力。奴婢觉得,这大概就像三国时的草船借箭,以彼之箭还施彼军吧,人们会鄙夷的,是曹操的军队还是孙权的军队,后世也早有定论了。”

      赵延年说罢良久,皇帝都没吭声,只静静躺着。静默半晌,皇帝忽然动了动,右手从深青的云龙海水纹袖缘伸出。

      赵延年听到动静,以为他要起来,连忙往前爬了两步,皇帝却哽声道:“不用了,朕不起来。”赵延年只得打住。

      皇帝恍如隔世般,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了,他将手略略上举,袖口滑下去,他手臂与手掌皆枯瘦如柴。他疲乏地挥了挥手,手的姿态像暮秋南飞的孤雁,因飞了太久终于飞不动了,最后扑腾两下翅膀便坠了下去。

      他声音倦怠地叹了叹,如最后一抹残风刮过去:“去吧,告诉他们,不用再进来了,也不用再争了,太子已经定了,是皇长子,今后,他们也不用再见朕了,很快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好好地去讨好皇长子那边的人吧,去吧,都去吧,连你也去吧......”

      (3)

      太阳并未维持太久,天色又阴沉了起来,西风一起,大片大片雪飘扬而下。赵延年因为在乾清宫露台发了会儿呆,便比袁、冯二人晚走,便是一个人独行。他踽踽迎着雪,正要走出乾清门,却见慈宁宫那处的内监躬身行礼:“赵老公,老娘娘召见您老呢,请随小人前去。”

      秦健也在慈宁宫前殿,径自从镇抚司来的,穿着红色缀飞鱼贴里,腰间系着牌穗,挂着上值的关防牙牌,他身子高挺,打背面一望,却如翩翩公子。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司礼监权珰中算是顶年轻的了,脸上光净,眉骨较高,很是英朗,双目非常圆亮,使人过目难忘。

      屋内炭火烧得热热的,他大约来了有一会儿,脸给热气熏出淡粉色,秀挺的鼻梁出了点薄汗。此时他正在往一座古样的铜觚内插梅花,案上搁着剪子和残枝,衣裳在灯光下焕然生辉,烛光跳跃,辉泽隐约流转,别有一种倜傥风流。

      太后在东侧逗一只花狸猫,看赵延年他们将进来,便将猫交给旁边的宫女:“给皇子抱过去吧,这猫儿在景阳宫待惯了,在这里待了八日还是认生,就爱躲人少的地方。”

      赵延年入内,宫人们便退了出去,他恭敬地给太后请了安,依着太后指示,在秦健左侧坐定。太后回来吐过血,屋子里还有点腥味,她脸色也很难看。强打着精神问了赵延年与皇帝见面的事,他一一作答。太后听到最后一段,脸色半晴半阴,末了儿还是长舒一口气:“总算定下来了,我心头也安生了。”便看向秦健:“就依我跟你说的吧,处死那个刺客还有那两个内监,宫门的那些守卫,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此事就了结了。”

      秦健略一迟疑,眼珠一动,便道:“方娘娘一党那里......也不追究了?”

      太后扶着额头:“皇帝已经被逼够了,就别再给他刺激受了,物极必反,要是逼他太甚,只怕就功亏一篑,该消停就消停。”

      秦健因难得能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本是雄心勃勃的,想趁此将三子党一锅端地给收拾掉。太后却点到即止,他心有不甘,可不便显露,只好颔首应承。太后便揉了揉太阳穴:“延年啊。”

      赵延年欠了欠身,扶着膝盖轻声应道:“哎,奴婢在呢。”

      太后半眯着眼,说笑似地问道:“赵四喜是真死了吗?”

      赵延年就预备着她会提这话,当即面带悲容,眼泪说流便流:“奴婢的掌家亲自去看了,都烧成了黑炭似的,身上就只有他娘送他的那只玉镯子,那镯子,是喜儿他娘的遗物,他老喜欢了,从来不肯离身,”说着掏出手绢,缓缓擦着眼泪,略偏转身,向着秦健那方,又继续摆出老实的面孔,与太后说话,“再说,仵作也都验过了,就是喜儿啊,秦公公最清楚了。”

      秦健便接过话头,颔首说道:“尸体的骨架与赵四喜吻合,又有贴身之物,自然无疑了。”

      太后看他们一个面容哀戚,一个冷静自持,煞有介事似的,话里又挑不出漏洞,只好攒眉道:“好吧,就当他真死了吧,冬天多火灾,烧死也没什么稀奇。可这人都死了八天了,那他从你那儿错拿的东西呢,还没找着?”

      太后说的东西,便是随淐王府旧仆一起带来的证据,由赵延年的手下交给他,后来又莫名不见了。太后问最后一句,顺带看眼秦健。二人便知这句是同时问的他们。看来太后这是要趁闲跟他们了清这笔账了,二人虽早就合计过这事,心里有了底,本来无所畏惧,可真等太后提及,却均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紧张,头皮都发麻了。

      赵延年尽量把嗓子压得低些,红着眼圈,絮絮叨叨回话道:“唉,奴婢这几日也正为这事犯愁呢,听秦公公说,还是没下稍啊。那屋子都翻了个底儿掉,地窖也挖出来瞧了,愣是没找着。奴婢就想,喜儿这孩子人缘好,心肠又热乎,朋友也众,有的朋友俸禄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喜儿还常周济他们呢,这天气一天天地转冷,那褥子呢,不定是喜儿顺手送人了。奴婢便跟秦公公提了几个喜儿常走动的朋友和同门,秦公公也派了人去查问,连他们家里人都一个个问过了,可都没收到喜儿给的皮褥子。那东西,也不知怎么就不翼而飞了......”

      说着,他不觉抬起右手,把手绢往袖子里塞。他有意把动作放迟缓,做出因年迈而笨拙的样子,慢腾腾地做作一会儿,才把绢子揣进去。他嘴上却是半点也不吞吐,依旧说得流畅:“唉,这是奴婢疏忽了,又上了年纪了,记性差!当时奴婢刚把东西锁盒子里,还没想到该藏哪里,有客人走了进来。也是奴婢做贼心虚,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随手就把盒子塞进一张叠好的皮褥子里。那褥子本说好是送给喜儿的,还连同几件皮货,当时奴婢送客出门,忘了把盒子拿出来,喜儿又过来了,他们便把皮子都一股脑塞进箱箧里,等喜儿拿走东西后,奴婢才反应......”

      太后耐着性子任他说了半晌,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新鲜花样出来,却全是听过的陈词,太后便不胜其烦,当即剪断道:“好了,好了,东西怎么不见的,你已经说过了,不用反复再说了!我也上了年纪,可我记性没你那么差,你说一遍,我就记得住了!说多了,你也不怕我多心啦?”

      赵延年与秦健听得“多心”二字,心里皆是扑突跳,好在二人在宫里首先学会的本事就是掩饰脸色,杀人都能带笑,生气都能透着温柔,心里有什么变化,外人压根儿看不出。秦健便接着说话:“奴婢会让人加紧查找。”

      太后盯着他二人,眼底闪过淡弱的寒光,表示她根本不信他二人的话,旋即又收了回去,摸着右腕上的金镶碧玺手环,柔声笑道:“既然找不着,东西说不定烧掉了。”

      二人心里越跳得厉害,亏得定力好,仍能泰然自若,毫不露怯。此事出在赵延年身上,便还是得他先张口。他便迎上太后铄铄的双目,一脸认真而谦卑地回话:“依奴婢愚见,这断不可能。奴婢把东西收起来的时候,是拿纯钢盒子装的,那东西,甭管你多厉害的火,都是烧不掉的。”

      太后嘴角略略一动,似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一股疲倦袭来,她头脑渐感昏沉。要从这两个太监油子手里寻摸点什么出来,比从沙堆里淘出金子还难,亦非一时一日之功。太后疲于应对,也不再看他们,只摆摆手:“我也乏了,你们这几日也累了,皇帝今儿怕是不用你们当值了,你们也好好去消消乏吧,朝里还没稳定下来,歇好了,才有精神干事,去吧。”

      (4)

      秦赵二人的轿子抬进赵延年府邸时,雪越落得大了,小内监闲来无事,已在梅花下堆起雪人。二人在轿房下轿,站在檐下看了会儿,便到了阁楼的暖屋中。楼里楼外的随从皆打发到了前院。

      二人开了扇窗户赏雪景,烤着火,热着酒,略吃了点做好的煮羊肉。赵延年趁着兴致,唱了两曲《宝剑记》,秦健始终笑陪,待酒过三巡后,秦健方正色说道:“宗主①,下官便不拐弯抹角了,太后要的东西,究竟在哪处?”

      赵延年替他又斟了一杯酒,深深笑道:“我早说过,东西不翼而飞了,秦公公不是在查吗?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秦健略一微笑:“不翼而飞,是对太后说的措辞。我与宗主休戚与共,宗主何故仍对我讳莫如深?”

      赵延年抿了抿嘴,转目望向壁上的书画,不过一些宋人的山水图。他双目呆呆的,说道:“‘兵围梁殿金瓯破,火发陈宫玉树摧,奸佞岂能惭误国,空令怀古更徘徊’,这是司空图的诗。宫中与淐王的信,我都看过了,里面便有提过这句,是淐王钟爱的一句......”

      赵延年回过目光,望到秦健脸上,莞尔笑道:“秦公公,留着东西,老娘娘投鼠忌器,不会杀你我二人,可是哪日老娘娘宫车晏驾,又有新的老娘娘,我人老啦,又为方娘娘他们说过太多话,《牡丹亭》中有道——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也该归隐了。咱们做内臣的,是离帝家最近的人,就算离了宫,一辈子也是宫里的人,知道的太多,能得善终的太少,这就是人走茶凉,咱们不留一两样护身符,如何安心度晚年?你我皆如是。这样一说,你还要追问东西的下落吗?”

      秦健本就肯定东西在他身上,倒觉得放心了,因笑道:“宗主此回瞒下了证人不见的消息,又未将证据交给万岁,帮了咱们的大忙,已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新的老娘娘也必定会重用......”

      赵延年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隐隐的锐利,又颔首打断道:“就算新的老娘娘能用我,我也不敢生受。你的能耐在我之上,也在逢春与吉儿那俩孩子之上,将来权倾朝野都不在话下,既生瑜何生亮,我虽然希望有周瑜的风流美貌,却害怕摊上他英年早丧的命。老着脸说一句——我的英年虽然已过,可是曾有算命的说过,我能活过九十岁,满打满算下来,我还能过个二十四年呢,我命不由我惜,又由谁人来惜?你该明白的。”

      秦健笑而不语,只闲适地饮尽一杯酒。他早有取代苏逢春、王吉与赵延年的雄心,也并不畏惧被对方看破。他对自己一向信心十足。

      他将酒杯轻轻搁下,又提起另一个话题:“还有一桩怪事,宗主可知,那刺客有个女儿,住在城外一家小庵内,一直不为人知。他被方娘娘的亲信买通后,本是打算事后把女儿托付给旧友养育,咱们正是瞒着人抓了他的女儿,以此做要挟,才逼得他供出了刺杀计划,他也是为了保住女儿,又才肯反水投咱们这边。咱们与他说定了,在他出事前,会平安送他女儿出京。可是,想不到,腊月十三那晚,下官的人带着他女儿正赶到凤阳境内,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把那女儿从咱手头劫走了。咱们本来以为是方贵妃他们发觉了,要放弃计划,咱们正焦急呢,没想腊月十四那日,那刺客还是按方贵妃他们的计划行动,后来刑部审问,刺客也按与咱们的约定,供出了那两个内监。宗主,那女儿既不是被方贵妃他们捉走,也不在下官手上,更不在她所寄居的庵内,那么,她又在何处?”

      赵延年两眉舒了舒,既不否认什么,也不承认什么,只是拿着腔调与他缓缓说道:“秦公公,那孩子差不多八岁了,或许知道些什么事呢,即便你们不杀她,方家说不定也要杀她。可是她才八岁,能知道什么呢,就算知道,又能明白什么呢?上天有好生之德啊,有人带走那个孩子,这于大局无碍吧?秦公公莫非要斩草除根?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再想想,那刺客也同咱们一样,是个残躯,难得能有血脉留存下来,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上天既然如此厚待他,咱们岂可逆天而行,也不怕折福折寿,遭到天谴?”

      没子女,没血脉的延续,是所有太监心底最深的遗憾和伤痛。秦健不置可否,只与他粲然一笑,眉目越觉有神:“太后并没有提及如何处置这孩子,也就无关紧要,下官自然不会做多余的事,不过是知道那孩子还活着罢了。”

      赵延年淡淡一笑,然后垂下头,摩挲着绿瓷酒杯,里外布满冰裂纹。他喜爱冰裂纹,代表一种残缺,可是却很美。他们做太监的,乃是残缺之身,这种纹路,对他们而言,便象征着激励——残缺的东西,是丑陋的,如果运用得恰当,也能展现出惊人的美丽,所以不消气馁。

      杯子因盛着热酒,并不冰冷,摸起来暖和温润,他的目光也转而温和起来:“你出自罗全德名下,虽与我并无师生父子情分,但我与罗翁乃是莫逆之交,有句话相赠,这话是易懂,却不易践行,你若听进去,受益无穷。”

      秦健拱手:“宗主但讲无妨。”

      赵延年看着窗外的梅树,琼枝缀玉,玉下又裹满朵朵嫣红,有的则破玉而出,倒开得簇簇欣荣,可惜并无香气。他目光下移,雪地上也有朵朵落花,大约落下不久,敷在白洁莹润的雪堆上,如在女子雪肤上描出的花钿,使人仿佛嗅得到脂粉的香气。

      赵延年遂收回目光,与秦健淡淡笑道:“盛极必衰,见好就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阑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