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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京 俗话说“做 ...

  •   俗话说“做九不做十”,对寻常人而言,逢九都算一个大生辰。焦瑛却没想到,自己十九岁的生辰,却是在丧事中度过。过世的是她所谓的“二哥”——焦祖德。

      焦祖德这几天状态很差,走路都直打摆子,三步一喘气,五步一淌汗,再多走几步便有些晕斗儿。可今天是焦瑛的生辰,值得欢喜与热闹,他一早还是挣扎着起来。

      家里只有袁静一个婢女,是个哑巴,她在厨房忙着煮长寿面,先将熟鸡蛋捞起来,搁在旁边的空碗里。焦祖德便拿出红纸,连带着壳,将鸡蛋一个个染上颜色。他另又封了十两银子,备了一匹柔软耐洗的白棉绸,两匹新花色的蓝绫,足够做两件衬衣和秋袍,这算是他做哥哥的,给这位弟弟兼妹妹庆生。

      岭南的夏天热得像火球在烘烤,这一天尤其燠热,焦瑛起床后,身上虽没出汗,可是那种闷热让人心里烦躁。她赶紧去冲了一个凉,把身上的水擦干后,又拿青菜汁在胸口抹了抹,再擦净,拍上一层冰凉吸汗的粉末。粉抹匀称后,便拿起一件厚实的束衣,盖住了两朵娇挺绵软的花蕾,然后深深吸口气,反手把穿插的绳索使劲一拉。她一面拉,一面拿眼盯着胸前,直看到那花蕾由山峦变为平地,她才将绳索往前绕两圈,再熟练地打了个活结。

      平常在家,她满可以免了这东西,可是今天有客,她得装作男儿。大热天裹这么一层,简直是往火炉里添油加炭,幸而她是少汗的体质,身脸一向都不大出汗,捂这东西,顶多只觉得干热,不会汗流浃背露出太多马脚。麻烦的是痱子,入了一伏天,心口准定冒起一大团,一发作奇痒难耐,每天至少得用青菜汁擦两遍,再抹一层珍珠屑和艾草等调制的粉末儿。

      焦瑛回到房里,袁静将清早买来的素馨花环挂在斗帐两角,满屋子都是一股清凉的幽香。她换上晏居穿的青纱道袍,戴上一顶网巾,便走往前院

      焦祖德正在树阴凉儿下,听鸟鸣蝉叫,因为身子没力气,没坐石凳,坐的袁静给他掇来的圈椅。早饭摆在面前的石桌上,三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一窝窝龙须似的,三样下面的小菜,皆是时样的鲜蔬,红鸡蛋剥了壳,一个个饱满地搁在面团上。

      他的脸年轻时当得上“丰润似珠玉”五字,因常年受病痛困扰,瘦得跟一块干硬的石灰石似的,坐那儿一动不动时,怪瘆人的。焦瑛在石凳上坐定,看他脸色灰白,因道:“二哥若不舒服,不妨回房里躺一躺,时候还早,今儿是晚上吃席,客人最快也得等到歇了午觉才过来。”

      焦祖德向她凝睛道:“成日躺,背上都要生褥疮了,这儿凉快,正好透透气儿。”说时,含笑指了指寿面:“我这碗吃了两口,实在懒得嚼,一会儿喝些稀粥,袁丫头还在厨房熬粥,你快吃你的吧。”

      焦瑛知道他素来胃口不好,也不多劝,笑了一笑,低头抬筷子。焦祖德面带微笑,仍旧看着她。前日袁静拿裁衣尺给她量过:身高五尺二四①。这样的身量,丢须眉堆里也属二三等的高个儿。他再端详起她面貌:一张清俊的长蛋脸儿,眉是眉眼是眼,一管挺秀的葱管鼻,薄而红润的唇,透着一种清冷。

      说样儿论声儿,她天生就是个异数——太过雌雄莫辩。按曹老公曾经的醉语作评:“您瞧咱阿瑛这张脸呀,涂脂擦粉便是艳滴滴女娇娥,洗净铅华又是俊秀秀男儿郎;您再听这副嗓呀,亮!脆儿!击玉敲金,剔透干净儿!好比二月的泉水从耳朵里激荡而过,那份儿清越,真正的够有味儿!这等济楚毓秀人物,小生小旦皆可扮,算得是祖师爷恩赏,往梨园里一亮相,就是不能捧成角儿,也可擅名一方!”

      焦瑛夹起一筷子面条,迎面就是一股热气,太烫了,她“呼呼”地吹起来,白气袅袅如烟,她细茸茸的睫毛半掩着黑葡萄似的眼,脸上是睡饱后的绯红,树影斑驳下红得透明,因鼓鼓地撑满更显得皮肤薄嫩,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水波在其上涌动,炎夏里只觉冰肌玉骨,使人望之生幽、生静,似周敦颐笔下远观不可亵的一朵莲,清正端丽。焦祖德若有所思,忽道:“阿瑛,待吃了面,给我唱一段《宝剑记》如何?”

      听戏是焦祖德的一大嗜好。焦瑛毫不惊讶,任面晾在半空,抬头笑道:“二哥想听哪一段?”

      焦祖德望了眼绿葱葱的院子,这里一草一花,都是他手把手种起来的,他略一思索:“第四出的《武陵春》吧。”

      焦瑛很快吃好,喝了两口面汤,拿绢子拭净嘴角。起身振了振袖:“没有二哥弹弦拉曲,若是唱错板眼,你可多包涵,千万别挑眼。”

      这出戏她是由小听到大,十岁上下就跟着他咿咿呀呀依样画葫芦地学,戏词早就刻进了脑中,虽许久未亮嗓,但时常听他咂过茶后哼一段儿,她一字一句倒还能跟着张口就来,几乎不大出岔子。吃面时她已将词儿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当下清了清嗓,便清脆而流利地唱了起来,歌声似溪水潺湲,在这幽静的前院淌了开:“弓褂扶桑无用处,英雄人已白头,虎斗熊争个个休,不如一笑得封侯!堪恨当......”

      焦祖德躺在圈椅内,打叠精神听她难得的开嗓。这个当儿,焦瑛做了个舞剑的动作,声音沉郁悲慨,念白道:“五陵侠客袖中携,万乘高皇马上取,及到林冲之手,又不能指挥将士,扫除边疆,虚负此剑......”

      焦祖德端起茶托,一口下肚,毫无征兆的,身上一阵恶寒,猛地就剧烈咳嗽起来。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年纪轻轻儿的,就害上肺痨和心绞痛,不仅老咳嗽,后来还总咯血,再好的药灌胃里,也像水泼在石头上,总不见效,反而江河日下。这一次他的咳嗽更不比以往,茶盏立时落下去,哐当摔个粉碎,他两手抓着胸口那里,急促地喘息起来,喉咙里像沸水在滚,脸儿灰白得似截陈旧的素绢一样。

      焦瑛见状,吓得面无人色,扑过去摸着他手臂,又叫了一声:“静儿,出来守着二哥,我去叫郎中!”

      袁静慌张跑出来,焦瑛把人交给她,急急就奔到对街。郎中正在家里吃饭,焦瑛虽心急如焚,平日养就的礼数却不丢,先向郎中夫妻施了礼,就赶紧请他前去家中救人。医者仁心,郎中一听此话,便搁下碗筷,忙而不乱地提上药箱,与她疾步而出。二人刚跨进门槛儿,焦祖德一口气没续上来,摊倒在椅子上,面部朝天,两眼翻白。

      袁静见他不动不出气,心里知道不妙了,吓得“啊啊啊啊”干嚎,又使劲儿地推着他胳膊,好似想从死神那里把人拽回来。

      郎中赶忙上前,号脉掐人中,左试右试,又听心跳,一再确信之后,才操着粤语同焦瑛沉声说道:“焦贤侄,佢系冇救喇,你唔伤怀啘,家下可以着手打理后事啩。”

      焦祖德就这样给阎王爷收了去,一命呜呼。焦瑛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毕竟事出突然,一时还是吓得失魂落魄。两人虽没有血缘,可是十一年相依为命,陡然一撒手,就剩她一人,那跟抽掉一根筋一样难受。她伤心一阵,又定下神来,和郎中将人连带椅子一块抬进堂屋,又叫袁静寻来白布,轻轻罩住他身子,趁这工夫,哄嘈哄嘈的脑袋瓜子才算彻底冷静下来,打起精神,准备办丧事。

      可焦瑛没经过白事,完全抓不住头绪。好在左邻右舍闻讯已赶了过来,那郎中又是谙熟章程的,热心帮她分派事项:买鞭炮、长寿灯、香蜡纸钱、孝服、定寿衣、棺椁、写挽联、上寺里请和尚做法事,晚些再商量置办白席,还有请阴阳官敲定破土安葬的日子,以及一些杂碎琐事。焦家平素与四邻交好,人缘不错,出了这等大事,人人自然争着要搭把手,三五下就安排停当,井然有序去进行。

      焦瑛在忙乱里跟众人道过谢,说道:“我这会儿坐不住,趁买办的东西送来之前,想稍微收拾一下二哥遗物,他有陪葬的东西必须早些备好,棺材一送来,就得一块儿搁进去,有劳大伙替我守上一守,我一会儿就来。”便走进屋内。

      焦祖德一向没什么事对她隐瞒,他屋里的东西,她都有数,那东西安放在哪里,她也清楚。便走到床侧,在第三块砖那里停下,然后抓起桌上的小刀,将砖缝撬开。里面藏着一个精钢盒子,一个瓷瓶子,瓶内装着酒,里面便是他的命根子。

      根子已经泡得发胀,这些年来,他把它视作生命一般小心贮藏着,只等着死后随身下葬,以求来世做个完整男人。此外,盒子上还有一封信,信封崭新,看来是才放进去不久。

      焦瑛便想起两日前,焦祖德亲口告诉她:“你自小就老缠着二哥打听身世,二哥总一问三不知,你道二哥哄你的,实际是二哥真不知情,二哥带你离京的来龙去脉,都写在了一封信里,哪日二哥跟阎王那里的小鬼唱戏去了,你再把那信翻出来,兴许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还有老祖爷交给我的盒子,老祖爷当年托付给我时,说是性命攸关的东西,你也好生保存,要是哪日有人问起,除非是老祖爷的人,否则,你只推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老想着回京寻找生父生母,这两年为着我这病,一直拖着没有成行,我日子怕也不多了,你要是回京,我也没法劝阻。记着,甭论你走哪道儿,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万事小心为上。”

      焦瑛先将瓷瓶取出,小心放桌面上,然后才拿起信,掂了掂,很轻,想必内容并不长。是这会儿拆开读?还是等晚些忙过来再读?她有点犹豫不决,趁势坐在椅子上。她从来不知自己的身世,想起焦祖德生前的话,这算是头次接触和自己过去相干的东西,她不知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有些兴奋、慌乱和不安,不由呆呆的。

      那年她八岁,跟着焦祖德颠簸去南方,到了罗浮县境内,寻到他老祖爷安排的屋子。房子不大,小两进,院落倒极宽,没人照看,荒草丛生,蛛丝灰尘吊起老厚的一层。地窖里摆了好些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皆是五两一锭的整银,合计有五千两。两人费了一个白天的工夫,拾掇好住下,一住便是三五月一两年,左等右等,他那位老祖爷再也没有音信。

      这十一年以来,焦祖德待焦瑛也算尽心尽责,不是亲人却似亲人。在她小时,他为了逃避别人的追查,将她扮作男儿,一直到了罗浮县都不敢掉以轻心,仍旧让她继续假做男子,并让她对外称他为:“二哥。”

      有好几年了,她一直以假男儿的身份上的学,后来焦祖德见日子风平浪静,也减少了戒备,想还她女儿的身份,可是轮到她不答应了,抵死不肯做回女儿,跟他认认真真恳请:“二哥,我想继续读书,女儿家到十三四岁,学里就去得少了,可我想一直读下去,咱家里条件不好,请不起西宾,学堂里束脩给得低,还管一顿饭,先生学问又高,我还可以跟他们的家丁学武,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焦祖德答应了,焦瑛便一直以男儿身份在学里读书。自打到了罗浮县,焦祖德的身体就开始闹毛病,起初常觉心口疼,诊不出根由,过两年就是肺上出问题,老是气紧乏力,干不得重活。看病要钱,过日子要钱,他们原有五千两存银,本不愁生计,岂料走背时运,那存银几乎被盗贼偷走一空,他只能扎一些北边的像生花卖给铺子,平常省着点开销,勉强凑合度日。

      焦祖德来这后,结实了两位年迈的太监,二人都是从京城退休回乡的,是伺候前前代皇帝爷的。他们不认识焦祖德,只知他在司礼监做过小伙,三人因为同病相怜,和周围正常人很难打成一片,所以时常往来,他们对焦家兄弟多有帮衬,去年初,焦瑛便经曹太监推举,入曾参将府上做起幕宾......

      大门外响起鞭炮声,是宣告家里有人过世了,像仲夏轰雷一样。焦瑛猛乍回过神:鞭炮既然已经送来了,其它的东西想必也快送到,一大摊子事情要处理,她可没工夫磨蹭,横竖信不厚,先瞧瞧再说。她赶紧把砖块移回去,再伸手去拆封信。

      焦祖德写信时,正是病得沉重,手上无力,字也写得潦草虚浮。信里并未提太多,无非还是受老祖爷之命忠老祖爷之事的话。可是里面提到了“腊月二十四,闯宫案”的字样,正是他离京那天发生的事。此外还有几个人的姓名和住所,皆是他在京里的故交。

      在这封信里,焦瑛也头回知道了他口口声声称呼的“老祖爷”,便是前任司礼监掌印——赵延年。信末他又叮嘱她:她身份不比常人,京中人事纷杂,便是要寻找父母,也得再三谨言慎行。

      焦瑛守过了焦祖德的头七,就向曾参将辞掉了幕宾的差事,预备进京。那曹太监这回又帮焦瑛一个大忙,荐她到锦衣卫项千户家,两家祖上颇有交情,听说那项千户年轻有为,颇具才干,焦瑛便打算先去他那处碰碰运气,大小能得个差事,有个落脚,便心满意足了。

      焦瑛动身当日清晨,又去见了曹太监,正巧朱太监也在,正在说要一起送她的话。焦瑛便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二人:“曹爷爷、朱爷爷,这屋子晚辈全交给您二老了,若是有信送门上,还烦曹爷爷转寄给项大哥府上。”说罢,长长地与二人施了一礼。

      曹、朱二太监自然满口应承,又一路送她到港口,少不得千叮万嘱,两边才依依惜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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