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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裂 ...

  •   (1)

      太后摸着手上的香珠,这种珠子略软,摸着十分舒服,不过她的神情却十分强硬。这会儿才是她与皇帝真正要争长论短的时候了,她淡淡说道:“起来吧,坐着说话,婧儿你也起来。”

      俟二人复归原位,太后便拢住双手,对皇帝说道:“那两个内监昨日就被抓到了,在镇抚司狱里关着,他们已经招认了,是方贵妃与哥嫂同他们合谋了这件事。所以娘必得让你今儿个回来。”

      皇帝已然坐稳了,听了这话,一时觉得好似地动山摇,坐不安稳。他当即往后靠着椅背。若是寻常之人闻知此讯,早便怒如雷霆,惊若木鸡,可是皇帝却没有这两种感受。他只有烦懑与愁郁。因为他并不完全相信太后的话,却又不能完全反对太后的话。

      他又把念珠扯了出来,在指尖摩挲,穗子下挂着极小的一块白玉,没留神攥进了手心,又冷又尖,扎得有点刺痛,他却觉得这种刺痛十分舒服,不由狠狠地抓紧。他犹豫胆怯了片时,终于鼓足勇气,偏头看向太后,一字一句:“娘怎么就知道——不是他们胡乱扳咬,故意栽赃给方贵妃一家的?娘又如何让儿子相信——秦健的审问就一定是真相,而不是搀着假象的真相?既然人抓着了,娘何不把人交给儿子再审?”

      太后双眼没放过他身上、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她看皇帝这样的反应,当然也明白他的想法,要想说服这个儿子,实在是费心。她蓦地苦笑:“真相?你有你的真相,你只愿把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把对方贵妃母子有利的事当做真相,你要审?那你又如何让娘相信——你审出来的就是真相?汮儿,真相哪那么容易找?许多时候,对咱们来说,世间的事,只有利弊,没有真假。”

      皇帝心里一沉,咬住嘴唇,冷声说道:“那就请娘为儿子解惑——适才说了,儿子是打定主意要册立方贵妃做皇后,那么,庆枥就是雷打不动的太子了,她和她哥嫂,有必要冒这种险吗?”

      太后看他动气,只得缓和了神气与声音,柔声与他说道:“娘出宫这阵子,还有这几日,日夜睡不安稳,想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许多事。你要是能立方贵妃为皇后,还会到今天仍然悬空?如今的皇后虽然没有子嗣,可是她一向品行端正,忠厚贤良,深孚众望,与你夫妻十八载,从没半点行差踏错,岂能容得你说废便废?你要是昏了头废掉皇后,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娘也绝不容许你这样做!这方贵妃,可是聪明得紧呢,论起胆色,她远远胜过娘,更胜过你。她对你的了解,也胜过娘,更胜过你自己。你的仁厚,你的软弱,你的胆怯,你的慈悲,你的恐惧,使得你永远下不了狠心做任何重要的事,她若不给自己争取,你最终不会为她争取到任何东西。你不能给她皇后的位子,她却不能不给自己和儿子去争夺,杀个皇子有什么要紧,反正事发后推几个人出来顶缸就行了,那时已是成王败寇,谁又能奈何得了他们?”

      这话就像一把亮堂堂的匕首豁然戳在心上,戳得皇帝慌张失措。他的确是下不了狠心做事。一个人对你太了解,要打击起你来,也是最为彻底与狠决的。知己知彼,一击毙命。

      皇帝脸色阵青阵白。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光着头在娘怀里撒娇,心里不管有什么鬼主意都瞒不过娘。

      皇帝心绪复杂的阖上双眼,侧过身子,别扭地将头磕在椅背上,带点委屈似的。他没看太后,只是咬了咬牙根,重重说道:“儿子闹明白了,太后的真相是——刺杀皇长子的,的的确确是方贵妃一党,朝里如今已经闹得要掀房顶了,这个真相若传出去,那就是真的要捅破天了!到那时候,儿子为势所逼,就不得不惩处方贵妃,皇后的位子,她就甭去妄想了!娘就是打的这个主意的,是吗?”

      太后气得手抖,眼底血丝清晰毕现,不由愠怒反驳:“听你这意思,好像是我指使刺客的?是吗?好,我将人交出来,会同三法司彻查,不许你私下做任何手脚!你——敢放手让他们查吗?!你就完全相信,方贵妃他们没有歪心斜念?你的史书呢,读过就忘了吗?自古以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有大利可图之时,群小们连君王都能杀,何况小小皇子!太子就是将来的皇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你就真肯定他们没那个胆量?你敢跟我一试究竟吗!”

      皇帝不可遏抑地发憷。他怀疑太后,可是她无惧无畏,他便又掉头怀疑起自己来。也许真相果然是太后所言,此事真是贵妃他们所为,那太后便是要故意激他查案,好彻底让贵妃他们一败涂地!

      皇帝额头冒出冷汗,颓然地寻思着,却思不出个主意,半晌了,他才咬牙从嘴里憋出一句话:“儿,不.......不敢、不忍,亦不能怀疑娘......娘到底想要儿子做什么,您就直说了吧,儿子累了,不欲再与娘争执。”

      太后与他争锋至此,也深觉惫乏,喘息了一声便道:“娘今儿个来,不是针对任何人,也不是同你谈真相,只谈太子的问题,你我时日都不多了,太子,也该册立了。四日之内,这案子会以疯子闯宫伤人做结,没人会提他刺杀皇子的事,更没人会提他受人指使的事;你呢,就下诏立太子,让这件事彻底结束吧。天下为公,做为天下表率的天家,便不应当有私情,你便不该徇私去废长立幼,更不该祸及无辜的皇后。这一次,事情就此为止,谁都不再追究,娘放纵不该放纵的人,你保全了你想保全的人,两全其美。”

      屋中又恢复寂静,却再也恢复不到方才那样的静,多了太后和皇帝沉重的喘息,空气都似凝固住。

      皇帝琢磨着那番带着胁迫的话,觉得头上又一阵冷一阵热的发痛。要退让吗?不能!他还没到绝境呢,她以为他们捉住方贵妃的把柄,就是所向无敌了,她就不能想到,他也有她们的把柄在手。他原不想过早提这头,可是,是她们逼他的!

      皇帝心中一股怨气和愤怒交织,使得他又精神抖擞起来。他忽地偏过头,乜斜眼看向静默无语的唐恭妃,她一直如透明的一般,皇帝似笑非笑地道:“恭妃,你为什么不说话?都逼朕立你的儿子,你不该说什么吗?你这人也真奇怪,从入宫之后,七八年了吧,就没听你说过几句话,朕要是不认识,还真得把你当哑巴!”

      (2)

      唐恭妃坐的那处,日光最强烈,仿佛笼着朦胧的一层雾气。她像幻境里的人,鸭青的披风延伸到膝盖下,披风的衣袖宽绰委垂,线条如淌水似的柔和利落,透着优容,那缎子本来就富有光泽,罩在光下愈发刺目,便宛如一池浴着光的春水。

      皇帝觉得刺目,如同在册封典礼上见到的二弟,他恍惚想起来了,她爱青色与绿色,二弟亦钟爱这二色。由于父皇有易储的打算,罔顾大臣们的劝谏,迟迟未下旨让二弟赴封地,二弟便一直住在皇城的王邸内。他前去王府游玩,便见她与二弟皆是青衣绿鞋,隔着水池相望,他从二弟的神色就看出了异样,猜到那是二弟素日常挂在嘴边的歌姬唐婧。她本是好人家出身,因家中获罪,女儿被没入奴籍,机缘到了二弟府上。她心中有人,也一直在等那人,是她的未婚夫。二弟并不是个会强所难之人,因她的拒绝,在王府三年以来,二弟始终待她以礼,只等她的金石为开。

      唐恭妃向皇帝凝目,这个人的面目她很生疏,因为见得太少,她也不太想见到,更不想去记住。早在八年前,她就深知自己为何会进宫,皇帝需要的,只是淐王的痛苦,只是胜者的快意,而非一个真切的女人。见到她,皇帝总会想起淐王,总会油然生出自卑,所以他痛恨她,不愿看见她。她早看明白了。因而,面对皇帝,她所有的当言、可言、欲言,都成了不能言,与无需言。因为她任何话,都会被他曲解,言多必会有失,索性不如无言。

      不过,这时她不能再沉默了。她轻轻启唇,声音亦是轻轻的:“陛下想听妾身说些什么?”

      皇帝最受不得她这种口气,心头暴戾,恨不过一巴掌扇她脸上,他当然不会动手,他厌弃地皱起眉:“朕要你说——晏庆桢,到底是谁的儿子?!”

      太后身子剧烈抖了一下,霎时屏住呼吸,目光转向唐恭妃。皇帝亦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喉咙里喘着粗气,洁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只手握紧。

      唐恭妃本来就擅长克制,后宫里过得久了,人的心都已是百炼成钢,再严重的话,也能四两拨千斤地应对。二人注视之下,她仍然表现得很平静。光下看不清五官,只看出她似乎在微笑:“陛下您已经说了,他姓晏名庆桢,自然是陛下的骨肉。”

      她的声音柔和平静,却清晰有力,柔中蕴刚。皇帝看她还能如此冷静,勃然大怒。他心脏砰砰猛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地抬手,将高几上的汝窑茶盏一股脑推开,屋内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摔裂声。

      与此同时,皇帝已噌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显然是怒到了极处。他想冲到唐恭妃跟前,一脚把人踹翻,再狠狠地踩上几脚,才能解得了胸中那股闷气!可是他刚迈开一步,忽觉一阵一阵的头晕耳鸣。皇帝急忙伸出手,扶稳高几。他不敢再动,只能略侧着身,青白的脸对着唐恭妃,阴沉地笑起来,一字一句,像呕血一样,痛苦地吐了出来:“这天底下,姓晏的可不止朕一人!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唐恭妃再冷静也坐不住了,她当即起身,向皇帝那方跪了下去,一张雪白的脸也变得坚定,漆黑的眼珠熠熠生光,声音掷地有力:“陛下原来这样作想,陛下的凭据呢?妾身是万贞二十八年二月初入的宫,于次年三月初诞下庆桢,妾身蒙幸的日子,有妊的日子,皇子诞下的日子,当时的东宫都有记录,一切有底可考,陛下可以查阅当年的档案。”

      皇帝看她还是这么无愧于心,顿觉那张美丽的脸是那么恶心,她的坚定,也分明是一副装腔作势的丑态!他一时更觉怒火滔天。他忽然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瞒我吧,你们一个个就瞒吧,都当我是瞎子,是聋子,是哑巴?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听不明白,也不会说出来,是吧?!”

      太后与唐恭妃猛地一惊。皇帝却摸着椅子的雕花扶手,缓缓坐了下去,然后咄咄看向唐恭妃。他眼底有烈火熊熊燃烧,血液全部上涌,脸上通红得可怕,手背和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更觉得瘆人。

      他颤抖着手,牙齿咬得嘴唇发白,就这样冷漠地盯着唐恭妃,看了少顷,又微笑说道:“是,是有底可考,可是万贞二十八年四月初七日,我与父皇出城打猎,娘不是安排你出宫探望淐王?你在那里待了一天,就什么也没发生?!”

      提起这事,太后早已心碎,使力揪着胸口那里,泪如泉涌地哭喊道:“混账!你把人弄进了宫,弄得睿汲一心求死,我让她去见一见,好让他心里活转过来,难道也不应该?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睿汲抑郁而死是吗?如果不是婧儿去了一趟,你二弟说不定早就没命了,还不是你造的孽!婧儿与睿汲,都是聪明坦正之人,岂会如你所想,如此龌龊不堪!你竟然疑心他们,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做娘的吗?!”

      皇帝被彻底激怒了,急气之下,他使劲把那手串一扯。没想到他还有力气,一扯就把丝绳扯断,手串顿时散了架,一粒粒珠子砸下去,滴滴答答,四下乱滚,像金砖上渗出的血珠。

      皇帝的心内,也正一滴一滴地淌血,像那珠子一样殷红。一堵压在他心底的厚墙终于訇訇倒塌,皇帝只觉脑门子鼓胀发热,将心一横,索性丢开丝绳,抛却了顾忌,梗着脖子与太后厉声说道:“是啊,是啊,坦正的是二弟,龌龊的是儿子!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造的孽,儿子不该夺人所爱,更不该夺二弟所爱!可是就因为此,就可以无视儿子的感受,弗顾儿子的颜面,让儿子的嫔妃去安抚一个亲王,甚至解带委身,再甚至生下那个孽种,再甚至让那个孽种挤兑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君临天下,儿子都不能有丝毫怨言,而且必须装聋作哑,额手称庆地立那孽种做太子,那才叫帝王风度!那才叫配做一个人,对吗?!儿子是人啊,儿子不是石头,这还是要儿子做人吗,这还有天理吗?!”

      三十年耿耿于怀的委屈和痛苦,排山倒海地磅礴喷涌,皇帝气汹汹地瞪着眼,泪水不知何时落下来,在那扭曲的脸上,一颗颗地滑下去,如天破了个窟窿,从内滂沱而流的雨,流得人心都碎了,他的声音是那样痛苦而绝望:“儿子什么都是错,什么都做不好,娘的眼里永远只有二弟,二弟做什么都是对的,做出禽兽不如的苟且之事,也是对的。你们都是对的,错的就儿子一个人!”

      作为母亲,看皇帝说得哭得这样伤心,太后心如刀绞,她捂着嘴咳了几声,便扭身趴在桌侧,泣不成声:“没有人说你错,没有发生的事,你为什么就不信呢!你不能平白无故猜忌人啊!”

      皇帝泪眼昏蒙,可是他丝毫没有心情去擦掉眼泪,他固执地转过头,额头渗出一层层虚汗,冰凉又黏腻,他目光虚虚浮浮地望着半空,笑容凄恻:“跟您说这些做什么呢,得了吧,娘,您或许觉得无所谓,不管哪个姓晏的,都是您的孙子呢,说不定,还是您最心疼的那个儿子的骨血,您高兴还来不及呢!要是没有鬼,为何当日在王府伺候他们的四个贴身仆役,要么逃,要么死,一个一个的,都不见了踪迹?!”

      太后本来哭得头昏脑涨,想好好跟皇帝说些安慰话,可是一听这话,当即一个激灵。皇帝还在跟她对峙之中,她不能只顾伤心,忘了这头!太后虽然这样想,可是心里忍不住沉痛起来: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她要做一个只怜惜儿子的母亲都不能够!她旋即止住泪,绢子早湿了,她只能拿手把脸上的泪痕抹掉。她极力坐端直,定定看向皇帝。

      皇帝也趁此把泪擦掉了,他的母亲此时两眼睛通红,伤心犹见,可是面容却十分冷峻,如刀刻的一般,一如乾清宫外的露台、廊庑、殿宇、雕栏,那样威严肃穆而冰冷。

      他心里忽然觉得不好,便听太后瓮声瓮气说道:“我想起来了,你今儿不是召了赵延年几个入宫吗,我知道你派赵延年去查王府旧仆的事,这事,不用追究了,一会儿你问赵延年便知道缘故了。你记着,庆桢是皇子,是你这个皇帝的儿子,我不糊涂,你也别犯糊涂。”

      皇帝登时像坠入冰窟,冷得打颤,眼底是震惊与恐惧:这事原本只自己与赵延年知情,这也是他用来对付太后的最后一招杀手锏,可是她竟然也知道了?!皇帝不可置信地凝望着自己的母亲,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急速褪去血色,又恢复到病态的死灰,整个人都呆滞掉了。

      (3)

      由于皇帝不喜唐恭妃的缘故,一向对皇长子不抱好感,却是一直相信他是自己的骨肉。他是去年才怀疑皇长子的身世。随年龄增长,那孩子浑身上下,没一处长得像自己,反而肖似二弟与父亲。其实晏家男子,各个生得美姿容,皇帝算是走了样儿的。可仅仅是模样相像倒罢了,那孩子的举止与气质,与二弟一脉相承,除了不爱说话这点像自己,其他方面,宛如是幼年的二弟。皇帝深觉可怕,想弄个明白,便委托了赵延年,替他去查明此事。

      调查的突破口,自然是唐恭妃密入淐王府这事,赵延年便安排了人,先去了淐王封地暗查,顺藤摸瓜,就查到了那四位随侍头上。那四人乃是淐王心腹,四月初七日,只他们在淐王身边服侍,王府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也只那四人明晓。可不知缘何,有二人在初八日从府里逃走了,他们逃走不出两日,另外二人又相继染病而亡。

      赵延年便命人分作两拨,第一拨仍继续暗查淐王府,第二拨去追查当年逃走的那二奴婢。第二拨人一查之下,才知这几年以来,淐王的人也在追查那二奴婢,查了多年却无果。正是合该赵延年走运,轮到他们查时,不出五个月,竟让他们查到那二奴婢可能逃往南海的线索,一行人便追踪了去。

      此后便再无消息送来,如此过了十个月。皇帝本来以为查不到什么,也不大抱期望了。可是,孰料今年冬至后,却有音耗送来了——去南海的那拨人,竟找到那两个活口,并已给二人做了供词。原来二奴婢当年亲眼目睹了府中的逾矩之事,自忖此事干系太大,他日如若泄露出去,必得遭到连累,二奴婢又怕被人灭口,理应走为上计,遂见机从府里溜走了。正值赵延年他们连交时运,不多时候,留封地追查的那拨人,居然窃取到唐恭妃与淐王暗通款曲的信函,可以作为佐证。那证据和人,在淐王封地汇合上了,皆已送往京城。

      皇帝得到这两个消息,自然喜出望外。一直以来,皇帝心里都很明白:自己立后立嫡的最大阻碍,是来自太后,没了太后做靠山,谁还能硬挺着腰杆和自己唱擂台。可是要对付太后,谈何容易,太后平日尽管慈和,可是性格里却有相当刚毅坚韧的一面,软硬不吃。皇帝与太后僵持至今,便没从她手底讨到半点便宜,更没能令她有丝毫软化。随着储争日益激烈,皇三子的情势越来越不利,尤其是太后,坚意劝他立皇长子,在太后和朝臣们步步紧逼的关头,皇帝着实没咒念了,激愤与焦急之下,便把主意打到了皇长子的身世之上,希图用这来要挟太后,逼得她不得不答应立皇三子。

      起先头,皇帝本想把对付太后的这一招告诉方贵妃,可因无十足把握,宫里又只他一人怀疑皇长子,别的人都没有疑心,这是皇帝难以启齿的耻辱,如若走漏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了,恐怕他永远都别想在人前抬起头来,由不得皇帝不心存顾虑。抑且,皇帝原本只打算暗中弄清皇长子身世,以去心中疑虑,而非追究整肃,闹得人尽皆知。因此他权衡再三,便选择隐忍不言,只待人和东西送抵京城确信后,再与太后揭底,等达到目的,就把这秘密带进棺椁里,绝不让外间知晓,连方贵妃、唐恭妃和皇长子本人,他也不会让他们知道一星半点。

      皇帝便满怀期待的,静候他们抵达京城的那一日。然而......来京城的路上,那二人却使诈,带着证据逃走了,紧跟着又出了闯宫案。皇帝不仅什么都未能扭转,反而是一溃千里。可是皇帝并不死心,仍让赵延年派人追捕,在外界不断施压的景况下,皇帝也把这视为最后的希冀。

      可是,皇帝如何也想不到——原来太后什么都知道了!这是多可怕的母亲!这宫里宫外的事,什么都瞒不过她!而她一旦知道,那些人和东西,就再也别想出现在自己面前了!难怪他们会“使诈”逃走!逃得巧啊,逃得好啊!

      皇帝幡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小的五官皱在一处,像捏坏的泥塑,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蘧然起身,大步拽开脚,织金绣水藻纹紫缎靴子如浮漂丢了出去,滑过漆黑乌亮的金砖,氅衣下摆大幅荡开,簌簌颤抖,如鱼尾在不住摇动,他便跟阵风似的,直往弘德殿那处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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