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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帝 腊月二十二 ...

  •   (1)

      要说吧,这大吴朝呢,也不知如何犯了太岁。当今这位皇上,自幼身子骨弱,今年才三十四岁,却形销骨立得似有四十好几。自今年立夏后,皇帝的身子越发不济事,一入了冬,无端端就昏迷三次。

      眼下呢,摆在大吴朝群臣眉眼前的第一要事,便是尽快定下皇太子人选。

      依照大吴祖制,皇后若无嗣,便是“立嫡以长”,而如今,皇帝无嫡子,便该册立时年七岁的皇长子——晏庆桢。可是晏庆桢母子并不招皇帝喜欢,皇帝嬖爱甚厚的,乃是方贵妃,她又为皇帝诞下二子一女,其中皇三子最得皇帝宠爱,皇帝便一直欲立晏庆枥为皇太子。

      因圣躬一向违和,皇帝登极没多久,朝堂就冒出了要尽早定国本的声音,太后与多数朝臣们,一向依循祖制,力拥皇长子为储,皇帝心里是向着皇三子的,自然很不乐意。然而由于皇帝性情内敛柔弱,又十分孝顺母亲,也拿不出勇气违拗朝臣主流的意愿,面对众臣主张立宫的事,他一直委决不下,就一个法子对付——拖!

      一拖就拖了五年余,皇帝的健康每况愈下,张太后也是时常三病四痛。今年立秋之后,皇帝因病情转重,自感时日无多,便召了几位内阁面谈,旁敲侧击的,暗示了自己意欲废黜当今皇后,改立方贵妃为后的想法。

      皇帝的心思很明显:方贵妃既然成了皇后,皇三子就成了嫡子,也就该“有嫡立嫡”,皇三子就能顺理成章成为皇太子。不少人已打起小九九:“皇帝估摸自己怕撑不了多久,这是打算要破釜沉舟,和太后,和朝臣们见真章了!”

      好吧,您老较劲儿,放着祖宗宗法不管不顾,由着您的性儿,宠幸谁就要立谁,那天下还不乱了套!那可不行,您拧巴呐,那咱也不能落了下风呀!

      首先是张太后,得知皇帝意图立方贵妃的想法后,立马挪窝到万寿宫,每日以泪洗面,不碰烟火,三餐皆茹素,大冷的天也不肯烧炭,早给皇帝放话儿:“哪日皇帝立了皇长子,哪日才肯回宫里!”

      太后已经表了态了,朝臣自然得顺势而为,借风使力呀。这大吴极其重视文官,文官们呢,又是真金火炼般不怕死的脾性,大伙早做好了“要贬,要打,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的架势,朝中便由郑次辅牵头,纷纷上书,端出“国本”、“宗法”那套话,劝谏皇帝立皇长子为储,而攻讦郑贵妃父兄贪赃枉法的奏章,也如流水一般往皇帝跟前儿递了上去。

      皇帝一看,怫然不悦:“呵,好呀,做娘亲的、做臣下的,都纽成一股藤条儿,直接套朕的脖子上了,非要逼朕立皇长子,老子不发威,你们真当老子是病猫!”对那些劝的、骂的,皇帝不看也不批,全给退了回去,逮着几个言辞写得最难听又最激烈的,噌噌地给扒了朝服朝冠,收了牙牌官印,让人趁早的告老还乡去!

      就这样从秋闹到了冬,皇帝和太后朝臣们依旧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皇帝给闹得脑仁都要裂开了,早在腊月初十那日,便拖着病身,携方贵妃母子往太液池别殿住下,一来是为了散心,二来是为了躲避朝臣们的聒噪。

      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二这日,皇长子遇袭的第八日,皇帝终于姗姗回到了禁城。

      (2)

      皇帝是径去的永寿宫,先将方贵妃母子安顿毕,再至弘德殿,派了一位管事太监,前去外朝宣人入内觐见。等人的工夫,他疲倦地喘口气,靠着暖榻卧下。

      皇帝脸上基本没了人色,头上戴着绛色的披肩帽套,脸便给遮得只剩巴掌大小,像剥了白皮又晒得发干的荔枝肉似的,这日他稍稍一动,便觉得有点吃力。他迷迷糊糊正想合眼,忽见一条狭长的人影晃了晃,有人走近门内,悄声向侍卫的内监询问:“爷爷睡下了么?”

      他们太监亦管万岁作“爷爷”,那侍卫内监亦悄声道:“正打盹呢,有什么事么?”

      “老娘娘 ①与唐娘娘来了,在西暖阁候着呢。”

      皇帝顿时想到皇长子遇袭的案子,心里一个激灵,当即支着左手,探起上半身:“不是让人去说了——待我处理完朝事,再去慈宁宫问安么。她们怎会先过来?”

      二人听了,慌忙回过头,来人便趋步上前,跪着行礼回话:“回万岁爷爷,奴不知道,太后只让奴来传话。”

      皇帝略一思忖,便摆摆手:“知道了,这便去,你过去回话吧。”

      那人即叩头而出。旁边两位穿红纻丝贴里的暖殿太监便上前,搀扶皇帝起坐。

      皇帝方一站起来,便觉两腿虚软,不由得打个仄歪,当即抓紧右边暖殿的手臂。那人因看皇帝疲倦,出于要讨好的心思,便自作聪明说道:“万岁您方回宫,还不及歇息,不宜过多走动,奴婢去禀报太后,请她们移步来此。”

      皇帝看穿这人的心思,他最忌讳内臣们提他身体不好的事,就算不明题,而是暗中有这想法也是可恨。皇帝心头窝火,冷冷瞥过去:“你当朕的身子不中用了吗?!”

      皇帝本来是阴晴不定的秉性,疑心重,惯来难伺候。那人当即唬了跳,将手一撒,就地跪了下去,声音打颤:“奴婢不敢。”

      幸而皇帝虚弱得连发气的劲儿也没了,倒没理会他,只叹了一叹:“区区几步路罢了,走吧。”

      皇帝并不让人搀扶,缓步从殿南墙小门往正宫西山墙小门那处走,辗转上廊道穿过一扇隔门,第二扇门便可入西暖阁。入门前,皇帝忽然嗅到一种甜凉的香气。这是他自小熟悉的棋楠香。母亲所用的棋楠,是出自安南国的品种,味道较南海所产要微弱一些,香气却持续得更久,乃香中极为难得的品种,可这种香料很难烧好,若以常法熏香,会有一种难闻的膻味,必得把握好火候。

      他无故停顿了一下,倏地想起二弟。二弟也喜欢这种香。

      二弟比他小两岁,一母同胞,自己资质平庸,二弟却是天资聪敏,做什么都胜过他,连面貌体魄也比他生得好,是宫人们常常称许的“龙凤之姿”。

      皇帝往后回顾,这时冬阳明晃,梁架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面,宫人已将积雪扫尽,露台上的鎏金铜龟、铜鹤与铜香炉上尚显湿润,日下散发着清冷的金辉,微微刺目。

      他默然地抿起嘴唇,眼底映着清冷的光,一直往前掠:出乾清门往前便是建极、中极殿,再往前即皇极殿。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时年十五岁的二弟于皇极殿行册封礼,文武百官麇集殿中,身为皇太子的他在御前东侧侍立。殿上乐作,他看着二弟步履端正自东门入至殿内,佩玉随步碰撞,清脆作响,二弟戴着玄色冕冠,前后垂挂着累累坠坠的五色玉珠九旒,身上则是青衣纁裳纁蔽膝,青衣的双肩上各织着一条金龙,灯烛下熠熠生辉,其余火、华虫、宗彝、藻、粉米、黼、黻织纹也添了一层洇润之气。二弟穿着那套簇新的亲王冠服,便犹如谪凡的仙人一般,说不出的雍容潇洒。当二弟向他与爹爹微微一笑,竟明丽得教人有些不敢逼视,自己即便身着皇太子的玄色冠服,与二弟一相衬,也竟有自惭形秽之感。

      当年的他知道,那个时候,爹爹心里怕也是这样感想的,认为二弟远比他更为出众。谁叫自己自幼相貌寻常,才智平庸,身子羸弱,无法博得爹和娘的喜欢。

      此时,皇帝偏过头,因背着光,眼底的明亮倏地灭掉,只剩幽深的黑暗。他冷漠地看着这明暗连接的宫殿,依然清晰记得——二弟册封那日,黄昏他来这宫问起居,曾听到爹对娘暗中的叹息:“睿汲最像我,若是做太子,岂不胜过睿汮百倍,立嫡以长的祖宗旧制,并非不可废......”

      睿汲是二弟的名字,睿汮是自己的。他知道爹爹素来对二弟赞许有加,心存废储之念,只是从没落实这个揣测,那时乍听这话,如遭雷击,半个身子都是冷的。倘若当不成太子,他不知自己还算什么,只觉得天都要塌陷了,他恐惧,他畏缩,他逃也似地跑了出去。春日的黄昏死沉沉,风刮在脸上也很凉,长长的宫道上回荡着自己的步声,也是那样的惊心可怕,他回慈庆宫看见殿后的井亭,他想过死,投下去就一了百了。但他没死,只是自此之后更觉如履薄冰,做什么都要格外再多加留心。没有人知道他承受的痛苦,更没人知道他心里经历怎样的煎熬才能活下来。

      皇帝油然生出一种疲倦,他实在累了,脸色在昏暗中愈发惨白,他不由将手扶着门框,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甩了甩脑袋,呼出一口长气,端起他做皇帝的严肃面孔,负手踏进暖阁内。

      皇帝并未猜错,太后确实是为闯宫一案而来。

      那夜内监们将刺客活捉之后,便交给玄武门的通州卫指挥汪洁源看管。当日负责皇城巡视的,乃是十三道监察御史中的陕西道御史——何宏。皇城内发生不法之事,可由御史直接进行审查,汪洁源便在翌日将刺客押解给了何宏。他们从刺客那搜到了一面铜牌,乃是司礼监经厂赵四喜所有。司礼监经厂值房在隆宗门外东向,由汉道番三经厂各派固定的内监轮流当值,皆佩有出入禁宫的关防铜牌,赵四喜便是轮值的人。

      何宏便一面派人去传唤赵四喜,一面预备在公署内提问人犯。可怪事发生了,那赵四喜前日就告病出了皇城,昨日又被人发现烧死在家中。而那刺客,一直一言不发,任凭何宏使尽百般手段,始终审不出结果。此事涉及后宫,又与司礼监太监有千丝万缕的干连,何御史始终觉得这事定然另有隐情。他便具藁上奏,请求交由法司详鞫,于是案子便移交到了刑部。

      依照成例,山东清吏司兼管京城案件。山东司的郎中刘子峰与员外郎沈恒、叶仁杰便一同审理该案。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次复审之时,刺客却无半点疯癫之态,在提牢厅时,他从容地直言自己是装疯,入宫也是与人一同谋划的。

      三位审问官看他言谈稳重,的确不像疯子,遂半信半疑,让他招出谋划之人,并如实交待入宫的缘由。

      那刺客便条理清晰地与诸人陈述。他原是游脚僧,南京人氏,姓顾名邙,梨园出身,被一巨贾相中,买入府邸。那巨贾因珍爱他嗓子,恐怕他年长变声,遂在他十七岁那年,将他阉割。他在主人家中过了两年,时常遭到毒打谩骂,因不堪其苦,遂逃出府邸。逃走后,他由于身残意冷,又别无出路,便入寺为僧,往四处云游。今岁他云游至京城,因他饥寒交迫,昏倒在途,是那二内监救了他。三人由此结实。那二内监知他贫困贪婪,又颇负武艺,便许他诸多金银,要他入宫杀皇长子。他因贪财,便答应杀人。

      他们在两月前便开始谋划。二内监以纸糊出了后宫的式样,让他将门径记得滚瓜烂熟,并在空地演练过多次。三人一直在外准备,不久那二内监收到了一封密信,信里将行动之日定在内市开市那日。万事已备,到了腊月十四日晌午,二人给了他一块腰牌,之后便引他到了玄武门外。他入门之后,一直潜伏在坤宁宫后苑,窝藏在山石内,静待时机。那二内监当时亦在宫中,迨时机成熟后,一人便寻着他,让他出来,等了一会儿,另一人送来铁棒,二人便引他出琼苑东门,指明路径,他便得以至景阳宫行凶。

      三位审问官员万万没想到,刺客闯宫是受人指使,目的竟是为了杀皇长子。三人又追问了指使内监是何人,那刺客亦如实供出了。当时满厅的公人一听,都大吃一惊,因为那两位太监,非是别人,竟是方贵妃的亲信内官!

      此事牵涉到方贵妃的人,这便不仅仅是入宫行凶案了——刺客入宫是受二内监指使,二内监自然没胆量杀皇子,那么又是谁借给二人的豹子胆?眼下正是储争的节骨眼,二人是方贵妃心腹,谁借的胆,也就不难推断了。

      刘、沈、叶三人在刑部为官多年,这里面的利害干系早就看透了。他三人皆是三子党,这件案子不能不审,又不能审太深了,到底该如何审,这其中的分寸大有学问,还得看皇帝的态度再来拿捏。三人当即密密派人出城,前去寻找那二位内监,那二人却不知所踪,根据附近的人所言——早在腊月十三那日,二人的宅子就锁上了,里面的仆役也早遣散干净。如此一来,事情也就愈发明晰了:若不是畏罪而逃,二人何以在事前就备好后路,在事后便消失不见!这下案子就更不好深查了。三人心中雪亮,当即锁住消息,将此事禀报了皇帝与方家。

      皇帝看了三人的奏报,也觉一惊,便将方贵妃叫了去,说了审理结果,又询问那二监之事。方贵妃听了也感吃惊,当即与皇帝说道——若不是那刺客含血喷人,便是那二监与景阳宫有仇怨,买凶报复,她并请皇帝尽早捉拿那二监,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虽然刑部那三人怀疑方贵妃,但皇帝并未疑心过她,何况她主动让捉拿二人,其心可鉴。皇帝又考虑到:若消息流露出去,只怕有人借机生事,诬赖方贵妃母子。因此,皇帝为了保护母子二人,便让刑部那三人瞒下刺杀皇长子与内监指使一节,只暗中追查那二内监便是。

      他们本以为瞒天过海,可是,消息却不知如何走漏了,并且就在皇帝看过奏报的不久,以迅雷之势,在朝野迅速传开了,满朝顿时就炸窝了。

      于是自打腊月十八日开始,内阁大学士、户部郎中、大理寺丞、户部主事与给事中,十三道御史、兵部主事、礼部侍郎、刑科工科礼科等科署科事给事中,接连上奏,认为此案干系非常,提议或由刑部十三司官共同再细审,或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奏疏之中,自然有人将矛头指向方贵妃,拐着弯地提醒皇帝:这事就是方贵妃指使的,目的是为夺东宫之位,请皇帝明正典刑,清除奸戚!

      可是,任凭外面吵翻了天、炸烂了锅,皇帝却始终没拿出什么切实的作为来。五天过去,每日关于闯宫案的奏疏有增无减,皇帝都看了,一概留中不发,只催促刑部尽早结案,仍是让那刘、沈、叶三人再审。谁能咂摸不出皇帝的心思呀——反正只要皇帝压着这事,那三人就是审他个千儿八百遍,结果也还是一成不变!

      太后得知此事后,一直隐忍未发,想看皇帝如何表态,可是皇帝的态度,分明是在袒护方贵妃。忍耐了五日,太后实在按捺不住,这早便派人给皇帝捎话:今日务必回宫,如若不回,她亲自赴西苑,于太液池冰面跪请皇帝回銮!

      瞧吧,逼得太后都发威了,皇帝迫不得已,只好赶回宫。

      (3)

      这一时,母子媳妇三人在暖阁内静坐。太后在北面,皇帝在东面,唐恭妃在西下面。所有内监都摒除在外。皇帝心里惴惴不安。他这日穿着宽松的便衣,石青地仙鹤孔雀织金妆花缎的直道袍,外面套着绛缎紫貂氅衣,衣缘以白缎绲边,遍绣深青的云龙海水纹。皇帝纤细干瘦的手从袖缘伸出,抓着一串玛瑙念珠,他靠着椅背,眼睛斜视地面,将珠子一粒粒掐下去。

      三人谁也没开口,里外极静谧,只能听见念珠转动与灯烛依次爆裂,以及个人心中算盘拨动之声罢了。

      太后一直端坐高椅上,她本是秀美的鹅蛋脸,因病有些浮肿,显得圆长,没了那份秀气便添了几许严肃。她静待了片时,高几上的茶已不再冒烟气,可皇帝始终不作声。太后只得撑着左肘,往扶手靠去,声音清朗地问道:“我瞧你气色,比前些时又差多了?”

      皇帝将珠子抓住,略欠了欠身,尽量让声音显得有力:“有劳娘动问,儿子的身子就这样了,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心里觉得比前些时要好多了。”

      太后与皇帝多日不相见,此时见他这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她哪里有不心疼的。可是她不能过分流露,她给过皇帝太多温情和纵容,在方贵妃,在立太子的问题上,她后悔没有早日|逼迫皇帝做出表态,致使他一拖再拖。他太过优柔与乖戾,她的包涵对他有害无益。她清楚,这也许是母子间最后一场暗战了,此前她负气离宫都没让皇帝退让,就只能与他硬碰硬了。

      太后遂硬着心肠,略一颔首,又问:“庆枥和贵妃呢,听说前几日受了冷风,病得挺重。”

      皇帝小心瞭了她一眼:“谢娘挂念,已经大好了。”

      太后这时又端正身子,看了眼唐恭妃,皇帝入来后,她一直盯着地上的金砖。太后嗟叹一下,又看回皇帝,神色益发威严:“是啊,你好了,你三子和贵妃也好了,你们三人都好了,可这宫里,有三个人可就不好喽。有两个呢,这会儿就坐在你跟前儿,还有一个人呢,这会儿在我那宫住着......”

      太后顿了顿,皇帝抽冷子抓紧念珠,他该说点什么了,当即将念珠收回袖内,抬起头,正待开口,却见太后直勾勾看着他,声音陡然提高:“皇帝,不是我要给你找不自在,你可知道,这几日,我和庆桢他娘是如何过的?咱婆媳俩时时都悬着心,不放心让他在外面待半刻,就是在我屋里,我也不放心啊,庆桢前些日虽躲过一劫,可是有人贼心不死,又神通广大呐,不定哪天夜里,又来一个刺客,一棒子就把咱们庆桢打死了!索性连我这做祖母的,也一发打死了事!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才肯下旨让人彻查,或是仍像今次这样,明知是有人指使,却压着案子不让人查,就让我们祖孙俩死得不明不白?!”

      这话可就严重了,皇帝就跟挨了窝心脚一般难受,当即起身,向着太后扑通跪下。唐恭妃也跟着跪了下去。

      皇帝素惧母亲发怒,一时心慌,勉强镇定道:“娘何故生气,刺客闯宫,实乃宫卫疏忽,刺客不过是疯癫症犯,无意闯入宫中,怎能说是贼心和神通。儿子已经下旨,让人再次审查,昨日审理结果已出,刺客确系疯癫。所谓有人指使,根本无凭无证,不过是疯子说的些个没着儿的疯话而已,刺客便应该按律绞死,这案子也就结了。儿子本来打算这日请安时,向娘汇报此事......”

      他说至一半时,太后就变了脸色,一时急怒攻心,只觉胸口一疼,喉咙涌起一股甜腥,她知道是血,死命将血吞了下去。听他后面越说越不像意,太后肺都要气炸了,她自知身体不适,不愿再拖延,不待他说完,便抬起手,“啪”地一声,朝高几上狠狠拍了下去,又狠狠地往外一扫!

      最外的细瓷茶盏便连茶带水滚了下去,杯子摔得粉碎,茶水溅在皇帝的额头与袖口。皇帝未曾见她如此大发雷霆,猛地一惊,低低呼道:“娘——”

      太后气咻咻地望着他,眼底是深深的失望:“得!火烧眉毛了,你还跟我这么狠巴狼子,真叫我扎心得慌!是,你是让人再查,可你让什么人查的?刘子峰、沈恒、叶仁杰这仨,只会看你脸色哼啊哈的花花人儿,平时可没少跟方家的父兄子弟们眉来眼去,你让他们查,他们能查出什么名堂?!竟然还跟我说这些不撩边儿的诓语!汮儿,你分明就是要给那方贵妃遮溜子,是吗!你到底是比娘还老糊涂,还是比那刺客还疯癫!你竟然还好跟我提审理结果?那结果,我也瞧见了,还不是前些日的老调子,说是疯子误捡了宫牌,又误入后宫,疯病发作,见人就打......”

      太后说至伤心处,忍不住扶着桌面,涕泪如雨。太后急忙拿绢子抹掉,趁着体力尚能支撑,继续不歇气地说道:“汮儿啊,如此破绽百出的调查,这能叫结案吗?不是娘要故意跟你择毛儿,娘就试问试问两点——其一,那刺客自己已经招供,是入宫杀皇子,他要杀的可是皇子,咱们大吴的皇子,不是宫里什么阿猫阿狗,太|祖打下江山,两百多年了,从没这出过这等荒唐的岔子,这么捅破天的大事儿,为何他们的结案上只字不提?!其二,方贵妃那两位内监,现今在何处,他们又抓人审了吗?”

      太后说得太累,喘了一口气,又将喉咙里的血咽下下去。皇帝和唐恭妃看她脸色越来越惨白,心觉不妙,都要起身去看她。太后却摆手,两眉倒立:“都跪着听我说!”二人听她声音威严,便仍跪着不敢动。

      太后虚弱地抬起手,费力地端起另一套茶盏,那是先备好的,不及撤走,早已冷透,她忍着略呷了两口。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哆哆嗦嗦,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皇帝到底爱母心切,看这情状,心痛如绞,眼眶也顿时湿了:“娘,您甭说了吧,这事就这样吧,您也甭管了,儿子不想再惹您生气。”

      唐恭妃对太后亦颇关切,心内惨怛,早控制不住,伏地啜泣。太后却镇定下来了,小心搁回茶杯,再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面色稍霁,续话道:“你得让我说呀,我此时不说,你当我还有时日说吗?”她苦笑一声,柔和地对唐恭妃说道:“婧儿,别哭啊,从前是娘没教好皇帝,这几年,让庆桢和你受委屈了。但凡娘还有一口气,天大的事,娘都给你们娘儿俩做主。”

      唐恭妃哽声道:“媳妇知道了。”嘴里说着,可是泪水收止不住,涌得更凶了,她只得咬紧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

      太后唏嘘叹了叹,又依然面向皇帝,斩钉截铁道:“刘子峰他们,该查的不查,该问的不问,这里面的棱缝儿,谁人瞧不出?偏你们要遮遮掩掩?这事遮得住、掩得了吗?!你打望着我不干涉政事,就无从了解案子,所以就打定主意,要这样糊弄我,糊弄朝里成百上千的臣子,糊弄咱大吴千千万万的百姓,是吗?!你当真以为你糊弄得过去吗!你有没有听到外面的传言——‘瞧瞧呀,宫里也打窝里炮了,皇贵妃为了替儿子争夺东宫之位,与父兄内监们里勾儿外连,买通凶手,入宫打杀皇长子!’这传言,你听了,难道不觉得心惊肉跳,不觉得心寒齿冷吗?!庆桢和庆枥同样是儿子,恭妃和贵妃同样是皇妃,你就一叶障目,眼里只看得见庆枥和贵妃,就搁不下庆桢和恭妃?是你的牙齿皮肉太厚实了,不会冷不会跳,还是你这心太狠、眼太窄了,根本容不下人!”

      皇帝汗颜,心里直打鼓,硬撑着说道:“娘这话有些离格儿了,方贵妃与此案无干,娘如何也如外人一般,咬定是贵妃所为。儿子已打算册她为后,她何必在这个关头鲁莽行事?”

      太后听他话里还带着棱角,看来不会轻易服软,她叹息良久:“你还是不醒悟。就是因为你这样,娘才不放心。娘早就派了秦健着北司去查。他们刑部查不出的,您不希望让人查出来的,娘这边都查出来了。”

      打了半日迂回,太后终于把底儿亮出来了。皇帝虽猜着她是有备而来,却没想到一下就抓住蛇的七寸命脉,他顿时心里发慌。念头一转,身上又觉一阵恶寒:太后何时指派的秦健,怎不见镇抚狄明杲前来奏报?可是又一思:狄明杲与皇后表家沾亲带故,和方贵妃一党不善,抑且,因废后之事,他背后对自己定然颇有微词,他背着自己听命于太后,也不是匪夷所思的事。而秦健又是太后提拔起来的,为太后效命,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在立储一事上,司礼监大多是三子党。其余以秦健为首的三人,对这些一直置身事外,他们既非长子党,亦非三子党,是无党无争只愿埋头做事的清流派。

      如此看来,秦健其实是长子党那边的人了,他区区一个随堂内监,胆敢僭过自己这层,直接接受太后委派,看来他还是长子党里的狠角色了!可自己与赵延年却一直未能察觉,看起来固若金汤的司礼监,原来也早都坍成一盘散沙,各为其主。

      皇帝颓然而失望,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结,手摸着暖和的金砖,也觉得了透骨的凉意。

      此时还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别人乱了,他却不能乱。皇帝当即定住神,心下忐忑地问道:“他们查出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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