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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袭 腊月十四日 ...

  •   (1)

      腊月十四日。

      因连着三日皆是大雪,景阳宫的两进院落已被白雪填塞满。王忱走到屋檐下,脱下入屋伺候穿的棉布鞋,换上雨雪天才穿的油靴,径往西侧偏殿走去。

      那里是作为皇长子的书斋。他且走且唤道:“皇子,皇子,娘娘醒来了,让您回屋去,预备传膳了......”

      王忱喊着,冷不丁灌了满嘴寒风,牙齿冻得发凉,不由探起舌头,舔了舔牙花子,脖子也缩了起来。王忱快步走上台阶,又唤了两声,却见帘子侧钻出一个人,溜溜湫湫便欺到身前。

      是小太监李有福,窄条条的身量,巴掌大的脸,清清秀秀的。由于常值夜,眼皮总有些浮肿,目光游离不定,老大没精神的,显得孱弱轻浮。

      此时他因怯冷,便缩着肩膀道:“皇子抱着琼珠往前殿的院子里去了,说要摘梅花给娘娘。”

      琼珠是皇长子养的一只花狸猫,从崇祥公主那里抱养来的,平日珍爱万分,冬天老爱带它往雪里撒欢儿。

      王忱抬眉,奇怪道:“嘿,我不是特意叮嘱过你,等他写完了字儿,就哄着他在屋里看会儿书,甭吵着娘娘打盹就成,要是他坐不住,甭管他走哪儿,你都得紧紧跟住了,你怎么没跟着去前殿?谢炬和阳大柱出去了,顾松又吃坏肚子忙着蹲净房,这会儿是谁跟在他身边的?”

      李有福眄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没人跟啊,就他一人呐。”

      王忱是个直筒子,当即火起来,跺了跺足,两眼直瞪过去。

      这景阳宫居于禁宫东北面,住着唐恭妃与皇长子,由于皇帝一直十分厌恶这母子二人,虽不至于对他们苛待,但处处却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懈怠,派在这里的内监侍卫们,差不离儿全是老弱懒惰之流,胸无大志,每日懒懒散散,只知混吃等死,拨去的宫女太监们,数量也少,又蠢又笨。他们别的本事倒没,惯来会偷奸耍滑,装模作怪,时常不知往哪儿躲懒去了,总教人嗓子喊破了才姗姗而来。

      李有福便是耍滑偷懒那流,他近来跟永寿宫的人打得火热,那里住的是最得皇帝宠爱的方贵妃,他便一心想调到那处当肥差。王忱则是皇太后那处派来的,极看不惯他们那副势力做派,对他们积恨已久,平常全赖有谢炬掣着,倒相与无事。

      这日谢炬不在,王忱逮着这机会,便借题发挥,立时将李有福衣襟捽住,推进帘内,劈头盖脸大骂道:“李有福啊李有福,你别先跟我扛脸儿,丑话说在前,这大冷的天儿,地上全是雪,又湿又滑,万一跌着皇子怎么办,咱跟着吃挂落事小,要是他有半点磕碰,咱可跟你没完!你小子呵,竟然敢不跟着去,你窝这屋里干啥呢,学母鸡趴窝儿是吧?!你们这些装丑作俊的撒外股子馕糠夯货,一个个蒜头疙瘩戴凉帽——跟我充什么大头鬼!你们那点花花肠子,瞒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呸,不就是眼热那里的得势,嫌弃这里的没势,欺着母子没出头日,整日跟人蹭棱子!”

      王忱训起人来,从不打锛儿,此时越说越起劲,忍不住朝李有福胸口实打实捶一下:“我呸呸呸,你个没溜儿的二赖子,就巴望着抱热火罐儿,也不打量打量你自个儿,长得这磕碜相,一无所长,又没门没道,除了好吃,就会挺尸,凭这死德性,能在这宫里混出啥名目?还成日价跟人说大话使小钱儿,妄想做那御前管事,好在大伙跟前拔份儿!嘿,不是爷儿们在这儿寒碜您,就是把您送御前,替了赵公公做掌印,估摸您连印章要往哪处盖都拿不准,呵,到那时,你瞧万岁不把你一杆子仗死!”

      王忱啐了声,又不歇气地骂:“哼,小兔儿崽子,眼皮子比水泡儿还浅,就您这吃干饭的孬主儿,也学着这山望着那山高,身在曹营心在汉!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尽想着那些没边儿的事!我可告诉你啊,甭老母猪喝井水——不知地厚,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的儿子会打洞,还有俗话说的好——瓦片还有翻身日呢,皇长子就算做不了这紫禁城的主,也跑不了是一方的王,要跟您秋后算起账来,那是轻而易举!您呐,再窝两百年,也还是一只烂泥扶不上墙的死耗子,还敢跟皇妃皇子们仗势拣懒,人家拔一根毫毛也比您腰粗哩!”

      李有福天生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二皮脸,任你暴跳如雷,我自左耳进右耳出。

      他耐着性听王忱撩儿敲儿地骂个没完,便摊了摊手,又撇了撇嘴,满脸无奈:“您甭忙着跟咱摔咧子吵殃子,话不说不明,理不说不清,您也先听咱申辩申辩,咱也不是不着槽的鲁大哈,您叫咱照管皇子,寸步都不许离了,可是皇子不让咱跟呀,他叫咱老老实实待这屋等他回来,胆敢出屋半步,就叫咱吃四十板子。您想想,咱是听您老的,还是听皇子的?您又不是不晓得,这一宫的人,除了您和谢炬,他谁的话都不听呀,咱说嘛都是白饶啊!您瞧,皇子都撂了狠话了,咱能拂他的意么?”

      他说得倒也是实话,甭看皇长子年虽小,脾气比石头硬,规矩比天大。到底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宫人哪敢招惹,躲还来不及。王忱心里也明白,可就瞧不惯他那副窝囊样,故意板着脸,鼻孔朝天:“呸,甭你的!少在咱跟前吊猴儿!你小子动个眉头,老子都知道你心里打的啥鬼主意!王八羔子下的王八孙崽子,屁大的能耐没有,就晓得跟老子撂屁!”

      李有福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怠和他计较,便朝身上拍了拍,觍颜笑道:“瞧好喽,咱这披的是蒙古羔子,不是王八羔子!唉,也甭跟咱瞎搪搅了您呐,麻溜儿地去踅摸人才是正经儿。咱跟您一块儿去,有您在,皇子也不会骂走咱了。”

      二人急忙打起门帘,踏雪往前走,从正殿西侧的角门跨过去,一径到了前院。红梅倒是开得鲜妍,但没人在那里摘花,二人分头往正殿和东西配殿寻了一转,也不见半个人影。李有福这时才发起慌,摸着帽子,东瞥西瞅:“那啥,皇子,您分明说是来这里摘花,又躲哪儿捉迷藏去了,上回您躲佛堂里装鬼,吓得奴婢直尿裤子,咱李有福的胆儿,可比那针眼儿还小,您可别又吓唬咱,您要是躲起来,就请赶紧出来吧,甭再拔呲咱了。”

      王忱心里发急,正要说话,远远听见“喵喵”的声音,还有老太监们请求与呵斥之声——

      “哎哟,琼珠小宝贝,琼珠小大爷,别净让咱跑趟儿了,快回皇子那里去,他还在院里等着你呢,要吃晚膳了,去晚了就没鱼肉吃。”

      “别跑,别跑,你个小畜生,比狐狸还狡猾,比兔子还难逮,咱们追了两条街了,从东一长街到东二长街,肚子都饿扁了,你也行行好吧,咱一个七十,一个六十,两把老骨头,哪跑得过你这车轱辘似的四条腿儿,还会飞檐走壁,唉哟喂,别跑啦!”便听铛铛的铜铃,还有呛呛歘歘的步声,就在西墙那边。

      王忱一听就乐了,回头与李有福笑道:“这又是皇子声东击西的老把戏,他肯定又往宫正司六尚局衙门或是东五所那边,听人闲磕牙去了,要么就是溜永和宫看猫去了。得了,咱俩赶紧去找人吧,我先往司局衙门那边,你走仁泽门那儿,跟守门的问一问。”

      二人出了衍福门,便是一条极窄极长的夹道,王忱往北,李有福往南。衍福门斜过去便是钦昊门,门内便是宫正司六尚局衙门,国朝中期,女官职权渐为宦官替代,此处便衰落下来,却仍旧住着尚司宝的女官们。

      王忱很快到了门前,大门开着,对面便是一处宽阔的横院。

      皇长子正站在宫墙底下,穿着新制的淡紫织金云纹闪缎曳撒,底下是金色缎面鹿皮靴子。他头上戴着顶玄青六瓣圆顶帽子,宫里唤作“爪拉帽”,也有叫“瓜拉冠”的,专供小皇子所戴。那帽上套着一条银貂鼠风领,直披到双肩后,此外,帽子上还套了一圈貂鼠额护,直把脑袋到脖子那处护得严严实实。

      他将头仰得高高的,往西挪了几步,一抹斜晖又照亮他半边脸和眉眼。脸儿白得跟羊脂膏似的,那双眼睛,殊为水灵清亮。在孩子的面相来说,看着就聪慧,只是眼底神色有点过于冷淡,不类普通孩童,略觉阴郁。

      他正要往西走,忽然听见王忱浑厚的叫声:“皇子,回宫啦!佛大来啦!皇子!”

      王忱一壁叫唤着,一壁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看见皇长子伫在那里,脸色一喜,赶忙提腿跑过去:“皇子,可算找着您了,眼见又要下雪了,天冷得打劲儿,赶紧跟奴婢回去吧。”

      王忱长着一张鞋拔子脸,这面型要没长好,很容易就出落成一副苦瓜相,好在他浓眉大眼,两道眉毛又往后高挑,眼睛又明亮,就是不笑都透着喜兴。皇长子一见他便笑眯眯,却猛地摇头:“我不回去!你来抓我呀!”说时,眼珠子一转,便“咯咯咯......”笑着撒腿往前跑。那帽上风领也一跳一跳的,跟鸢飞鱼跃似的。谁知乐极生悲,他刚跑没几步,便往前一趔趄,“噗通”一声,往地面摔了个结实。

      王忱心头着慌,“啊呀”叫着,大步流星飞奔过去。皇长子已经站了起来。王忱气也忘了喘,便屏住呼吸,蹲下身,皱眉道:“您不该跑的,可摔疼了?”说时,便拿眼睛往他身上检查一遍,好在没破皮,雪地又干净,身上也没弄脏。王忱便大大松口气,又替他理平衣裳,再替他捡起手笼,柔声笑道:“皇子,走吧。”

      谁知皇长子还是摇头,忽然将双臂往上举了举,眨巴着眼睛:“佛大,我要背高高。”

      王忱连忙蹲下身,皇长子便骑在他脖子上,王忱抓紧他两腿,笑着慢慢站起来:“皇子,您又沉了好些了,再赶两年,奴婢的脖子可就要压垮啦。”

      皇长子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升高,嘴角不由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噢,我长高了,再高点,再高点。”待王忱完全站起来,他便又抬起双臂,往上伸了一伸。王忱感觉到摇晃,忙抬起左脚,往墙上一踏,好歹稳住身子。

      这日的天色有些诡谲。虽在落雪,却是漫天金光,云垂得极地,像一尊倒扣的金瓯似的,有点压迫感。落日的金光外,点缀着红色的晚霞,火烧一样,横陈在缀满白雪的黄琉璃瓦上。

      皇长子看着这天色,神色老成,声气稚嫩地念诵道:“兵围梁殿金瓯破,火发陈宫玉树摧。”

      王忱道:“皇子,您念的什么呀?”

      皇长子道:“我不知道呀,你知道吗?”

      王忱咧嘴笑道:“奴婢不识字,只认得子丑寅卯,一二三四,还有自己和师父的名字,哪里知道这些文把式。”

      皇长子贪看天色,便道:“要是阿大的话,他一定知道这诗句的意思。他回来了吗,一会儿我去请教他。”

      阿大是皇长子给谢炬安的名号。“还没呢,他去内市逛,少也得关门前才回来。若是谢炬知道的,娘娘也一定知道,皇子何不去问娘娘?”

      皇长子却叹了一声:“娘亲念这句诗的时候,哭了好久,我要是去问,万一又招她哭,那该怎么办?”

      王忱心头一热,笑道:“皇子原来是怕娘娘伤心,难得您有这份孝心。娘娘正等着您吃晚膳呢,您今日还要写五十字呢,您说吃过晌午就写,可是从晌午到这会儿,您一个字儿都没动。等用了膳,您还得练字儿呢,早些吃完,早些写字,也好早些安歇。咱这就回去了吧。”

      (2)

      晚膳吃过,皇长子要去书斋练字。谢炬陪同他前去。里面早烧得暖融融的,二人一入内,隐约听见东北角楼的鼓声。皇长子怀里抱着手炉,顿了顿脚,望着窗户那方,若有所思地道:“啊,已经酉正了,今儿可真晚啊。”

      谢炬看他说话时一直拿余光瞥自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便负着双手,微微笑道:“天晚了就不用练字了——皇子是这样想的吧?可您说过,不完成课业,绝不休息,皇子想食言吗?”

      皇长子每日练字,练得手腕都酸了,本是想偷个懒,见躲不过,只得晃晃脑袋,将手炉推给谢炬,乖顺地往书案走去:“好吧,练字吧,不能食言,常言道——食言而肥,我不要做大胖子。阿大,替我研墨吧。”

      一入酉正,宫里却忙碌起来。宫中各街上,皆造有石座铜路灯,天一暗下来,内府库的监工便已灌上油点起灯。可这种冰天雪地时节,灯油容易凝固住,十盏里有四五盏都将熄不熄的,宫里大部分的通道,皆显得暗沉沉雾蒙蒙,

      巡夜的太监们,提着羊角风灯,两人组成一队,沿西一长街和东一长街巡视,一面走动,一面摇响手中的提铃,一面喊话。那是提醒大伙做好交接,再过半时辰,内廷各宫各殿各门,便都得上锁了。

      这一时,东一长街上,细雪扑簌飘坠,两位巡视太监迎着雪走出长街北门。二人左手提灯笼,右手提铜铃,都将半只手缩进袖口内,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拖长声调开始喊话:“戌初一过,搭闩上锁......”

      这边就两位娘娘,服侍的宫人也不多,太僻静了。黑黝黝的夹墙间,只听到喊话声、铜铃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前后回荡开。远处建筑庞大压抑,夜里匍匐在头顶上,很容易就想到鬼怪之类。

      两人一路没见到什么人,听到那凄清的回音,总觉四面八方都有鬼潜伏着似的,心里怪害怕的。二人便紧紧挨在一起,硬着头皮快步走:“......搭闩上锁,谨慎灯烛,看牢炭火......”

      方走没多远,左边小太监忽然竖起耳朵,悄声对同伴道:“好像有什么声音。”

      右边小太监却没听见,见他那般紧张,十足胆小鬼一个,为显示自己要比他胆大,故意大着声音道:“嘛呀?嘛都没诶。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左边小太监狐疑地听了听,便将同伴手臂扯住:“哎哎,停下来,我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

      还不待同伴反应,左边那小太监又蘧然变色,两眼瞪如驼铃,颤着手将灯笼往前一指,结结巴巴道:“不是声音,你、你、你快.....看......那......”同伴顺着看去,就在前面,地上显出了一条长长的倒影,因灯光不明,只见到朦胧的一大块,辨不出是人还是怪,就像浓重的乌云似的,缓缓移动。

      背后有人!

      二人吓得直打寒噤,相互抓着对方胳膊,壮起胆子,一面回头一面道:“谁、谁......”可还不及看清什么,便见一根铁棒劈头砸了下来,先打中左边那太监,那人应声便倒。来人动作太快,未待右边那太监反应,他又握紧铁棒,借力往侧上一扬,斜过去打在右太监脑袋上,也是“扑通”倒地。铜铃坠下,那两架灯笼,亦跟着他们先后掉下,霎时熄灭。

      这时守着景阳宫正门的,还是包四和钱万。二人将大门半掩上,躲在后面避风,急煎煎就等着交班的太监来。

      包四本模糊听见长街那边在摇铃喊话,一时却没了动静,便与钱万笑道:“老子跟你打赌,他们肯定就站那里吆喝几声,虚应个景儿,然后屁颠颠跑回去躲寒,等着再过一会儿出来关门就交差了。”

      钱万怕冷,紧紧抱着手炉,双脚不住踏着地取暖,笑道:“这帮狗攮的孙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只要交了班,咱们也可以回去了,舒舒服服烤着火,再美美睡上一觉,落得一场快活。”

      正唠叨时,却听见右胡同那里传来脚步声,二人听声音,只一个人,不像是交班的队列。便相互看一眼,走了出去。

      来人距大门却只有两丈来远,他眼疾手快,借着门侧的戳灯,见有人影往前移,知道是有人出来了,便抄起铁棒,飞跑上前。包四与钱万跨出去,那人已闪身到了跟前,双手握住铁棒,两脚跃地而起,照准包四,便是狠狠一棒。

      那力道极大,包四又不备,只觉脑上一阵剧痛,要四分五裂似的,须臾便鲜血直涌。包四吃了一惊,待要定睛去看偷袭者,眼前却昏蒙蒙,只一个踉跄,就摔在钱万身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钱万始料未及,下意识抱住包四,对方太重,他不由摇摇晃晃,往后退了两步。说时迟那时快,来人趁着这个空隙,又提起重棒,朝钱万劈了过去。钱万心慌意乱,也忘了呼叫,急忙丢开包四,只顾往后躲开。

      谁知他双腿快不过对方的双手,刚一转身,那铁棒便重重抡在他背上,他顿感痛彻骨髓,一张嘴就喷出一股鲜血,五脏六腑都错位了般,压根儿使不上力,身子便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钱万却未失去意识,满脸痉挛,冲着门内,拼尽力气大叫:“有刺客!来人啊!抓......”来人心头一紧,赶忙提起铁棒,又向着他头部,猛地一捶。钱万无可躲避,吃了这一闷棒,顿时两眼翻白,便也晕了过去。

      (3)

      第二进院落西偏殿的书斋内,依然亮着灯,谢炬还待在里面,只等皇长子写完最后几个字,便要出这宫了。王忱和李有福、阳大柱、张友良都在东配殿里边,围着炭盆烤火,等着值夜的太监一来,便和谢炬一同出去。

      顾松这日连跑了好几趟净房,刚又去小解,正捞起东配殿的门帘,猛地听见什么声音,不由停住脚,回头看去。

      门帘捞起来,冷风就直往里灌,王忱打了激灵,本想叫他赶紧进来放下帘子。却见他身子一颤,直往门框上抓去,仿佛见鬼了似的。王忱忍不住站起来:“怎么啦?”

      顾松又急又怕,指着西偏殿那方,失惊打怪地回过头:“有人闯进来了!在往偏殿那里走!”

      屋里人顿时大吃一惊,王忱胆大,撂下手炉,头个冲过去,果然见着一人,手上还操着家伙什。王忱忙转身,抓起门侧守卫用的木棒,三两步走出去:“什么人,站住!”

      李有福也跟到门边,那人已经快走到书斋外,看样子是想去正殿。对方早听见顾松的呼叫,也看见了他们。李有福胆小如鼠,察觉来者不善,心里慌慌乱乱,便扯开嗓子大叫:“有刺客!皇子,谢大哥,当心啊!”

      王忱虽粗鲁,却是心细,看那刺客适才直奔正殿,显然是要寻这里的正主,便打定主意,先引开对方。哪知李有福却冲书斋那边一吼,暴露了皇子所在。那人也是机灵的人,当即一侧身,径自奔进书斋。

      刺客挨书斋太近,王忱就失了先机,顿时大急,冲李有福骂了句:“叫你老祖宗的!蠢货!”嘴里骂着,人已经冲了过去,又一路叫着:“门卫怕已经趴下了,我去对付他,大柱,你赶紧去敲锣报信儿,剩下的,都去保护皇妃!”众人这才回过神,慌颠颠忙了起来。

      皇长子和谢炬都已听见外面的吵闹,谢炬正要去一看究竟,忽地又听门帘一响。皇长子心头直跳,立即站起身,两眼直勾勾望着前方,紧张地抓着谢炬衣袖。谢炬心里也发慌,忙将皇长子抓着,让他躲书桌下,悄声道:“别怕,阿大在这儿,千万别出来。”

      顷刻间,那脚步已欺近里间的门帘,谢炬急忙站起身,左右一看,却没有适合的武器,只得将椅子提起来。对方已经摔帘入内,灯光照出一张清俊的长蛋脸,肤色略显暗淡憔悴,透着一种久病之人的青白色,可两颊那里却又泛着潮红,像是被风雪给冻红的,似涂抹着胭脂一般,在病容之上平添一份诡异的妩媚。

      谢炬沉住气往前走两步,因看对方也是太监装扮,便冷声质问:“你是哪一宫哪一殿的?又是谁派你来的?来这里做什么的?”

      那刺客似疯癫一般,扬眉笑道:“大帝派吾来,赐吾青云棍,助汝升西天,功德无可限。”他微笑间,已经跨步逼前,一根长棒如流水般挥了起来,直往谢炬击去。谢炬即举起椅子,迎头接下这棒,谁知力度却很轻,他正奇怪,那铁棒又倏地提了起来,似粘在那人手上一般,灵巧地往侧斜劈,正打中谢炬左腰。谢炬吃痛,咬着牙没哼出声,急将椅子往地上支住。

      皇长子在背后看得清清楚楚,见谢炬被打,心里一痛,待要冲过去帮忙,又知自己搭不上手,反而会拖累他,急忙抱紧双膝,将下唇咬紧,努力让自己别出声,只盼着援兵快点来。

      只刹那之际,那刺客又施展开手脚,左闪右移,连连给了谢炬两棒,一棒落他腿上,一棒打在他胸口上。谢炬弱于武术,三棒挨下来,已经口吐鲜血,只得半跪在地上,扶着椅子喘气。那刺客见他始终不肯离开书桌侧,打眼一看,便见到底下躲着一个孩子,顿时笑了:“多一个小佛,西天好热闹。”

      谢炬一慌,急忙又站了起来,拿身子护在桌前:“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书桌靠着墙角,无可躲避,皇长子见那人脚步近了,心头一寒,猛地钻出去,站在谢炬背后,怒道:“你知道这里是皇宫吗,你闯进这里行凶,已是死罪,你不怕死吗?!”

      刺客依然面不改笑,眉脚斜挑,竟有些千娇百媚的风情:“我不知道什么皇宫,只知道是来行善。不必怕死,死后登极乐,岂不快哉!”

      皇长子从没看过这种笑容,并不狰狞,他毕竟长得好看,笑起来绝美,可是两眼锐利如刀,眼底闪着阴恻恻的寒光,却很可怕,教人心惊胆战。

      皇长子究竟年小,背上吓出一层冷汗,牙齿咯咯打颤,忍不住叫出声:“你是个疯子!”

      这时王忱已气吁吁冲进来,嚷道:“好个疯子,敢来这里撒野!既然你这么想上西天,就让王爷爷我送你上路,保管送佛送到西!”看准那刺客背后,便是提棒一打。

      那刺客背后却似长了眼,左脚一迈,便闪身躲开,又迅捷回转身,将铁棒一挥:“滚!”只听“砰”的一响,王忱手上一麻,那木棒竟脱手而出,直直打在书架上,又“砰”地反弹开,骨碌碌滚在地上。王忱心里砰砰乱跳,不遑多想,急抢步过去捡木棒。

      谢炬一直在旁紧紧注视着,趁机抓着皇长子的手,便往窗户那里跑去。那刺客早瞧见了,便将铁棒撑地,双腿一蹬,抟力起跳,如一支箭飞过去,堪堪踢中谢炬背部。谢炬顿时失了平衡,那刺客一停稳,便又收棒抬腿,朝谢炬背上补了一脚,谢炬即便倒地。

      那刺客便挡在跟前,两眼看着皇长子。王忱看他离皇子近在咫尺,吓得魂飞魄散,“呀”地大叫,抓起木棒胡乱舞过去:“老子宰了你这个狂徒!”

      王忱还没跑过去,却见谢炬忽然跃地而起,死死搂住刺客腰部,咬牙道:“佛大,窗户!带人跑!”那刺客不意他猝然出手,急挣了挣,却挣脱不掉,心中大怒,便抡着铁棒,使劲往他背上砸下!

      王忱这时反应过来,忙将木棒收回,跑到窗边,拔下铜锁,急切地冲皇长子招手:“皇子,走!”皇长子愣了一愣,慌忙跑过去,王忱便一把抱起他,先送出窗,紧跟着抓起木棒,也跳了出去。

      唐恭妃已经奔到了院子里,她担心皇子安危,本想冲进书斋,宫女们却知里面危险,死死抱着她,不让她进去。众人都紧张地望着书斋大门,没留意窗户。唐恭妃敌不过她们力气,忍不住哭了起来,嘶声喊道:“桢儿,听见娘叫了你吗,回答娘一声,桢儿!”

      皇长子听了,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娘,我在这儿!”王忱又将他抱起来,飞快跑到唐恭妃身侧,再将人放下来。

      唐恭妃大喜过望,急忙蹲下身,伸出手,将皇长子抱进怀里,摸着他脸,又看看他身上,泪水涟涟,哽声问道:“桢儿,你没事吧?”

      皇长子却神色焦急,连连摇头:“孩儿不要紧,”又着急地指着屋里:“娘,阿大还在里面,那个人还在打他!娘,快叫人救阿大!”说着,又呜呜哭起来。正哭时,却听见远处一叠声的叫起来:“抓刺客、抓刺客......”不一时,便见前座正殿那里,一片火光,脚步纷沓,直往后院奔来。

      是阳大柱出去求救,正遇上换值的侍卫太监们,众人知道里面的情况,当即奔了过来,另派了人去知会玄武门的守卫。十几二十个太监举着灯笼,齐齐涌了进来。众人见了皇妃和皇子,待要行礼,皇子却哭着笑道:“快别跪了,进屋救人抓刺客!赶紧的!”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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