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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托孤 腊月十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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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日,降了半下午雪珠儿,皇城四下皆是细碎绵密的坠雪声,天越发冷得紧了。番经厂这日“做好事”,也即佛教所谓的做法事,四喜作为该处内监,一直奔上忙下,连坐下啜一口热茶的工夫都腾挪不出。
捱到酉时,俟僧尼们回到下处,四喜终于可以喘口气,当即与同僚道声乏,便低着头走出了法事场。番经厂院墙外栽有一溜杨树,枯枝上栖着一两只乌鸦,倏地往内飞去,正撞着经幡,发出扑剌剌的响声,又扯开嗓子,“呱——呱——呱——”,凄厉的声音扬得老高,像一把利刃插入云层。
四喜猛孤丁吓了跳,忍不住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出了监门,像往常那样,往河边值房走去。
值房在护城河东侧,分了八片,乃是司礼监掌印、秉笔与随堂太监们在禁宫外的住所,各人又在皇城外置有私宅。四喜在东首第二所大宅外敛住步子,这里便是掌印太监赵延年的居所。
四喜径自往内院走去。书房那处门扉紧闭,檐下灯笼空荡荡地散出橘光,长廊幽深,好似一条静止的金河。
四喜吸口气,轻轻踮起脚尖,拾阶上廊,在外咳了一声:“老祖爷。”
赵延年在炕上趺坐,手里抱着一个海棠鎏金红铜袖炉。他今日奉命去万寿宫探望皇太后,这是出宫时,随行小太监递给他的,一直捧着。渥到这会儿,炭火早已熄灭,铜面沁得皮肤冰凉,他心事重重地发着怔,便丝毫未察。这时听得四喜的叫唤,忽地悚然一惊,两眼绽出精光,顷刻又平复下来。
赵延年便抹搭着眼皮,搁下袖炉,嗓子嘶哑又不失细腻:“是喜儿呀?进来吧,门没锁。”
四喜连忙应承一声,灵巧地推开门扇。屋里又冷又暗,没有生火,只长塌的案上点着一盏紫绢灯。赵延年半身都浸泡在淡紫光中,云蒸霞蔚似的。这种背阳的房屋,冬天不烧火,比外面还冷,简直跟蹲冰窖里一般。
四喜打个寒颤,忙趋步走过去,摘下帽子,恭敬跪了一跪。又仰起头,圆脸团团笑开,撅着小嘴,怪心疼地说道:“老祖爷,您老怎不叫人生火,今儿不比往时,听说山西一带的黄河都冻上了,齁冷齁冷的,您老的关节怕受不住,孙儿这就去叫人过来。”
赵延年笑了一笑,摆了摆手:“才刚入数九,还没到最冷的时节,披着万岁爷爷赏的这件熊皮子,倒也不大冷。”
四喜满脸喜色。他两颊与鼻子冻得红彤彤,眼眸滢然如宝珠,一笑就更增俊俏。他颇自豪地说:“还是万岁爷爷最疼老祖爷,孙儿听说了,这皮子是秋狝时,方将军猎来献给万岁爷爷的。那方将军一弓双箭,箭无虚发,都射中头部,就这样猎下了三头熊,儿子虽没亲眼看见,可听说方将军那日好生威猛,万岁爷爷也直夸他呢。末了儿三块皮子剥下来硝熟,一块赏了方贵妃,一块赏了袁阁老,再有一块便送交针工局做成了氅衣,穿到了老祖爷您身上,您们三位,正是万岁爷爷跟前儿烧得最红火的三个热灶呢,孙儿在您这儿叨光,挨着这皮毛儿,都觉得热烘烘的。”
四喜提到方贵妃时,赵延年便蓦地忆起唐恭妃、皇太后和皇帝,以及越演越烈的立储之争。他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波澜,眼角的皱纹也微微一颤,略有些痛苦的成分在里面。
四喜并没察觉,赵延年又回过神,微微一笑:“喜儿,坐过来,咱爷孙俩就在屋里说两句体己话。”
四喜“嗳”了一声,乖巧地坐火坑,将身子往旁挪了挪,手扶在膝盖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赵延年的神情略显恍惚,好像在思索要如何发端。他伸出布满皱纹却依然白皙泛光的右手。氅衣自系带下便露出一条缝隙,可以窥见底下的衣裳,他摸了摸厚实实的冬时常服,滑润细腻而温暖,是监官的大红缀蟒补圆领纻丝衫。
赵延年摸着这层衣,衣是人的第二层皮,它划分了高低贵贱的区别,他的这层衣还不赖,使他摆脱了贫与贱的出身,把他往高与贵处抬举。他便像抚弄着心爱的稚子,露出含饴般的欣慰笑容。
赵延年恋栈不舍地收回手,喟叹道:“喜儿啊,咱问你一句,人都知道:一向是做主人的挑下人。那么,做下人的能挑主人吗?”
四喜顿时笑了,咂了咂嘴,带着卖弄的单纯神气,两眼熠熠闪烁:“老祖爷这日是要考查孙儿学问么,能呀,老祖爷不是教过孙儿——良禽择木而栖吗。”
赵延年又淡淡了一笑:“话是说得不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大树好乘凉,就算砍倒大树,也是有柴可烧。张仪择秦王,伍子胥择吴王,霍光废昌邑王择宣帝,鲁肃弃袁术奔东吴,再有武松、林冲等人投靠宋江,不一而足......不过,那是普通的人,没包括咱这些人。从秦朝到国朝,咱阉人,都是因为帝王才出现,也是因帝家的需要才存在至今,生生世世,咱们都是给帝家为奴为婢。没了帝王家,也就没有咱们,所以良禽可以择木,而咱们,却没得择,注定是要依附帝家这条木。”说着,笑容暗淡下去,灯光也暗了些,他面上神色倒有点沉重。
四喜心头一凛,觉得有些不对劲,强忍着不安:“老祖爷还曾训诫过孙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其实良禽也好,恶兽也罢,谁不是给帝家做奴为婢。”
赵延年抚了抚他头顶,将手拢在袖中,冷不丁敛容,肃然说道:“喜儿,说正事吧,咱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四喜当即点头,也将神色放郑重:“老祖爷,您说。”
赵延年双目如炬,灼灼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喜儿,你听好了!咱要你离开京师,带着一个孩子和一样东西,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日后如果没有咱的准信,永世都不踏足这里!”
事情出乎意料,四喜唬了大跳,心脏砰砰颤抖,满脸疑惑和惊骇:“老祖爷......这......”
赵延年眉梢一挑:“怎么,你不愿意吗?”
四喜连忙摇头,神色志诚:“喜儿的命是老祖爷给捡回来的,漫说这些子小事,老祖爷就是让喜儿粉身碎骨,喜儿也在所不辞,喜儿只是......只是舍不得您老人家。您风湿重,平日没喜儿帮着推拿,总喊着酸痛,要是喜儿走了,谁还给您老人家活动关节,不是喜儿自夸,论这轻重恰到好处的力道,那些哥哥们,还有平日伺候您的私臣们,甭管是掌家的、管事的、掌班的、领班的,还是那些打杂的,论谁的手艺都没喜儿高明。”
赵延年又伸出手,朝他肩膀上拍了拍:“喜儿啊,咱就是看重你这份孝心,所以这回要仰重你。人上了岁数,功名争雄的心思,都淡了,性命和平安倒看得重了。你的那些同门和义兄义叔们,揣着什么心思,咱清楚,就是想借着咱这条枝干,往上攀登。咱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深知什么事可以托给什么人,什么事,又不可以托,这也就是咱教过你的‘知人善任’。咱要托给你的这事,是关系咱的性命,所以,才要交给你去办,你明白吗?这事办好了,咱性命可保,办砸了,咱和你,甚至还有好些人,都没活路。”
四喜听他说得郑重又严重,神色是又那般严峻,只觉一股莫名的悲恸淹没心头,不由鼻酸颡泚。四喜难以抑止,身子一扭,忽地跳下塌,“咕咚”一声,向着赵延年纳头便跪。赵延年攒紧眉头,正想弯腰叫人起来,可是受腰疼影响,使不出力,也不大弯得下身子,只好抬手虚扶一下:“喜儿,吓着了吧?不碍事,有话起来说,你不愿做,咱也不为难你。”
却见四喜浑身颤抖,隐隐听出竟是在抽噎,赵延年话音一落,四喜猛地抬头,已是满面泪痕。只见他紧紧咬住牙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往前膝行两下,然后抱着赵延年的腿,失声啜泣道:“老祖爷,喜儿确实是吓着了,可是只要您吩咐,甭管再难的事,喜儿就算豁出性命都能给您办成,所以喜儿没有不愿意。喜儿还是担心您,您从没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延年看他完全是真心流露,心里也颇感动,这个孩子,算他没看走眼,也没托付错!赵延年感慨万分,拍拍他手臂:“甭为咱担心,咱在这禁城吃了五十几年的皇粮了,就算出什么事,也都能化险为夷。人,迟早都有个山高水低,咱也不例外。喜儿啊,其它的事别过问,也别去知道。若是你肯做,咱会将人和东西交给你,你的后路,也都有安排。日后你就不叫赵四喜了,改姓为焦,名祖德,那个孩子,咱也拟好了名字,姓焦名瑛,你只牢牢记住,你不再是咱司礼监的四喜,也不是咱皇城里的太监,世上也没赵四喜这个人了......”
正说时,屋外却起了一阵风,门扇没关牢,被疾风砰砰撞开了,细碎的雪粉自天坌溢而下,连成一条条雪线,如交缠的麻绳般四下乱卷。寒风带着刺骨的雪意,直往身上割,赵延年和四喜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赵延年眉头越攒得紧了,他合上眼睛,深深一叹:“今日出了这扇大门,咱祖孙还不知何日再得重逢,明日你就告假回城外的住所,你那里的鲍勇已经替你打点好一切,后天夜里,你就悄悄离开,途中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再回京城。这里,立马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