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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花笑春风 我转身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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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衣少年把我送至长信宫门口,便有宫人上来迎我,他趁我不注意便走了,也不曾留下名姓。我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问左右宫娥们是否知道他是谁,皆摇头说不知道。
梨若见我一瘸一拐地被扶进来,支遣着众人忙东忙西,一时之间,长信宫里点起了亮堂的宫灯,七上八下的,不过是为我的脚上药、按摩,并传夜膳。一直折腾到残月爬云霄,梨若方才闲下。扶我至正殿内室的雕花大床上睡下,她便在外间的小床上安歇,我一连昏睡了几日,此刻无论如何清醒着睡不着,见外面的灯还亮着,便喊道:“梨若,你还没睡么,可否来帮我开下窗。”
一串脚步声,接着是推门声,本以为只有梨若一人,却没想到她身旁还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拿着一盏亮着的宫灯置于桌上;一个端着个托盘。梨若走到窗前,把窗子开了一半。我抬头向外看去,天上只残月半钩,二月的夜风轻轻吹进来,料峭生寒,使人顿生一种孤高凄凉之感。
“公主可是前几日昏睡久了,现在睡不着?”梨若坐在我床边的小凳上,一盏昏昏暗暗的小宫灯照得她五官朦胧。她从一旁宫女的托盘里拿出一只暖炉递给我,刚坐下,又示意宫女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块毯子给我披上,这才放心又地坐下。我第一次细细打量梨若,她不算是美个美人儿,个子比一般女孩儿略要高些,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有些清瘦,此刻她只在里衣外面披了件冬日里穿的大毛皮袄,行止间都有一种竹竿架子的感觉。
“梨若,算起来,你来长信宫有多久了?”我试探地问道。
“怎么,公主竟不计年月了么?奴婢是三年多前英嬷嬷带来的。”说着,她的神色上映上了些许哀愁。我今早上听美人太后提过,英嬷嬷是我这身体的乳母,一直在长信宫照料我。几日前晋王逼宫造反,危机时刻,是她带着众人挡在长信宫外,却没料到守在内里的小太监竟偷偷地对我下手。可怜那乳母最后死在了贼人的刀下,至死都还念着我这身体从前的乳名。若我这身体本来的魂魄此刻去了阴间,便能与她的乳母相聚,也不至于孤寂吧,我安慰地想。
“那,你可曾想念过家里人,家里的父母,兄弟姊妹,邻家的孩时玩伴?”我问,竟不知道是欲问她还是在心里问我自己。
“想……刚来的时候特别想念,想念从前在家里母亲过年时做的糕点,虽然不如宫里的好,但里面全是家的味道。”说到这里,她笑笑,“不过,奴婢现在已经适应了宫里的生活,自从奴婢进了宫,家里的哥哥才有钱娶了嫂嫂,小弟也能去学堂念书了,父亲也不必过于操劳。或许现在就是把奴婢忽然送回了家,也再找不回从前的样子。”
我回念着她的话,若有所思。
“公主怎的想起问这些?”梨若笑笑,“奴婢在您身边待了三年,以前您还是个孩子呢,现在倒像真的长大了,说话的样子都愈老成。”
“我……”
“公主不必解释,奴婢都知道。这一年里发生的事,确实让人长大。”她又帮我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被子,“公主也莫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毕竟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天下又太平,公主只要把身体养好了,一切都好。”
“谢谢你,梨若。”我对她说,虽然她也没跟我聊什么,但此刻的她却是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人。
梨若却被我说的话吓了一跳,她从凳子上站起来,“咚”地一下就跪下了,“公主快莫要折煞奴婢。”一连串说了好多大惊小怪的话,吓得我都差点从被子里跳出来,我劝了半天才把她劝起来。
又听她聊了些这个朝代的新鲜事儿,渐渐地我也有了睡意,她便趁我渐睡时关了窗子悄悄地退出去。
那些日子其实过得很快,后来每每想起时都十分怀念初到这里的时光,不谙世事,所以简单纯粹。那时的我还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客观地忖度、认识这里的一切。转眼间又到了三月末,我对这里的生活渐渐熟悉并且适应,每天在长信宫找乐子或者去毓秀宫找临尧,我身为公主的身份第三次去的时候就被临尧看穿了,可她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也没有碍于身份地位而疏远我,反而很爱给我讲些她自己对于世事和时政的看法,或许是因为这里除我以外再没有哪个大家闺秀愿意听她讲这些,她有她自己的清高。
三月里我曾接过两次旨,两次都是由美人太后身边的一位名叫苏长樱的女官传的,人们都叫她苏大人,约莫三四十岁,保养得不若太后好,眼角已经有皱纹,身材却高挑而纤瘦,穿一身橘色女官服,即便是往长信宫门口一站,都望而生威。
两次圣旨都是喜事,第一件是加封我为长公主,加赐康乐县,并特许我长居宫中,由此我便被世人称为康乐长公主;第二件是母亲的口谕,邀我三月初七至云影园赏桃花。
梨若说三月开始便可不必戴孝素装了。三月初七的时候她找了一件荷粉色铷花钿金裙,外罩一件白色银边长衫,最外层是彩丝金缕衣,连着里面的三层衣裳,那天我一共穿了六层。被拉至铜镜前涂妆擦粉,在我的强烈抵触下,我的唇上终于没有抿那张红纸。在别的地方涂妆擦粉也就罢了,唇是我最后的底线,我始终怕胭脂里面有什么毒素之类的被吃进肚子里,直到后来我亲眼看见宫女们把新鲜的花瓣制成胭脂,才开始在唇上涂抹起来,在这之前,我便因唇上不擦胭脂被人误以为是体弱多病而显出的憔悴,尽管我来到这里最初的几年间身体一向极好。
直到下午快要出发赴春宴时,梨若对我的打扮方才停下,在这之前,她总是间隔一会儿为我补妆,又隔一会儿为我加一件首饰。那时我已经适应梨若对我衣食住行全方位的立体式呵护,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对她有救命再造之恩的英嬷嬷死前把我的一切起居照料之事都托给了她,因而她便比一般的宫女要多生了两颗七窍玲珑心。
我来这里以后一直小心翼翼,虽然时不时出长信宫走动走动,却都是步行而去,从不曾去过任何一处我摸不清门道的宫殿,所以此时是我第一次乘步舆出行。尽管这些天已经习惯这半封建半奴隶制下对宫人们的奴役生活,但坐在由四人抬的步舆上,看小太监们在四月午后的阳光下晒得眯着眼睛,小宫女们随着步舆起码行了半个时辰路,多多少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皇家的这种聚会,本来以为会是与母亲和兄弟姊妹们一同吃饭喝茶,或是如《石头记》里般众人饮酒行令罢了。哪知会来几百人,若是算上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以及戏台子上唱戏的,后来抚琴奏乐的一众人,恐怕百人都要不止。
云影园在皇宫西北边,傍山而建,山上有泉流下,引至园内,又搭以怪石假山相衬托,园内种满了粉白的桃花,春日正是开得得意,从远处走来,入目的尽是漫山繁花,入耳是清泉激溅,隐隐远处戏台子上传来的丝竹声,如此视听冲击着感官,令人心旷神怡。此情此景,我想起前世少年时也曾和家人一起去公园赏过桃花。不禁脱口而叹:“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些日子不见,你清瘦不少,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倒不似从前了。”
正当我望着桃花一番感叹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爽朗好听的男声,闻言我吓了一跳,呆在原处不知怎的,走也不是、回答也不是。看我没反应,那人却笑了,慢慢行至我身边,道:“生分了?”我转身一看,竟是他——剑眉朗目,气宇轩昂,今日没穿初见时的那一身战甲,湖蓝色长袍,长发高束,以墨玉簪着,简单却英俊,整个人显得较那天多了几分贵气,敛起三分霸气。那日救了我的少年将军,竟在这里遇到。看来今日美人太后的春宴,不单单是聚会赏花那么单纯。
我不知道如何回复他的问话,只好冲他笑着摇头。一旁的宫女们见他,都向他行礼,称他为“少将军”。他在我面前停住,伸胳膊去摸我头发,我下意识去躲,他却继续在我发间捻起一片桃花给我看,手指触到头发时,发间温温的、痒痒的,我害羞地低下了头。“以前耀武扬威的小狮子,怎么现在倒学会害羞?”他继续调侃道。
我闻言又是一惊,看来,这康乐公主从前定是个嚣张任性的人,不然怎么自我来后总听到人说我长大懂事了,好在康乐公主本也到了该成熟稳重的年纪,故而我此刻虽与原来的她有些不同,却也暂时还在人们的接受范围内,看来我以后行止皆要更加小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