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宣华一梦罢 当年的明月 ...
-
“谢谢。”桃花树下,我对他说。然后便转身带着身后的一众宫娥们进了举办春宴的宫门。
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既然还不知道眼前这少将军的底细,倒不如离他远点,免得露出端倪。
今日算是我来这里以来最大的一场仗,还有一堆我不知道姓名身份的皇亲国戚等着我去应对,即便是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迈进宫门的时候我还是一阵心惊。云影园内的素芳斋,平日里不住人,专门为后宫里的小宴聚会而修。我听临尧讲,相传前朝有个极为得宠的妃子善舞,帝王为她在此处建了供她跳舞的明月台,前朝国破那日,她就在这里的明月台上为君王献出最后一舞,舞到最惊艳处,身着白色羽衣的她仿若乘风而去,君王取出长弓,搭以一支金凤箭,最后一刻,箭出,曲终,弦断,国破,家亡,佳人去。大萧的太祖皇帝因思念那亡国不屈的佳人,特在此修了素芳斋,当年的明月台此时已更名为望月台,年年春好,都在此处设宴赏花,这一代代、一年年,多少佳人在那台子上长歌献舞,有的红颜未老恩先断,有的春风得意教人折……
我从外面进来,大部分人已经到了,不少人上前向我行礼,我只微笑,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我的位子上,那是一把檀木雕花长椅,上面铺着粉红丝绸软垫,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像是一条坐得下三人的沙发。我坐在那把长椅上,梨若与孙无忧侍于两侧,一旁宫女走来为我倒茶。忽听得斜对面有一对姐妹窃窃私语,看她们着公主宫装,再从年纪以及所坐的位置上推测,应该是我同父异母的姊妹——我这具身体的父亲共育有四个孩子:当今皇帝林存厚、我康乐公主林细君、湖阳公主林宣华、平邑公主林修丽。我拿起桌上的茶细啜一小口,斜对面的二女见我看她们,便也冲我盈盈一笑,她们二人一着水蓝、一着鲜绿色宫衣,在一众姹紫嫣红的小姐贵妇中倒显得清新别致,很是漂亮,只是我一时间还不清楚她们之间谁是林宣华、谁是林修丽。
各方宾客都渐渐齐了,宴时将近,望月台上闲唱的戏子们收了声,静静立于一侧,周围说笑戏谈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寂静中一声太监悠悠长长的喊声传来,顺着素芳斋宫门长长的甬道飘飘摇摇地回荡在望月台上空:“皇上驾到……齐天端敬皇太后驾到……”
只听扑簌簌一阵衣料摩擦声,所有人都低首匍匐于地上,一声低沉而压抑地“吾皇万万岁,太后千千岁……”,我随众人一齐跪下,一种庄严肃重的感觉如同海啸般在四周翻涌着。我忽然想起在宫道上见过的晋王爷被押往刑场的那一幕,有一种厚重的悲壮感压在心上,即便眼下人间四月,芳菲漫丽,但我还是有隐隐的不安。
“免。”一个认真而稚嫩的声音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传出,说出这个字的,是我十二岁的弟弟林存厚。站在两侧的太监接连传念着“免……免……”,一个“免”字似要被拉长至天边。跪在地上的一众人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重新坐好。
我抬起头来,望向龙椅的方向。我曾设想过数种他的样子,但都不像,此时坐在高台上睥睨众方的少年是个看上去过于清瘦、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久卧病榻般的小孩子。他朝我微微一笑,清秀的两颊皱起来,有种十分纯粹的舒坦感,细长的凤目弯成两道线,像个隔壁家彬彬有礼的小男生。可下一刻他却发出了剧烈的干咳,一声接一声,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一旁的宫女递上绣着金丝长龙的绢帕,他拿过来在唇边拭了拭,又就着太监端来的白菜雕翡翠盆洗了洗手,擦净。
“皇姐,好久不见,一切可都安好?”他问,我大概可以断定他是个多么温和又少年老成的男孩。
“一切安好,蒙圣上挂念,臣姐惶恐。”我忙道。
他轻笑,“皇姐言重。”又转身示意旁边的太监,原是为我准备了许多礼物的,太监当着众人念出一串长长的礼单,在坐的公主郡主许多,唯我一人独得这恩宠,是要彰显我的地位。我忙起身谢恩,千恩万谢全都止于高台龙椅上一句略显单薄的“免。”坐于他身旁的美人太后忽然发出了几声刻意的干咳,我才想起注意她——今日不同那日初见般憔悴,她的妆容较浓,额间点了一抹朱色梅花妆,潘云鬓、金凤冠、紫色鸾凤长袍,妩媚中浮动着几分霸气,却不似个母亲的样子了。
“陛下倒只记得赏赐你的亲皇姐,却忘了其他两个姐姐都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此一言,对面的两位公主皆是一惊。“宣华如今已入双十年华,修丽也已经十九,正所谓女大不中留,依哀家看,是该为她们俩指婚了。”
“母亲所言极是。”皇帝答道,像是早已经商量好的。
“既是这样,哀家瞧着户部尚书郭巫朗家的二公子郭季轩和礼部侍郎李悠,皆是我大萧皇朝的大好男儿,书礼骑射兼佳,不若将郭公子配给宣华、李公子配给修丽?如此,先皇在天,也能深感欣慰。”太后又道,仿佛她在说的,不是儿女的婚事,而是些木偶的游戏。
“母亲为国为家日日忧怀操劳,儿臣感激不尽,此番为两位姐姐着想,更乃我皇室子孙之福。”皇帝道。
“既是这样,苏长缨,拟诏书罢。”太后望向一旁的女官。
这时,坐在对面着鲜绿色宫装的公主却忽然从席间站起来,端起桌上的一大尊酒一口饮下,冲到席宴中间,跪下,“宣华自幼失了亲母,养在宣宁宫内,虽不聪颖,但事事小心、言行乖巧,早将皇太后视作亲母,如今女儿婚嫁,乃是终生大事,求太后再多留几年,让宣华在您身边尽孝。”言辞恳切、双眸含泪,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桩赐婚是她所不愿意的。
坐在上位的太后闻言也不悦,她冷笑一声,倒不给这位湖阳公主留些颜面,“哀家近来一切顺心,不必多留你在宫中,儿女婚嫁乃是自古的规矩,即便你父皇、母亲皆在世,恐也是要替你赐婚的,哀家虽不是你生母,却也养了你二十年,如今为你指婚,自然是为了你好。”
“可……”宣华似有犹豫,“宣华的心早有所属,已对那人万分倾慕,恐怕难以完成母亲的心愿!”
“放肆……”太后震怒,一只白玉雕牡丹的茶杯从手中摔落,玉器摔在地上发出令人揪心的碎响,今日宴会有百人,此刻却无一人发声,气氛静窒得可怕。“你可知道你现在是在忤逆哀家?”
那湖阳公主顿时也脸色苍白、额间着汗,看来也是吓得不轻。可她依然似下了极大决心般继续讲下去:“臣女知道,可臣女今日若是不说,恐怕今生今世都再没机会。”宣华朝下列的席间望去,我随着她的目光,竟看到了一个多月前背我回长信宫的青衣少年!“四年前的春宴,兰大人一篇《长亭赋》引我注目;三年前的春节,兰大人抚琴,一曲《过晴川》引我思徨;两年前荆陵大雪,城外岚山寺下百步亭一相逢,自此心心念念皆是君,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此情如丝韧,而今已织成长烟罗,纵有锋刀力斩,恐难断。”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太后闻言,不怒反嘲讽般的一笑,太后斜瞥了宣华一眼,望向席间,道:“临安公主,你的儿子,你怎么看?”
席间站起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向太后欠身行礼,“儿女之事,本宫不知。”
这临安公主林阴曼,亦是荆陵城有名的人物。她是我父亲的亲堂妹,年少时貌美如花,风情灵溢,几乎搅动了半个荆陵城,后嫁与温文儒雅的当朝左相兰牧之,育有一子,即是名动天下的第一才子兰隐。想不到我这宣华姐姐倒是好品味,挑男人的眼光极好。
可出我所料的,从席间站起走上前来,行礼,发言的,竟是那个在黄昏时被我调戏、背我回长信宫的少年。他今日着一身白色绣金丝边的长袍,一副世家公子风度翩翩的模样。他走上前来,不卑不亢道:“臣兰隐确与湖阳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力、纵无策马射雁男儿勇,近年来亦常有疾病缠身。公主乃金枝玉叶,当听太后慈母一言,莫要叫年少轻狂误了好年华。”
太后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他便俯身而退,转身时似是看见了我,却面无表情,仿佛不认得我一样。
此时的湖阳公主,望着兰隐决绝而去,似已心如死灰般地瘫倒在地上。
“湖阳公主林宣华,今恃宠而骄,触犯天家威严,今降为濮阳郡主,赐婚郭季轩,望其婚后相夫教子,多思悔改。”太后坐于高高的凤椅上,冷冷地宣旨。我忽然觉得好累,手心都是冷的。
今日被赐婚的是我这具身体的两个姐姐,明天,后天,会不会也有我?到时候,我该如何,是顺从,还是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