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无归》北风胡马

5、第五章

　　从救了那几个凡人之后，岚月谷便安静下来。
　　不，也不能说是安静。
　　男人放下玉简，侧耳一听，那叫做邵晴的女人果然又来了。
　　女孩子活泼悦耳的声音回响在平静的谷底，很快被蓬松的积雪掩埋。
　　“公子，我今天带了最好养的花来，明年春天，你就能看到花开啦。”邵晴站在山谷边缘，拿着个小铲子吭哧吭哧的挖土。这是第六天，她挖了五天才好不容易挖到了积雪下的泥土，此时正小心翼翼捧着一株被低温冻的叶边卷卷的植物塞进土坑里。
　　她嘴里絮絮叨叨喊个不停，却不知道她心心心念念的公子正站在她身后。
　　“公子，这种叫做离离草，冬天也不会冻死，开花也很快，肯定能活。”
　　“你为什么来？”男人隐了身形立在她身后，看着她额头的汗珠滴落下来瞬间在空中结成冰。她挖土挖了五天，他便看了五天。
　　似乎这千年来，除了偶尔到人界去，他已经很少听见有人讲话了。
　　邵晴被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后脸红红的握着手里的铲子。
　　“公，公子？”
　　男人宽肩窄腰的身形渐渐显现出来，面如冠玉，眼神淡淡。邵晴面色红的像是要滴血，她盯着男人愣愣得看了许久，才喃喃道，“公子，你长得真好看啊……”
　　“汝为何来？”男人又问了一遍。
　　“我……我……”邵晴结结巴巴，慌慌张张手脚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我觉得公子一个人……可，可能会寂寞……”
　　男人将寂寞两个字含在舌间滚了滚，轻轻叹道，“回去吧，别再来。”
　　邵晴看着男人慢慢远去，几乎是一瞬间消失在视线里，连忙喊到，“公子，我，我明天还来！”

　　自从被贬至三方，再未踏足天界。
　　因着寒时推崇人界，天帝掌管天界以来在天界四处建了四根穿天的柱子。江离站在柱下，在看着自己的双足，沉默半响，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这就是天界啊。他心想，这就是我诞生的地方。
　　父亲母亲，我终于回来了。
　　天帝好木好玉，因觉着植物太多显得不庄重，便在天界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玉石。江离轻轻捻了下指尖，几乎可以感受到充沛的灵气从指间滑过，有的即使穿过了身体也带不来任何疼痛。
　　他轻轻呼了口气，刚要往前，身后突然传来急急慌慌的脚步声。
　　“快快快，小心点，这花马上就谢了，轻点！”青衫少年脚步匆匆，指挥着四个小童抬着一个雕花木的方台，方台上是一颗被冻成结晶的植物，那植物微微蜷缩着，叶子是粉蓝色，边上有波浪式的锯齿，花苞未绽，像是婴儿握着拳头缩在脸边，让人一看就心生愉悦。
　　少年脖子上戴了一个透明的花瓶样的宝器，上面密密的流动着金光。
　　男人眼神一闪，站在原地没动。
　　“哟，这位仙君。”少年笑的双眼眯眯，“不知仙君是？”他隐秘的打量了男人一眼，见他全身上下竟无任何灵气，暗暗吃了一惊。
　　天道之中，就算是未化形的植物，也会有肉眼可见的灵气。但眼前的男人……
　　“吾名江离。”
　　江离……少年舌尖一点，似是并未听说过啊。
　　“碧侥！”女子怒气冲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转眼就飞身到了几人面前。她满脸怒容，却在看到男人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这，这位仙君……”她看着男人精致的眉眼，结结巴巴道，“仙君为何未参加大宴……”我的天，这男人！
　　碧侥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他朝男人挤了挤眼睛，“仙君如此英俊逼人，连我姐姐都吃了一惊。”
　　“碧侥！”女子恼怒道，“找打是不是！还不快把落蒲花送过去！不知道大王总会半路离场吗？”
　　“是是是，碧桃仙君。”碧侥装模作样地揖了一礼，又向男人笑了笑，招呼着身后小童疾步而去。
　　“仙君，先行一步。”碧桃脸上带着笑，举止却比碧侥潇洒许多。她略略一点头，脚下一点，消失在原地。
　　江离看着她已经追上碧侥一行人，停下来说了句什么，又飞快的离开了。他稍稍疑惑，虽然在岚月谷避世不出，但他也知道估计碧桃看他的表情并不像是看上他，而是，像看到什么稀奇的事物，怪的很。
　　他暗自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只希望这次能重的仙骨。

　　“大王，大王！君上问您，您这是去哪里？”
　　寒时回头看着追过来的小童，眉眼轻轻一挑，“你去告诉他，我回去睡觉了。”
　　惠然坐在寒时的肩膀上晃着两只小脚，嘻嘻哈哈喊着“睡觉！睡觉！”。
　　小童目瞪口呆看着寒时长袍摇曳逐渐远去，只得硬着头皮跑回去禀告。
　　天帝皱了下眉头又微微笑开来，挥手让他退下。
　　他收回目光，看着台阶下单膝跪地的两人沉默许久。园里静的可怕，众仙悄悄远远打量着天帝的表情，猜测他内心的想法，却不知天帝只是想着过去的事情发起了呆来。
　　公孙、莫愁两人微低着头，像是能把面前隐隐泛着玉白色的地面盯出一朵花来。直到天帝回过神，咳了一声，两人才深深低下头去。
　　“公孙，莫愁……”天帝念道，“岚月呢？”他转向殿下执笔的小仙问道。
　　“岚月天君此次未至，其子代来。”小仙手中凭空出现一本薄页的大书来，飞快的翻阅后恭敬答道。
　　天帝微微一点头叫了起，刚要说些什么，园口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他眉头蹙起来。
　　“回君上，嘉卉山碧桃碧侥前来敬贺。”碧桃碧侥齐声道，“特寻来落蒲花敬献清颐娘娘。”
　　天帝摆手，又随意点了点候着的小童。小童立刻高声道“呈来”！又迅速安排了两张小几给公孙和莫愁，东西一样一样搬上来，两人面前瞬间与他人无异。
　　碧桃袖着手走进来，双眼乌黑水润，两腮若桃花一般粉嫩，惹得园子里众仙纷纷看过来，只有天衍缩在角落里，因为寒时提前离开而闷闷不乐。
　　日眆仙君曲着手指打了他一下，看着他迷茫的表情恨铁不成钢，“碧桃仙君美貌无比，又是对你有意，你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天衍仍是抱着酒坛子，目光掠过碧桃，一丝波动也无。他挠挠头，轻声道，“可是我对她无意……况且君上允我常伴清颐娘娘左右……”
　　“行了，你闭嘴吧。”日眆头疼道，千年前天帝醉酒后的一句玩笑话也天天念叨。他粗鲁的打断天衍，看着碧侥指挥着小童们抬着方台进来，看到方台上的植物时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是？”天帝挑眉。
　　碧桃看到天帝身子前倾，知道他是感兴趣了。她飞快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寒时，心里微微失望，却仍然恭敬道，“此物凡人称为落蒲，是皇室历代大费人力财力寻找的东西。上次大宴清颐娘娘曾道多年前路过南海，南海有岛，隐约听到婴孩哭声。吾与碧侥前去查看，发现正是此物发出哭声。因此特寻来此物，敬奉清颐娘娘。”
　　“此物有何不寻常之处？”
　　“凡人中传说此物可活死人肉白骨，且可使人长生不老。此话虽夸张了些，却也有些意思。落蒲花枝可做骨，花为美人皮，果肉为身，果核做眼。此物只能用人力移动，一旦接触灵法便死亡，因此只可将其冻结以便移动。”
　　天帝眉头又皱起来。他观这植物虽然生的极其可爱，听了碧桃的话却觉得不像是正道。不过寒时对于这些枝枝叶叶的最是爱护，应该也不会真的拆了这植物去造个什么东西出来
　　“将其送到清颐殿去。”天帝一点头，看着碧侥几人又小心翼翼抬着落蒲花离开，心里的小人咂咂嘴，这帮人，还是这样想讨寒时的欢心啊……
　　他看着台阶下众人笑呵呵交杯换盏，不禁摇了摇头，想到孤孤单单说要回去“睡觉”的寒时，觉得更应该给她找个伴了……
　　他一身广袖长衫站起来，“公孙，你们两个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