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无归》北风胡马

4、第四章

　　水镜里雍容华贵的妇人与一脸正气的男人对坐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后方是小皇帝熟睡的小脸，瘦瘦弱弱，眼下青黑。
　　寒时突然抬手插进水镜之中，天帝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一刹那大殿像是被重重一锤，整个天界狂风大作，寒时一头长发猛的被吹散开来，头顶的小女娃瞬间被吹飞出去，被天帝一把捞住，便立刻扒着天帝的手嘤嘤嘤哭起来。
　　半响，一切平静下来，无风无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天帝神色复杂的看着寒时，把光打雷不下雨的女娃娃放回她头上，女娃娃立刻摊得像张薄饼不动了。
　　“清颐娘娘又动大法了啊。”
　　“每次都是为君上动用呢。”
　　“不知这次又需要休养多久……”
　　“清颐娘娘脾气虽急，性子却实在是大善。”
　　“那当然，当年三大家都要斩仙骨断轮回的，还不是清颐娘娘说的情。”
　　仙君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抚平被狂风吹乱的衣袍，议论几句又各自散开。
　　“小皇帝将定天下，无需担心。”寒时身影模糊了一瞬，除了一直看着她的天帝，连她自己都未注意到。她捏捏头顶的小女娃，“你便与小皇帝同名吧，惠然，顺从意。”话音刚落，天边像是隐隐响过悦耳钟声，小女娃在周身突然聚集的灵气里舒服的翻了个身，甜腻腻道，“娘亲。”
　　寒时：……
　　她看向天帝，“可安心？”
　　天帝长叹口气，“安心。”
　　“还有甚事？”
　　“无。”
　　“有事便说，莫像个娘们似的。”寒时微微一点头，身影瞬间消失。
　　天帝拎过酒坛子灌了一大口，心里一叹气。
　　水镜里小皇帝突然打了个嗝，脸色好像红润了一些。

　　“大王。”三头身的小娃娃从清颐殿里甩着小短腿飞奔出来，一把抱住寒时的腿，“天衍星君又来了，我不给他进，他就在门口的柱子旁坐着呢，赶都赶不走。”说着又皱起眉，“又不是稀罕他的酒，大王想喝什么酒，还能喝不到吗？”
　　“娘亲！”小女娃闪着墨蓝色的眼睛一亮向往的往下看。
　　“你，你是什么东西！”小娃娃瞪大了眼看看小女娃，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寒时，这样两三回，眼里突然积了两汪泪，大哭着跑走了。
　　“娘亲！”小女娃好奇的看着他背影，发现他走几步脚底下就生出几片叶子来，很快便枯萎了，便软手软脚吊着寒时散落的头发爬下来，嘬着手指嘻嘻哈哈跟上去了。
　　寒时抬腿进了大王殿。
　　天衍星君抱着酒坛子靠在殿柱子上，两颊红红，正好低头蜷缩着躲避身边像长了刺一样的仙植，一时竟都没有注意到寒时。
　　寒时扫了他一眼，便作是没看见，一旋身悬空坐到了大殿中央的灵池上方。

　　男人骤然张开眼。
　　他踏出漩涡，将玉杖从山壁中拔出来，看着山下仍在咆哮着的积雪，喃喃自语，“雪崩了啊。”
　　他站在山崖边上，背后是风雪中模糊的仙殿。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握着玉杖飞身而下。
　　风雪中他渺小的像个沙粒，斩天破地，衣角飘飞，一路毫无阻碍。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世界在他眼前裂开，他在这里过了千年，偶尔也会像这样从山顶跳下来，作为几乎是唯一的放松方式。
　　烈风对于他已经造不成任何痛苦。男人放眼望去，奔腾的积雪刚刚停下，天地一片安静。他停在巨石旁边的雪上，刚刚覆盖的雪蓬松柔软，他轻轻踩在上面却像是踩着扎实的土地。
　　凡人羡慕仙人长生，却不知仙人嫉妒凡人运道。人类应天道而生，是天地灵气所集，仙人虽然可修道，但本身却不是天地之灵。
　　除却清颐娘娘。
　　男人感到雪下有灵气隐隐流动，有的已经在逐渐减弱消散于天地间。他抬起玉杖在雪上画了几道凌乱的线条，然后将它往远方的雪地里猛的一插，瞬间积雪像是湖水从湖底被激起向四周裂开，带起一整狂风。
　　待风静下来，原本平整的雪面已经深陷进去一个大坑，邵二叔一行人歪七扭八的躺在里面，绳子早已经断开。
　　男人站在坑边，手握着玉杖，一些对于他来说肉眼可见的金光很快从邵二叔几人身上飘出，没入他的身体里。他握了握拳，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嘴角微微一勾。
　　“你是……”他听见渺小如蝼蚁的凡人喃喃，“你是仙人吗？”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雪坑里那个年轻的女人，眼神平静无波，转身离去。
　　仙人？
　　偷生于天边一脚的罪人罢了。

　　“大王，大宴就要开始了。”
　　寒时睁开眼。
　　惠然正嘻嘻哈哈追在小娃娃后面，张牙舞爪啪嗒啪嗒的跑。小娃娃见寒时醒了踉跄一下停下来，瞬间被巴掌大的惠然抱住了腿，立刻哇哇大叫起来拼命甩腿却怎么也甩不掉，眼里又汪了两泡泪，含在眼里要掉不掉的。
　　“天衍……”寒时走出殿门。她握了握拳感受了下身体里充沛的气运，轻声道，“你怎还在？”
　　天衍怀里还抱着雕花酒坛，正仰着头目不转睛盯着寒时姣好的脸庞，脸上的笑容极憨，“我，我平日无杂事，见您休息，不敢打扰，便，便在此等候……”
　　“大，大王，咱们去大宴吧？”小娃娃单立着一条腿。
　　“走。天衍，带上酒。”

　　“清颐大王，清颐大王到！”候在雅南苑门口的小童急急慌慌的往里喊了声，然后上前拉住从叶子样的宝器上跳下来的小娃娃呵呵道，“望舒，霍童仙君进献了几只灵鸟，除了眼睛，全身都是红色的，好看的紧，我带你去看看吧？”
　　“好哇好哇。”小娃娃乐的拍拍手，转身向寒时施一礼，跟在小童后面跑走了。
　　惠然正趴在寒时头顶呼呼大睡，指尖开着两朵湖蓝色的小花，随着她的呼吸，花瓣也规律的一收一缩。
　　门里门外窜出一大群人来，匆匆的跪地向寒时行大礼，口中高呼“清颐娘娘”，本来跟在寒时身后的天衍也连忙扑通跪下。
　　寒时心里翻了个白眼，抬手托了托，这群仙君便被托起身来，有的差点翻了个跟头。
　　“进。”
　　这群人连忙弯腰的弯腰，恭贺的恭贺，齐齐让开一条路来，寒时从中间走向已经坐在正位上的天帝，草草施一礼。
　　“坐。”天帝面容愉快的挥挥手。他将寒时的位置摆在距他稍偏下的位置，其他仙君则是均在九阶下，亲疏立显。
　　“天衍呢？让他拿新酒来。”寒时手撑着头半歪着身子，暗红色的长袍在她身后铺了半个圆。
　　“请天衍星君奉酒！”一旁侍奉的仙童高声喊道。
　　原来刚才天衍跟在寒时后面，因为仙位平平被安排在了雅南苑外围一群小仙中。
　　听到上面传话，苑里的小童急急忙忙跑过来拉他，“星君，清颐娘娘让您献酒，快来。”
　　天衍憨憨地站起来，“是。”
　　其他小仙一脸嫉妒嘀嘀咕咕看过来。
　　酒过一场，天帝正乐呵呵看着仙家几个刚出生的孩子嘴里叫着“天帝爷爷”满地乱跑，守着仙门的大将从苑门口面瘫着脸进来，一路挂了四五个孩子在身上。他一张嘴，嗓门极大，震的差点睡着的寒时一个哆嗦。他恭敬的施了礼，上前报道：“公孙、莫愁仙君已在仙门外等候。”
　　惠然被大将的声音震醒，两朵小花嗖地一声消失不见。她揉着眼睛撑起身，见到寒时身前的酒杯，立刻顺着寒时的手臂滑下去，摇摇晃晃伸手去够和她一样高的酒杯，被看过来的寒时拎着小衣服轻轻弹了下脑门，又放回了头上。
　　“传。”天帝眼神扫过来，声音传遍了雅南苑。
　　寒时无聊的甩甩手，站起身往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