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异居》酉十三

4、第 4 章

　　“今日，我不想与你们讲如何作文断章。”胡玖悠悠的看了眼座下那十几个衣袂飘飘仍显得青稚的少年，喝了一口热茶才缓缓继续说道：“私以为，人活于世总有比追求功名更重要的东西。今日天气颇好，丹桂飘香，不如我们这堂课，便来论论这个？”
　　“小夫子，学生以为身为男子，今后便是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传宗接代，大富大贵，光耀门楣，便是我所求的第一件大事。除此之外，便是妻妾成群儿女成群罢了。”述完自己的想法，当下便获得了三四人的赞同。李敖颇为骄傲的昂昂头，坐下来。
　　胡玖笑着点点头，“大家若是有其他想法，但说无妨。都是自己的愿景，本就没什么可评价的。”这话摆明了就是让大家各抒己见的意思，得到了她的首肯，学堂的氛围当下就活跃了起来。
　　“男儿志在千里，岂能安卧苟忘家国？学生倒是愿尽一己之力，虽说杯水车薪，于这恶世也无异螳臂当车，但也乐见于世道清明。”学堂里当下便有人不甘示弱，予以驳斥。
　　说这话的是在此次乡试里得了第三的孙力斌。他虽然家境贫寒，平时为人却颇为热络，再加上成绩也不错，是以学堂之中家境稍贫寒些的学子都愿意与他亲近，久而久之便在这帮寒门学子中颇有了些威望。他这话一出，到也引来不少应合之声。
　　“所谓国家，自然是万家成国。只要人人家中安乐富裕，国力自然也是强盛的了。若是连家中连温饱衣暖都供不上，一个堂堂大丈夫又有何面目立于这个世上！由此可见，可见孙兄这是本末倒置了！”
　　“我看本末倒置的是你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国将不国，家何以成家！所谓上行下效，只有为上者清好自律，做属下的自然会严以律己。若是人人都如李兄这般只顾着自家富贵，只怕有一日难免会落得流离失所吧！”
　　“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政治清明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就算是像咱们李兄这样出身，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下大放厥词说什么世道清明呢！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自信。撇开家境不说，咱们这位舌灿莲花的孙力斌孙兄在这次不还比李兄低了一名呢！”说这话的是李敖身后一位衣着锦绣的少年，一看便知是谁家的少爷公子，无疑他也是站在李敖这边的。
　　这话一出，孙立斌当下便涨红了脸。这次乡试，他屈居第三不说，偏偏这第二还是平时自己最看不惯的李敖，故而这几天以李敖为首的那些富家子鼻孔都快横到天上去了。而这明明白白的话，无疑是戳着他的伤痛了。
　　气氛一下子就诡异了起来，也没有人主动出来说话化解这个尴尬。
　　胡玖坐在堂上看了他们许久，觉着此刻非自己出来不可了，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才习惯性的总结道：“你们都说的有道理。这治国理家之道如同授课，都是教学相长的事情，你好自然我好，我好你也会好。你们也不用面红耳赤的争个高低，反而失了读书人的气度，让人看着觉得小气。”
　　“多谢小夫子教诲，学生受教了。”李敖孙立斌都站起身来恭敬一拜。
　　胡玖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用眼光瞟了一眼堂下，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张遥已经昏昏欲睡，遂点了她的名，“张遥，你可都听见了？李敖是为了光耀门楣，孙立斌是为了政治清明。那你来学堂念书，又是为了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犹如一道炬光，亮闪闪的聚焦到张遥身上。
　　“我···”张遥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一一回望过去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便支起身子双手托腮认真想了一会儿，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嗬！”整齐的嗤之以鼻声。
　　“那你考什么试要什么功名，干脆把解元给我做好了！”李敖更是暴躁的直接喊了出来。
　　“张遥，你再好好想想。娇妻美妾，金银珠宝说什么都可以。”胡玖试着开导她。
　　“哼！身为学子，居然连日后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简直毫无志向！”李敖愤愤甩了甩袖子，大步离去。
　　李敖一走，平时以他马首是瞻的一帮子弟们也都纷纷跟风离去，学堂里顿时就空了一半。
　　“若是不知为何，那平日是什么支撑着你苦读，平时看书习字怎么能日复一日的不知疲倦呢？”孙立斌疑惑了一会儿突然目光迸发，“一定有什么原因！十年寒窗，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够出人头地。不然大家争破了头去考试都是为了什么呢！”
　　“我平日也没什么可做的，无聊时候就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至于乡试第一，是真的一不小心就考上的，我也并没有看夜书的资本啊，烛油多贵呢！”
　　“······”胡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一不小心？呵呵···好一个一不小心！”
　　孙立斌狠狠看了眼仍旧一脸“我说的都是实话”的张遥，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最后为了表达自己的愤然，遂也挥袖而去。
　　“张遥···”一时之间，胡玖也不知道是夸她聪慧好还是怪她耿直好。
　　“小夫子也觉得我这样回答不妥吗？”看着自家小夫子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张遥心里升起了一丝疑惑：难道做什么非要怀揣着什么目的吗？
　　“不，你这样回答很好···只是人人不同，或许他们并不能理解你的立场。”胡玖看了眼灌满山风的学堂，一脸轻松的朝她笑了笑，“这样也好，顺其自然吧。”
　　其实这个问题，张遥回家后想了很久都得不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后来，她也就慢慢将这个困惑自己多年的问题忘了。
　　再后来，也是猛然之间才想起这件事情，那时的张遥也能够得出一个能让自己心满意足的答案了，可是那时候的张遥却发现自己已经一点也不在乎当初这个让她想了好几个晚上的问题了——反而更怀念那天灌满学堂的八月的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