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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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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明月当空。
小和尚们做完晚课都已经睡下了。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写着写着,张遥忽然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然后恭恭敬敬的把笔放在笔架上。
脑中也是糊涂,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想多了,回忆的无非也是些陈年往事。
那几年父亲初丧,她又是一介女流,青天白日的就有流里流气的闲子上门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当然也不乏伶牙例嘴的媒婆说服她去大户人家做丫鬟,又或者是爱贪小便宜的邻家大嫂借了锅碗瓢盆就拖着不还······
总之“不堪回首”四个字来形容罢了。
所幸后来遇到了如今自己所寄居寺庙的主持游历四方,自己才得以从那个贫困短浅的小村子脱身。
张家人守了几辈子的一亩三分田,变卖了;祖屋也卖了;剩下没几只的锅碗瓢盆也统统送给了隔壁的大嫂;连门前拴着的大黄,也恢复了它最爱的自由。
这里的一切,就再也不见吧。
张遥这么想着,就跟在那一身褴褛的主持身后走了。
没有怀念,没有牵挂,也就没有再见。这过去八年的所有,对她而言就是永远的遥遥无期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也是清苦,但样样都是遂人意的。
寺庙里不许有女眷长住,她也就欣然听了主持的意见换上了一身男装。褴褛的主持带着张遥回到了寺里,嘱托了好好照顾,当即又离开了杭城。似乎是过了三四年,张遥也是听庙里的小和尚私下窃谈的时候才知道,云游四海的主持在北方某个记不住名字的地方圆寂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遥也并不觉得很悲伤,她一直觉得像主持那样超脱的高人,就该这样洒然的离开。所以,那日她也只恭恭敬敬的朝北边磕了几个头,在佛前供了自己那日全部的口粮表示心意也就完了事——虽然这两个馒头后来还是被半夜饿醒的自己拿来吃掉了。
胡思乱想了许久,夜已经寂静的滴得出水。“呼”一声吹熄了蜡烛,便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轻轻扯了扯身上那一层薄薄的棉被,阖上眼······
“日日睡得这么晚,怪不得长不大呢。”只听得屋顶上瓦片丁零当啷一阵响,随后空中便传来一阵幽幽的女声。
“轻声些!就属你话多!”一旁的女子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坐过去些,你的尾巴扫着我了!”
“我这狐狸尾巴毛绒绒的又大又软,一般人想碰还不给碰呢!”
“胡玖你真是!这好歹也是佛门清净地,你就不能把你那些个尾巴收起来安分些!这么白花花的九条尾巴满天飞也不嫌碍眼,就和九个鸡毛掸子似的······”
听到这个说法,胡玖不满意的翻了个白眼,用一条尾巴狠狠拍了拍那女子的头,“嫌我碍眼就赶快随我回天庭,让我带去菩提老祖那儿交差了事,也好早点位列仙班。你看看,我这九条尾巴都修成了,成仙也就差你这么个小小的试炼没有完成了。”
“你说你着什么急,当神仙横竖还没有你在人间做夫子有趣味,还不如干脆就多玩两年。何必这么想不开,日日望穿秋水的去天上过那没精打采的日子······”
“得了得了···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这个小书生。”胡玖大剌剌拍开一壶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咂吧咂吧嘴,说道:“横竖是支笔,做菩提老祖的笔和做小书生的笔待遇可就差多了。你如今若还是老祖的文房四宝,那连我见着你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你一声“小仙”。可如今你看看,前几天被其他妖精驮走了还得我出马把你救回来······。”说到此处,胡玖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当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她低低笑了一声,“我是见不得光的,还能如何呢?”说罢,便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借着月光轻轻推开房门,凝视了一会儿。摇身便化作了那支狼毫笔,静静的模样,似乎从始至终都躺在笔架上。
夜凝如脂,凉结似霜。万家灯火都熄了,谁都会有个去处,只可惜总有人颓颓不知何处。所见的富饶不是繁华,所知的寂然总也不是荒凉。似乎总要等到别人睡着了,眼睁睁看着她在睡梦中安然吞吐着空气,才能生出来一股痛诉悲凉的勇气来,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殊途终究是殊途,若真有殊途同归这个说法,大概说的是那一幅挽联两支白烛罢了。
“琅毫···琅毫···”夜深总是醉得容易,氤氲着酒香的思绪里同样放纵出那股见不得光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