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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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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将尽,初冬来临。瑟瑟的北风又开始肆虐在温润水灵的江南,于是江河冰冻树叶尽落。晚间从烟囱之中飘出的袅袅轻烟也许是夜幕降临的时刻唯一能够让人觉得心安温暖的东西了。
门外北风呼呼的刮得紧,好像是饥饿了许久要推门而入吃掉自己的野兽一样。张遥下意识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薄棉衣,又站起来去检查了一遍抵着门的门柱,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心来坐在那盏飘忽不定的油灯旁,百无聊赖的翻着那本薄薄的旧书,思绪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也许是来年二月的春闱,也许是尚显微薄的盘缠,也许是肚内仍饥的窘困,也许是并无非分之想的那谁······
“咚咚咚···”
门被敲响,已迷迷糊糊渐入梦境的张遥猛然惊醒,面色也由于这乍醒的惊魂未定和散出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神思变得有些难看,背上细细密密的出了层汗,透了那件与她一般单薄的青灰棉袄。
定了定神仍觉全身发软无力,张遥只好端起桌边那已经凉透的茶渣水喝了一口,勉强稳了稳身子方才起身去开了门。
“咦?怎么是你?”张遥看着半夜突然来访的琅毫,显得有些惊讶,“外边风大,进来再说。”伸手一拉,就把那个淹没在自己影子里的琅毫拉进来门里。
无意之间相触的指尖,即使在这冬夜里也显得太过薄凉了些。还有圆润光滑的指甲盖,也是无法相交的冰凉。只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却是让人一时之间恍了神。
“我······”
“琅毫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着实有些怪异了。张遥轻轻咳了一声,硬生生将话头接连下去,“明日开始,学堂就放假了。若是你得空不用去外边做活,我也能在白日里教你习字了。冬日里夜的早再加上外边又冷,想来最近好像也没有教你许多东西呢——这么想来,着实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白日里定是不得空的,想也是只能夜里寻些空来见你了。倒是你···春闱在即,近来你书看得也是越来越晚了,我知你想出人头地报效家国的,只是这么个熬法,书没读完你人倒先要熬坏了······何况···我总不好在你念书的时候来找你习字吧?”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奇怪的面色,琅毫只淡淡在心里叹了一句,伤感也来不及酝酿就又压在了心头,勉强支撑着笑意将话头转圜开来。
说到底无论是谈天说地还是讲古论今,只要避着那一个明里暗里都染不开的情字,就总是安全的。只是奈何局中那一人还懵懂不知涩如青李,另一人却早就已经是强撑着笑如低哭了。
听罢,张遥有些歉意的笑笑,“说来也是,小夫子当初可是嘱托了我两遍的,而今这般着实也有点辜负我与她的初衷了。这样罢,晚间我习字念书的时候,琅毫姑娘你不妨过来与我一起······”
琅毫没有答话,只是朝她微微笑了笑,头却是轻轻摇了摇,“前几日,我听胡玖告诉我那个狼毫笔的传说。这故事我原本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时间过了太久,我好像记不清究竟是怎么个因果了。如今偶然听人讲起,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仿佛我已经脱身其中了······”
这样的眼光,温暖柔和却又尖锐凉薄,这样飘渺而又空洞的眼神似乎是很熟悉的了。张遥有些隐隐约约想起来,这样的眼神好像的确在另一个人的眼睛中看见过,只是这样固执且不加掩饰深情的眼神,深得像一汪不带任何希望的潭水,好像能吸尽世间所有的暖阳一般······
“张遥···”她颤颤的叫了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是不能。
也不敢。
“恩?”
而她,却依旧是那个站在时光里清秀干净的少年,一点也没有沾染上世间的尘埃一般,着实让人自惭形秽。星云璀璨,逐风洌光。是化在风里的歌,是跌入海中的光,是融在骨里的红豆······
“你若是有这支笔,会写什么呢?”她轻声问道。
“这都是传说不能当真的。说了也做不得数的。”她同样轻声答道。
“若是真有呢?”
“没有这个若是。”
一切都是点到为止的正好。没有再问,也就没有了再答。恰如此刻的余烛,燃尽了也就真的尽了。
今夜农历十五也该是满月的时候了,只可惜万籁俱静层云密布,光也只是稀稀疏疏的透了过来。若是此时此刻还有人醒着,只要他留点心就不难发现这高耸的屋顶上,赫然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自然还有好多类似做工颇好的鸡毛掸子在随风乱舞。
“今夜你怎的把我叫出来了?”屋顶上七条毛绒绒的尾巴又是四处不安分的扫来扫去,还有两条却是将自己和她牢牢的绕着,锁着暖缠着热。
许是她刚刚喝了酒的原因,说话之间还有着淡淡的桂花酒香。似有若无萦绕着的温热气息,再配上这样一张美得朦胧的脸庞,真倒教人生出一股惜花之感了。
“本以为看够了痴男怨女,没想到临了自己还是脱身不得。”说罢,她低低笑了一声。
“琅毫···你今日是怎么了······”满怀狐疑的转过头去,原本是想看她一眼,却没曾想这夜色太浓,竟是浓得让人看不清表情。
“胡玖你可知道···其实我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只不过是支狼毫笔,所以人人都叫我琅毫罢了。可你不同,你的名字是被天庭登记在册的······”琅毫顿了顿,大大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终于回视她那双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动了动嘴角又重重的把气呼了出去,却没有再说话。
她很落寞。
不知为何,这是今晚的琅毫给胡玖的第一感受。是的,她好像很落寞。可是胡玖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这为什么,同样也是个不能问的问题,似乎只要问出口,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天翻地覆一般。
所以,她们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缄默。而胡玖也是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琅毫这么近过,近得仿佛只有一层窗户纸,捅开了就会有曦微的光亮照耀进来抑或是另一层捅不开的窗户纸。
“这个,原本想在你过四九大生辰的时候送你的,不如现在就送给你吧。”琅毫低着头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绯红色的手绢,放在手心中央一层层小心翼翼的打开,是一块如指甲盖大小一般用墨玉雕刻而成的小酒壶,置于掌心显得颇为小巧可爱,“是不是还合你的心意?”
“哈哈!这小东西可真别致!”胡玖一把从她手心里抢了过来,满脸兴奋的看了眼正朝她微微笑着的琅毫,得意的昂了昂头然后开始对着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可离我九千九百九十九岁的生辰还有三百多年呢,现在送会不会早了些?”
“九九归一,过了四九生辰可真就成人了···你要记得,我在这块墨玉上施了个法,若是你过了生辰那日还像如此酗酒,这块墨玉就会碎掉,任你怎么施法都没办法复原······。”
“我才不会呢!”胡玖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然后生怕人抢走一般紧紧将它握在手心里。那块玉被攥得紧紧的,仿佛要融入她的身体一般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