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微光》月下山泽

5、少年意气

　　万圣节过后人们的关注焦点不再在我身上。他们议论的对象变成了因为出现在洛丽丝夫人被石化现场而被列为头号怀疑对象的波特，从而不再对我避如蛇蝎，帕德玛和莉莎也重新跟我讲话——企图从我口中套取有关密室的线索。是的，她们仍然相信我至少与黑巫师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尽管我才转来霍格沃茨两个月，我甚至不可能比她们知道得更多。
　　有时候我会规律地按计划生活，那是一种有事可做、有处可去的状态。但现在我开始停止听音乐，停止按时作息，停止做一切循规蹈矩的事情。这种时候我感觉像是打破了什么，类似一种很好的发泄。每隔一段时间我总会这样做，破旧的小收音机上灰尘被拭去又覆满，那是外祖母某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七岁八岁还是九岁，谁在乎。反正一切都不重要。每个人最终都会离开，而记忆不过是心灵的负累，拥有太多只会伤害自己。

　　距离魁地奇赛季越来越近，天气好的时候弗雷德和乔治会拉我去打球——多数时候他们俩负责打，我负责扔。两个红发男孩的笑容闪耀出绚烂的色彩，脸颊上细小绒毛和汗珠的边缘在阳光下晕开。我很少有跟和自己年龄相近的人相处的经验，那是一种与慵懒惬意截然不同的愉悦与快活，像是往口感醇郁厚重的红茶杯里投跳跳糖，有活泼的小小气泡不断冒出再“噼啪”破掉。欢欣剂改良成功后我们没有采用任何一种先前提议过的方法，而是最终利用了泰德叔叔寄来的这种叫做“跳跳糖”的麻瓜糖果——我们一致认为它们本身的特性就已经足够令人愉快。麻瓜的智慧有时真的非常令人惊喜。
　　上周的魔药课前，斯内普把那份6英尺长的羊皮纸发还给我时破天荒地以一声轻哼代替了一贯的冷嘲热讽，卷首用极浅的墨水痕迹写着的“椒薄荷”一词使我因朵拉的来信而产生的沮丧心情得到了缓解，当然，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我把那封信展平，放在摊开在桌面的《实用防御魔法及其对黑魔法的克制》上，阳光照常从窗外洒进来，晃得朵拉的字迹模糊而微微扭曲。

　　……当得知你被分入拉文克劳时，我必须承认我对此感到大吃一惊。亲爱的，尽管我们相处短暂，尽管你可能不以为然，但我仍然认为你拥有一些属于斯莱特林的特质。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发现，即使你在面对小马尔福先生时表现得不卑不亢，毫不退缩，但那并不是因为你勇气过人亦或正义凛然，而是你对某种利益的判断和取舍。换言之，你行动的一切前提，是确保自己不受伤害或不被后果反噬。
　　我并没有批评你的意思，自我保护并没有错，就像作为傲罗，我们也必须在确保自己安全无虞的情形下才能使任务顺利进行。但我仍然希望你的行事能够更多地遵从自己的内心——为你个人的幸福快乐，而不是别的什么。

　　显然朵拉听到了一些风声。我知道如果邓布利多愿意，他完全有能力把事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但他没有进行任何干预，而是任其自由发展。我想我明白他为什么选择这么做。
　　“小孩子虽然经常受伤，却也能够迅速痊愈，”四岁的我从小花园里的橡树上跌落下来时，外祖母正坐在白色大理石凳上喝茶，她啜饮着白底金色鸢尾花纹瓷杯里绛红色的液体，甚至没有对我腿上流血的伤口掀动一下眼皮，“多受几次伤之后，才能知道疼痛。”
　　只要挥动魔杖就能解决的伤口，她从来没有为我治疗过。跟弗雷德和乔治一起练球时，他们也曾对我无意中露出的伤疤表示惊奇。
　　“简直比安吉丽娜她们还要夸张。”弗雷德说。乔治则在一旁罕见地抿着嘴不做声。
　　每个人都有责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好久不见，”斯卡曼德在我面前坐下来时我快速地把信收好，“这次是黑魔法防御术？”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面前的书，“对二年级来说好像有点超纲了。”
　　“我觉得用来对付我所使用的黑魔法正合适。”我平静地回答。
　　“其实没必要自我斗争。我觉得‘学有余力’这种单纯的理由会比较容易令人愉快，对学习的过程也更加有利。”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黑白相间的古怪字母。
　　“《炼金术的真实性》，”我眯起眼睛辨认开头的蝇头小字，“朱利安·卡斯维尔（Julian Karswell）(1)？”
　　“你还真的是学有余力，”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墨水滴在一张崭新的羊皮纸上，“这是我的古代魔文翻译作业，想研究一下吗？”
　　“不了，谢谢你，”我耸耸肩，“我只认识一点而已。以前在家里看过相关的书籍。”
　　“有这种功底是非常幸运的，”他换了一张羊皮纸，“复活节假日期间你们开始选择三年级的课程，我建议可以考虑古代魔文。虽然很多人认为它枯燥无趣，但那是由于他们还尚未领悟其中所蕴含的深刻意义和独特魅力的缘故。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古代魔文不仅仅只被应用于写作，还有巫术和占卜。”
　　“是的，我知道，”我回想起在遥远的博登湖旁那座小庄园黑暗的藏书室里偷看外祖母藏书的体验，手指抚摸过那些封皮发霉、边缘磨损、书页泛黄的古旧专著时粗粝且温柔的触感，努力辨析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的先人手写字迹的同时生怕被外祖母发现的提心吊胆令人紧张又兴奋，“你相信占卜吗？”
　　“占卜的方式有很多种，除了刚刚提到的古代魔文占卜，还有算术占卜、塔罗占卜、东方的易数占卜等等，而教授占卜课的特里劳妮教授，她擅长利用的是水晶球和茶叶渣之类的手段。所有的这一切，”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揉着羽毛笔的羽毛，“都是通过某种细微的征兆来推测未来。是否相信占卜，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听说过麻瓜对于占卜所抱持的看法，如果他们知道世间有像我们这种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神秘力量的巫师存在的话，他们或许会将所谓的占卜与这些神秘的力量混为一谈。但是事实上，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存在，对占卜的看法也仍然争议不断。有人认为占卜结果至少可以为你对未来的打算提供某种程度上的帮助，但有人也把它看做无稽之谈，不屑一顾或者一笑置之。对于这个问题，我有时觉得麻瓜的答案反而更具智慧——听说过墨菲定律吗？”
　　“Anything that can possibly go wrong, does.”我说，“是的，听说过一些。”
　　“任何一个事件，只要有大于零的几率，就不能假设它不会发生。这就是占卜的作用——当一个人听到了关于未来的糟糕的占卜结果，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尽力避免。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他避开了所谓‘最劣情形’，并不代表比其轻微的情况就不可能。”
　　“明白了，的确是一门很有用的学科，”我朝他微笑，“我会考虑选修古代魔文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他埋下头继续写作业，“对了，今天下午院队魁地奇训练，你要来看么？”
　　状似无意的语气，恰到好处的措辞，一个完美的邀请。但我依然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你怎么会觉得我对魁地奇感兴趣？”
　　“我那天路过球场，看到你和韦斯莱家的双胞胎，”他简单地说，“你飞得不错。”
　　“谢谢，”我说，“可我并不打算加入球队。”
　　“为什么？”他柔和的褐色眼睛望向我。
　　这是个好问题。我想。乔治没有问我，也没给弗雷德说出口的机会，而我并不觉得他做得不妥当，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坦诚。
　　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摆在眼前。斯卡曼德很温柔，也能够保守秘密，是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但我仍然发现我不愿对他坦诚。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好感使我想要在他面前伪装，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也不愿对他撒谎，以他的聪明，我无法确保自己不被看穿。
　　于是最后我笑着说：“那就去看看吧。”
　　朵拉是对的，我也许的确具有某些属于斯莱特林的特质。

　　“三个追球手，罗伯特·希利亚德(2)，罗杰·戴维斯(3)，还有今年新加入的迈克尔·科纳，跟你同年级的——不过我觉得他更适合击球手，也就是我和基斯·麦卡锡(4)现在的位置，但是基斯马上要毕业了……”
　　“所以你想找个新的追球手，这样科纳就可以去替击球手的位置了，”我了然地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跳过这句话带来的隐含信息，“找球手是谁？”
　　“三年级的秋·张，一个挺漂亮的东方姑娘，球打得也不错。”他推开更衣室的门，“我不想勉强你，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来打一把试试？”
　　我抿紧了嘴唇默不作声。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个子不算矮，他在男生中身高也不算突出，微微低头就可以直视我的眼睛。我又一次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面前这个人永远温和到滴水不漏的目光让我觉得无法继续抗拒。
　　“好吧，”我最终别开了视线，“我试试。”

　　“所以你就这么加入球队了？”弗雷德一边往路过的一年级新生手里塞印有“魔幻时刻跳跳糖·售价24纳特/枚”的劣质传单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心理阴影呢。”
　　“看来以后不能让你来看我们球队训练了，”乔治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最近的战术你都偷偷记熟了吧？小间谍。”他突然出手捏住我的腮帮子，把一包跳跳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倒进我的嘴里，然后和他的孪生兄弟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我抱着视死如归的绝望心态合上嘴巴，发现自己并没有露出一脸预料之中的傻笑或者不由自主地唱起古怪姐妹那些非常费嗓子的摇滚歌曲——那是一包没有加料的麻瓜跳跳糖，水果清爽的甜味长出无数只小脚在味蕾上跳踢踏舞。
　　我突然觉得愿意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即使我知道自己不用说任何话他就能够了解，但这两者是不同的，自己的心事某人洞若观火和能够对某人推心置腹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是我当时感到快乐的缘由所在，而我当时并未觉察这一点。我只是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一脸傻笑，然后用一副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的破锣嗓子唱起了古怪姐妹的歌，引得路过的人们对我纷纷侧目。对我之前的事迹有所耳闻的同学向我投来传达着“她终于疯了”意味的畏惧又同情的目光，但是谁在乎。有时喜悦有时歌唱，有时愤怒有时哭泣，我在水果的清香和阳光下的草坪上闻到了少年意气的味道。

　　人生是由很多个“刚好”组成的。刚好和儿时的邻居一起进入德姆斯特朗学习，刚好他对你部分糟糕的情况了若指掌，刚好他是个尖酸刻薄的混蛋，刚好魁地奇课程总人数为奇数。
　　刚好周围几组人的技术很差，几乎所有的球都砸到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飞得很好，我知道我两岁时就可以骑着玩具飞天扫帚在小花园里飘来荡去，我也知道父亲上学时就是斯莱特林院队的追球手。
　　但飞得很好跟能不能打魁地奇是两回事。
　　“你真的很会飞，克莱拉，”那天训练结束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拖沓着步伐朝城堡挪去，斯卡曼德刻意落在后面跟我并排，“但你不注重团队合作。”
　　汗水的味道在夜晚寒冷的空气里蒸腾，他的声音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能总是传球给别人，我们需要的是追球手，不是传球手，”即使非常疲惫，他仍然保持着温和平静的语气，“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你不能逃避责任，不能为了避免失误而放弃进球的机会。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会因为你偶尔的失误而过分责备你。你也应该信任你的队友，相信他们会无条件的配合你，就像你也愿意无条件地配合他们一样。”
　　“知道了，我会努力改正的。”我含混不清地回答。
　　他不知道信任有多难，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本赛季的第一场球赛——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在十一月的一个闷热潮湿的星期六早晨拉开了序幕。反常恶劣的天气裹挟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我看着红色和绿色的身影从两边进入赛场，距离太远导致我完全分不清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我知道乔治有点微微的驼背，但他似乎有意识在慢慢地纠正。现在两个复刻一般笔挺的身影跨上了扫帚躬身待命，随着一声哨响，所有人一齐用力蹬地升上了天空。
　　这是一场异常惊心动魄的比赛，我想我今早的不祥预感在此刻得到了验证，因为开场没多久后发生的的意外事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颗沉重的游走球似乎失了控，满场紧追着波特不放。接着天又下起了大雨，弗雷德和乔治紧贴着他左右飞行，每当他瘦弱的身影惊险地躲过一次撞击观众席都会爆发出一阵惊呼——当然，斯莱特林那边响起的是失望的叹息。
　　当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的比分变成六十比零时伍德叫了暂停，格兰芬多的所有队员都降落在地面上，围成的小圈子正在我们看台的正下方。乔治显然没有心情去矫正他的驼背了，他正愤怒地对着伍德咆哮着什么，然后比赛再度开始，这次他和他的兄弟没有再紧贴着波特飞行，失去了保护的波特同时也失去了行动的阻碍，情况虽然变得更加危险，但也赋予了波特更多的机会。在斯莱特林的德里安·普西（Adrian Pucey）试图绕过伍德的防守进攻时，正在和游走球兜圈子的波特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游走球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胳膊。
　　“哦——！”莉莎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长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我的肉里。我忍着疼痛抽开手时，波特已经抓住马尔福头顶的金色飞贼并摔在了地上，弗雷德和乔治不顾一切地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他，但是他坠落的速度太快了，两个人都没赶得及。
　　我匆匆赶到球场边时波特已经被他的朋友带去了医疗翼，弗雷德和乔治勾肩搭背地朝我走来。
　　“我们正要去看哈利，”乔治对我说，“你要一起来吗？”
　　“我不认识他……”
　　“一会儿就能认识了，”他又伸出手按着我的头往后转，“走啦走啦。”
　　“等一下等一下，”我把他脏兮兮的手从我头顶拨下去，“我想说句话。”
　　“有话快说，”他勾着弗雷德的肩膀把他拉回来，“我们时间紧张。”
　　“谢谢你们。”我特别真诚地望着他俩。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弗雷德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我是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那么奋不顾身地去保护波特。”
　　“……你喜欢他？”乔治面色复杂。
　　“不，”我咧开嘴，呲着一口白牙笑得甚是灿烂，“我喜欢我队友。”

　　注：
　　1. 《炼金术的真实性》：The Truth of Alchemy, article written by Dr. Julian Karswell, from the 1957 film Night of the Demon, adapted from the M. R. James’ story Casting the Runes（1911）.

　　2. 罗伯特·希利亚德（Robert Hilliard）：Pottermore学院欢迎信中拉文克劳的级长。本文中级长设定为Virgil Scamander，Robert Hilliard为拉文克劳魁地奇院队追球手。

　　3. 罗杰·戴维斯（Roger Davis）：《哈利·波特与凤凰社》中拉文克劳魁地奇院队的队长，追球手，比哈利高一、二年级。本文中设定Virgil Scamander同时兼任拉文克劳魁地奇院队队长。

　　4. 基斯·麦卡锡（Keith McCarthy）：本文原创人物，设定为拉文克劳1986级击球手，即将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