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温暖》明月枝头

8、冷眼旁观

　　夜色渐浓，倚着玻璃门，温言念站在一株半人高的茶花前，左手轻轻拨弄着叶子，右手屈在耳边，是在通话。
　　“嗯，到了有几分钟了。你呢？也到了吧。”声音是温言念不变的轻缓。
　　“嗯，刚到酒店。”君玦迈步走入电梯，捏了一下眉心，还有个小会议得开。
　　简短两句话之后便收了线。
　　温言念方才婉拒了君玦开车相送，只说到了之后会给个电话。反正她的私人手机里已经有他的号码了，倒也方便。
　　看着手中蓝色的私人手机上那一串陌生的号码，温言念觉得有点微妙，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号码。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的……微妙。有些人哪怕相处十几年，也只是君子之交，甚至连这淡如水的交情也没有，只是个眼熟的陌生人罢了——好比温言念和她的那些青梅竹马们以及一整个班一整个班的同学们。而有些人，只是第一眼或者稍稍接触那么几次便入了彼此的眼，从此私交甚笃——就好比温言念和秦欢，以及君玦。当然，也有些人自来熟，死缠烂打着也就磨出了不一样的交情，就好比温言念和叶子悠。唔，此外，还有一些相处久了再加上“顺带”的作用也能感情不错的例子，如温言念和秦欢叶子悠的家人朋友们。
　　不自觉地弯了弯唇，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还不到九点。温言念不习惯早睡。刚刚和君玦聊了很多她的小说，这下子兴致也被勾了出来，索性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温言念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理着情节。还是那本根据她表姐蓝岚的故事稍加改编的小说，也就是她今晚跟君玦讨论的那一本。
　　情节理着理着，某日的情景浮现，清晰无比，让温言念淡然的脸上眸底染上怔愣。
　　腊月末，临近春节。
　　一早起来，天空就是这般阴沉，下着雨，不大，却雨丝绵密。落在脸上手上，是南方特有的冬寒，侵入骨髓的冷寒。不多时，露在外面的手已是冰冷红肿了，温言念两只手都紧抓着手机，顾不得这绵密冬雨，远远的紧跟着前面那抹纤细的身影。
　　手中手机震动，言念低头，是……表姐。
　　看了一眼远在百米外的身影，电话接通。
　　“别再跟着我了！让我一个人走……”手机那端是蓝岚几乎声嘶力竭的低吼，接着又是一顿，声音稍稍平静下来，却带着浓浓的哽咽，“算我求你，回去。让我自己走啊。”
　　这是温言念第一次看到她的岚岚表姐这般狼狈，这般脆弱。在温言念的记忆里，表姐从来都是温顺的，哪怕独自一人在社会上生存了那么多年，表姐也还保留着年少离家时的孩子气，有时候温言念都会觉得表姐分明比她大四岁，社会经验分明比她多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会比她还……幼稚呢。
　　可是现在，看着百米之外单薄无助，透着满满的反抗意味的身影，一把伞挡住大半个身子，似乎要躲进伞里，再不出来。温言念只剩下对表姐的心疼和担忧。
　　两句话，一句低吼，一句祈求，蓝岚挂掉了电话，不给温言念开口的时间。
　　温言念停在原地，看着表姐拐过街尾，隐去了身影，立刻小跑两步追上去。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走……
　　温言念边跟着前面的步伐，边拨通姨父的电话。
　　“姨父，是我。我跟着岚岚表姐呢，别担心。她不让靠近，我只是远远跟着，不会有事的。”温言念尽量放缓声音，安抚着电话那端明显焦急担忧的姨父。
　　挂掉电话，叹了口气，果然情字最难解，家事最纷扰。
　　温言念出来得匆忙，连伞也没带，只着一件及膝针织毛衫和一条略嫌单薄的丝袜，不能防风。寒风冷雨中，已是鼻子通红，全身僵冷。可是她不敢让情绪不稳的表姐离开视线。她知道表姐要找车站离开，只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们两个都不识路。温言念只能跟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好似漫无目的地从街头走至街尾，再步入另一条街。
　　当时十七岁的温言念还是个路痴，是转个身就能将前后左右给忘了的路痴，像这样只顾得上跟着走的，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迷了路。突然之间看不见了表姐的身影，温言念慌了神。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天色是阴沉的灰色，行人很少。这一刻长长的街上仿佛只剩下冷冰冰的雨丝。茫然害怕担忧齐齐涌上心头。
　　当表姐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温言念惊喜。只是为何，表姐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温言念还在后头远远跟着，却发现那个中年女人一直都和表姐并肩走着，似乎要将表姐带到哪里去。
　　温言念觉得不安，强烈的不安，表姐现在这种情况，该不会是被骗了吧……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唇，温言念大步追上去。只想着一定不能让表姐跟那陌生女人走了。
　　绕过一条街后，温言念眼角瞥到一张熟悉的脸，神色憔悴，姨父！再一看，居然绕回了表姐姑母家的这条街。
　　“姨父！前面前面！岚岚表姐！”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温言念侧过身子右脚一跺，右手直直的指着前面，左手用力向姨父挥着。
　　而后，温言念看着一向温吞的姨父脸上漫过极复杂的神情，似惊喜，似悲伤，似后怕……快步追了上去。
　　等温言念小跑着追到表姐时，中年女人已经不见了，姨父握着表姐撑着伞的手，颤抖着肩膀，似乎劝说着什么。
　　温言念停在几步之外。她看着岚岚表姐挣扎到无力倚着姨父的肩膀，泪水不断滴落。她看着姨父通红着眼，悄然溢出的泪渗入眼角的纹路里。
　　天色阴沉，冬雨绵密，街头行人稀少，眼前仿佛一部黑白默剧。看不到颜色，听不到声音。无声无息地上演着。
　　而此刻，只有她这个旁观者在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