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异人组》白茶霁夜

6、第〇六章

　　“这是个人？”顾夕惊愕。

　　江离的脸，黑了。

　　少年咬碎白牙，挽起袖子，伸手去扯煤堆似的姑娘的头发：“石丫头！”

　　姑娘闻音回头，几个月来扎根老坟头的直接影响力下，露出对比强烈的雪白牙齿：“这么快就回来了？”

　　柳叶眉微微舒展，瑞凤眼弯成月牙儿，眉间游荡着丝丝英气。

　　她长高了，身子骨也硬朗许多，漫不经心的挠着头发，尘土簌簌，掩盖若有似无的欣喜：“还以为你要去很久呢。”

　　清和平缓的语调，灵秀俊英的五官，她静静的望着少年，微笑。

　　“怎么会……”少年习染各种套路，如何拒绝女孩子的手段，自然拿捏得稳。瞥见顾夕对石兰一脸不屑和高傲，长臂一伸，也不嫌脏，下颚偏向姑娘的额首，几缕黑发垂到她眼帘：“我可舍不得你啊。”

　　石兰震动，往后打滚几圈，躲过少年的‘狼爪’：“等、等一下。”

　　少年郁闷的盯着自己瞬间空档的臂弯：“等啥等。”滚的那么快，她属推粪虫的嘛！

　　“刚才有只男鬼也这么说，我已经拒绝他了。”

　　蠢笨丫头果真露出一副‘你这样让我如何拒绝你’的沉痛表情，看得顾夕止不住，清恬笑出声，“江大仙，头回看你吃瘪啊。”

　　‘江大仙’三个字咬得极准极稳，显然将他说的话放到心里去。

　　江离更郁闷，只能从鼻腔中逸出一道青烟：“哼。”

　　石兰站起身，身上还往下掉灰，惨不忍睹的模样，脸上却神采奕奕。山上十个月，老坟头千百个鬼魂，她一一开殃榜，终于将他们都送走了。“我去洗个澡。”直到传来难言的异味，这才涨红了脸，艰难的道。

　　“去吧去吧。”江离不耐烦的挥手。

　　顾夕轻笑。

　　许久没回到小木屋，江离一头钻进自己的屋子，在顾夕准备缓步跟进的同时，及时止戈，抬手，关门，一起合上，洋洋洒洒。顾夕一脸铁青，极力压抑的怒火随着胸脯的起伏而宣誓着不满。山风呼啸，玉树摇曳，顿了一时的功夫，她便不再打算生气。

　　江离是年轻有为、俊美非凡的大仙，救过顾奶奶的命，又答应顾奶奶送顾夕回顾家祖宅，接管爷爷去世的相关事宜。

　　所以哪怕他再厌恶，再不耐，还得乖乖的送她回家。江离对承诺，好比鱼儿对水，有着最根本的生存法则，她不怕江离反悔，毕竟奶奶那一关就不好过。

　　只是到了顾家祖宅，她还会任他天高海阔潇洒远去吗？

　　不一定。

　　顾夕有了打算，自然不会跟少年的鲁莽无礼计较。

　　等了一会，石兰屋子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窗户隐约有光，顾夕不解，踮脚走近，木屋子配上木窗户，窗户简单糊上一层薄薄的纸，想来做工真不咋样，还露个洞呢……“石姐姐？”

　　石兰一眼瞧见她黑曜石般好看的眼珠子，躺在木桶里招手，“这呢。”话落，僵直了背，“怎么有个洞？”

　　窒息片刻，顾夕也觉得尴尬。有洞，就说明有人偷看。

　　要知道，古往今来，偷看女孩子家洗澡的，都不是什么好事。石兰深吸一口气，整张脸气得苍白，胡乱套上衣服，推开门，一脚踹向隔壁。

　　少年压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头发，迷迷瞪瞪开门看她，“发什么疯啊。”

　　石兰气得双手直抖，差点没一身正气给他开个殃榜，送他归西：“我窗户、纸、有个洞，你干的？”

　　姑娘为了掩饰浓重的口音，总把话说得很慢很平缓，可一生气就结巴。

　　江离掏掏耳朵，不耐烦的捡了几个字听，小脸一板，嘲讽道：“你觉得以你的姿色，小爷看上你的几率有多大？”随手一指小家闺秀标准站姿的顾夕，凤目狭长，又冷冽，“这样的我都不要。更何况你。”

　　她怎么了？顾夕一脸无辜，气得眼泪打转，“江大仙，你太伤人了。”梨花带雨的跑开，还撞倒了寻来的黑绝。“哎呦，小姑娘好生猛。”

　　她怎么了？石兰由怒转淡，眉眼益发悠长。

　　江离没想到一句话得罪两个人，当下挠挠头，看顾夕当真难过极了，不顾姿态，转身逃跑的模样像头受伤舔舐的小兽，再看石兰倒很平静，两相权衡之下，好看的眉头一紧，目光沉敛，挠挠头，往顾夕的方向追去。

　　少年奔跑的身影依如当年跳跃在山林间的光影，清晰又模糊。

　　石兰顿住。

　　不是不难过，只是不知道怎么难过，才算心疼。那个肆无忌惮蹲在地上吃糯米滋就能笑出花的少年，果真学会了如何心疼别人。

　　“石兰娃娃，过来。”黑绝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等她搀扶。姑娘一动不动，面容说不是难过，还是其他，总之，不详。老顽童当即蹦蹦哒哒的起来，点她眉心：“江离娃娃虽好，不适合你。”

　　“我不懂。”

　　她不懂心中挠痒痒般的感受，面对已经长成俊美男子的少年，就像全身沐浴在林海阳光之下，带来无尽温暖惬意的同时，还有渗透骨子的……怅然。

　　江离好不容易哄好顾夕小公举，转眼石兰就被黑绝和仙绝塞给他。

　　“让我带她下山看看？”他一定听错了。看看？看什么？看人还是看鬼？

　　顾夕好不容易回转的脸色，听到这个消息，又垮了，“江大仙……”娇嗔的一句涵盖了诸多感情。

　　她不讨厌石兰，也觉得有威胁，只是不情愿就是不情愿，凭什么把她塞给他们？

　　想来江离也不会同意他的师父们自作主张。

　　江离果然面有难色，迟疑道：“我有任务，要送顾夕回祖宅。眼下祖宅那边好像有只狐妖作怪。石兰学艺不精，又看不见鬼怪，跟我们一路，恐怕会有危险。”

　　顾夕跟着弱弱的点头，心里百般不愿：“是啊是啊。”

　　石兰蹙眉，没等黑绝和仙绝开口：“你才学艺不精呢。”

　　黑绝抹着不存在的泪：“你们看我这老脸往哪搁。”

　　还是仙绝悠悠的嘬了口茶，缓缓放下，高贵从容的神色宛如尊玉，莹莹眸光，清冷澹薄，最后拍案定板：“江离，带上石兰。”

　　既然师父都发话了，再不愿也没办法，江离到现在才真正厌恶起石兰。她是绊脚石。绝对是。

　　“走吧。”头也不回地拉着顾夕。

　　顾夕感受到掌间相对的怒意和压抑，内心狂喜。

　　石兰简单收拾下东西，通通装进随身的布包，又不放心，从黑绝那求了几张保命符。

　　黑绝从鞋子掏出几张浸透汗渍的符箓，拍拍她的手背，痛惜道：“这可都是为师的看家本事，你要好好用啊。”

　　尽管石兰很不确定这几张发烂发臭的符箓真的是黑老鬼的看家本事，但从符箓上绘制的符文和笔迹来看，年代感十足。

　　“恩，我去去就回。”石兰收拾妥当，江离和顾夕早都走得没影，她不怕他会丢下自己，应该是在山下等着呢。

　　石兰削瘦挺直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阴阳道上，黑绝不无感慨：“养大的姑娘不由娘啊。”

　　仙绝淡定的喝茶，内心仔细咀嚼这句话，不小心茶苦漫过心坎，吹皱眉间的风华。她小心翼翼的按捺心口，牙疼般的回道：“我们做不了人家的父母。江离对我，石兰对你。”

　　黑绝难得老成持重的叹口气，不知从哪拎出一条鸡腿，讨好：“吃不？”

　　“不吃。”果不其然，冷硬的回绝。

　　“天绝呢？”

　　“下山接他那个曾曾曾曾曾曾孙去了。”

　　再说石兰从阴阳道下山，这是她自身的道，所以走得极顺。眼看快到山下，隔壁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张郎，我给你摘来果子，你吃吃看。”

　　“张郎，我给你找来一把芭蕉扇，你别晒黑了。”

　　“张郎，我给你脱下外套，你别热坏了。”

　　姑娘谦卑崇敬的语气中掩藏不住的爱慕，而对方仅仅回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字——“好。”

　　简短到吝啬，直白到尴尬。果然女声有了掩饰不住的低落，“你好好待在这，我去找人救我们。”

　　石兰拨开挡住视线的藤萝，篱落茵茵，紫气东来。

　　紫藤树下，盘坐着一个丰神玉朗的少年。

　　结合刚才的对话，石兰忍不住给他下定义：“呸，小白脸。”

　　少年闭目。

　　远山上敢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天绝师父。

　　石兰不敢耽搁，松开藤蔓，隔绝少年清贵的气场，投奔广袤无垠的大地，开始一场险象环生的旅程。

　　石兰走后，天绝赶来问少年：“你怎么到这来了？”

　　“没事。”少年正襟危坐的回：“只是不下心走错了路。”

　　天绝何尝不了解自己的子孙：“天师道就笔直的一条，别告诉我，这你还能迷路？”要知道，天师道到阴阳道，中间还隔着大仙道呢。

　　少年面有讪色，终于轻咳道：“老祖，我在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