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异人组》白茶霁夜

46、第四六章

　　石兰从市医院醒来，浑身污血和泥土，眼皮都肿了。

　　视线狭隘，只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仪器朝她走来，拍打手手臂，冰冷的枕头刺入皮肤下的血管，有点疼，她皱起好看的眉：“轻一点。”

　　“轻一点？”视线看不到的位置传来轻哼：“石小姐，能活着就不错了。”

　　石兰不明的挑眉，示意他把话说清楚。

　　那人上前，模样斯文，脖颈处仍戴着招牌的长围巾。五月天不比去年冬天，明明闷热潮湿的天，还戴围巾，也算奇人。

　　他比上次还要疏离冷淡，更有警惕感：“我是驻外办的林大伟。”

　　石兰颔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只不过这次，林大伟身后没有跟着面容素净的姑娘，言语间仍掺杂了偏见和咄咄：“我不愿跟你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吧。几天前阁皂山发生山崩，死亡人数一百五十四人，失踪人数四百六十一人……这次事件涉及异人的隐秘，有关部门已经封锁消息，有关原因还在调查。据我们所知，石小姐是唯一的幸存者。当时石小姐伤情严重，我们原本希望阁皂山伸出援手，只是长生道医太过憎恶素人，等了半天没结果，只好送你到市医院救治。”

　　正录音：“现在你也醒了。不要试图对我隐瞒，我们部门有很多手段能撬开你的嘴巴，所以能告诉我，几天前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石兰反问：“跟我一起的男孩子呢？还活着吗？”

　　林大伟本就对她冠以“不清不白”的印象，冷嘲热讽：“临死不忘男人？你爸妈可真把你生得出息。”

　　石兰不怒反笑:“你也是。”

　　“救人是地方的事，我们只调研事实。事实就是，你是唯一活下来的。这话不用我多说，长脑子的人都能记得住吧。”

　　唯一活下来的？

　　张灵他，死了？怎么可能？

　　林大伟继续问话，石兰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遍，单单隐瞒了紧要关头，苏婉卿与导游玉石俱焚前，告诉她的事。

　　问了半天，林大伟收起录音，合上记录本，冷淡开口：“你在医院好好待着，我们回头再谈。”

　　石兰一一说是。

　　“还有你养的小鬼，被葛家的人拿走了。跟你说一声。”林大伟用随便几句话打发她。

　　石兰乖巧温顺的垂头，眼底有了冰冷，等林大伟远离，悄然地拔掉针头，画了符，又带了镇物，打算找葛家要回小鬼多多。

　　刚跑出医院，头顶呈现久违的阳光倾泻的天空，红绿灯交汇，人流拥挤，她被谁撞了下，没走几步，浑身发冷出汗。指示灯就在此时变红，她挣扎着强迫自己离开伺机待发的车道，还是被一阵呼啸的猛浪掀飞。

　　没有早一步，晚一步，少年郎远远地翻越栏杆，目光如炬，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鹰，抱住她，翻滚，撞倒桌椅板凳，一头扎进路旁的蛋糕店，玻璃，碎了一地。

　　他还是这般肆意骄傲，擅长掩盖所有的疼痛和不适，面上愈发云淡风轻、阳光甚好，满头的鲜血盖住石兰的眼，她忘了自身也有多糟糕，见他漫不经心看她，心中几乎蔓延喷涌不尽的泉水，咕嘟着，说不出来的氤氲。

　　“怎么，不认识我了？”少年有意无意的捏她脸。

　　石兰却记得他并不喜欢人触碰，站起身，避开他怀里盛放的阳光和温暖。

　　少年面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丫头，你长本事了啊。”他就这么眯眯眼，弯成月牙儿，好看的紧：“连我都不认了吗？”

　　少年字字句句，像石头般砸进盛腾的泉水，石兰却抽干了全部的力气，挺直背，生生成了坚韧挺拔的模样：“你放心，我不会坏了你的事。我只想要回我的。”

　　少年还是笑，倒不在意坏不坏事的问题，咬准那句“我的”，胸口微微起伏：“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隐忍着，眸中带了寒光：“连你也跟我分你我了。石兰，你学得不错，倒是我，小看你了。”

　　石兰已经两天两夜没睡安稳了，声音有些疲惫，却强打起精神，淡道：“我已经知道魏老板的神明草，让你拿给许幼清了。我自个命运不济，生成了素人，在你眼里，自然比不上许家的珍贵……”

　　她一口一个“我”，听到江离耳中却即是刺耳，好歹是捧在手心疼了十年的，往日凭谁说她一句不好，他都要撸袖子和人吵的。

　　现在丫头大了，翅膀硬了，再也不是当年愚钝无知的样子，长了牙，顶了嘴，也学会划分个清清楚楚。

　　“你既然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眼里起了潮气，攥紧拳头不让心思落了尘，入了土：“这次我在山中所见所思，也彻头彻尾的明白了。大约你天众奇才，我曾爱慕你，用尽所有卑微无知的心思，你看得透，也明了，放不下，又不愿接受。也是我妄想。你于我，打从相见就有了避开的意思。如今我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往日宠着你，惯着你，任你在我心上驰骋繁盛，可以后……”

　　江离黯淡神色，语气冷漠：“以后你想怎么样？”

　　石兰厉了颜色，冷冷看着不远处：“以后你若管不好你的老狐狸，别怪我一刀切了他的狐爪子。”

　　顾小奶奶悠悠的探头，磕着瓜子，一副“老子就是手贱你能耐我何”的表情，眯眼望来。江离狠狠的瞪他，刚才要不是顾小奶奶手快，推了石兰一把，断不会发生这样的车祸！

　　石兰凝眉，知道顾小奶奶不好对付，心里还是发怒。

　　江离拍了拍身上的碎玻璃渣，未露出丝毫不妥，语气平静：“知道了。”

　　“还有，”她看着他，温柔的眸色毫不相让：“下次再从我这拿走什么，记得知会一声，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江离骄傲的面容终于定格，半晌，才开口：“知道了。”

　　顾小奶奶还不忘打趣：“我说早弄死这丫头，你偏不让。这下好了，爬到你头上来了，自食其果，也不知道你快活个什么劲。”

　　江离吼他：“丫的闭嘴！”

　　顾小奶奶面皮厚，凡事也看得开，全当没听见。

　　江离望石兰：“我要的不是这个。”

　　石兰却笑，声音悲怆：“那要什么？我的命和心都给过了你，你还要什么？而我还有什么？”还要拿什么来告慰这段还未绽放便早该枯死的感情。

　　她在控诉！

　　江离不敢置信，沉默了，有些看不清她：“我知道了……”

　　“是我失控，你不要放心上。”石兰微笑，生生压住胸口的疼：“只是现在，我要去救小鬼多多，没空跟你们周旋。如果他日，你还要取走什么，我舍得的话，就给。如果不舍得，鱼死网破。”

　　阁皂山院门前。

　　石兰见到小鬼多多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张林怀里睡着，十几岁大的人儿还像孩童般痴憨，身子很轻，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

　　周围的晖色明媚正好，荡出宁静。

　　张林抱着小鬼多多等她走近，这几日，他显得疲倦不堪，衣服也好久没换，胡子也出来了，落拓的模样令他自己都发笑。没见到石兰，还能站着，见到了，脚步虚晃，要一头栽下来。

　　石兰跑快几步，接住他，他却紧紧抱住，孩子气的不肯撒手：“你看，我把多多照顾的很好。”

　　石兰眼圈都红了，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想到会离你们这么远。”远得难以接近。

　　张林低了头，目光停在她抽动的鼻尖，隐隐地，胸膛滚烫湿热。

　　纤细修长的手悄悄拍打她的后背，她一路上的挺拔傲立，顷刻间瓦解：“我再也，不想离你们这么远了。不论去哪，我们都要一起。”

　　“好。”

　　回到山下的民宿已经是下午三点，石兰先去洗了澡，换了衣服。魏紫和靳晨正从市医院赶回来，路上给她打了几通电话：“你伤得这么重，瞎跑什么啊!”

　　劈头盖脸的责备让石兰心里一暖，声音又温又糯：“好了好了。”

　　魏紫严厉嘱咐了半天，才在靳晨的催促声中恋恋不舍的挂断。石兰被念叨半天，总算能松口气，正揉眼睛，便瞧见张林洗完从卫生间出来。

　　两条修长的腿裹着宽大的浴袍，领口微微凌乱，光洁的背部抵在墙上，偏头也在看她，来不及收回的是某种模糊的倦意和浅浅凉薄的愠色。

　　他在生气？

　　募地，光线突然暗了，走廊里民宿老板挨个敲门道歉。

　　房间内一直是沉默冰冷，石兰听得到那一端那人的呼吸声，涌动的，压抑的，分明是无法隐藏的愤怒。

　　过了许久，他开了口，惊雷似的，炸在头顶，石兰久久无法动弹，相当震撼。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张林发飙。

　　“你知不知道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任你三头六臂刀枪不入，可死了就是死了。我最怕的不是你学艺不精，懦弱无为，而是你发起狠来，连命都不要！谁也不要！”

　　空气突然地凝滞，民宿停电，电视机上微弱的呼吸灯也不亮了，从窗台吹进屋子的是风。

　　石兰沉默，揪着兔耳朵睡衣垂落的两团绒毛。

　　再来电，石兰小心瞥他，谁料他仰面就睡，下巴浮起青色的胡渣，骨子里的是毋庸置疑的高贵。

　　“你怎么？”她轻轻地推了推，见他眼窝泛青，不由动容。

　　不忍心叫醒他，拿了件外套盖上，蜷缩在他身边，也就这样睡了过去。

　　魏紫和靳晨火急火燎的奔回来，开门就看到这两人睡意香甜，尤其石兰，咂咂嘴，嘴角隐约还有水渍。

　　魏紫心疼这几日经历甚多，不由分说的拉着靳晨出去转一转。

　　石兰再睁开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张林“噗嗤”笑了，猛然放松导致虚脱得站不起来，眨眨眼，笑容深达眼底：“想吃、蛋炒饭吗……”

　　“想……”

　　正巧魏紫和靳晨逛了圈回来，手里拎着新鲜的山货，晃悠塑料袋，招呼他们来吃。

　　阁皂山之行，总算落下了帷幕。

　　离开几天，‘石全石美’的客户单堆积成山，办理好配送，石兰把随身的小布包扔在沙发上，闷头裹着厚厚的被子，掏出一卷黄帛书。

　　黄帛书不大，很薄，没有名字，里面的字洋洋洒洒，不像同一个人记录的，更像是流传下来的感悟或心得。

　　张林向长生道医求了药，给小鬼多多喂下后，小鬼多多就陷入新一轮的沉睡，往常摸着槐木牌还有些温热感，如今触手冰凉，毫无气息。

　　石兰自然信得过张林，倒不担心小鬼多多消化不良。

　　只是苏婉卿临死前将这本黄帛书的位置，刻意避开张灵告诉自己，石兰自然不能对张林透露，只好偷偷的翻阅。

　　这本黄帛书很像武则天的无字碑，大有“万般功过全凭后人说”的意境，石兰看了半夜，逐字逐句地轻轻默念，竟感受到“炁”在体内缓缓地流动。

　　“炁”是道家源流，法术的厉害与否全凭于此。

　　石兰断了无墨笔，开殃榜的功力大减，又没有道家子弟各路神通，只能从最根本的“炁”入手。

　　苏婉卿应该将她看得通透，知道眼下石兰最需要的，就是“炁”的运用。

　　“炁”有不同的表达，五脏之炁，六腑之炁，经脉之炁等。

　　“炁”也有不同的颜色，随着自身的修炼，会清醒呈现黄、绿、青、红、棕等五种颜色，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种命格。

　　人死后的“炁”便是“殃”。

　　“殃”记录死人的一生，同样的，“炁”也记录活人的一生。

　　先前石兰只会开殃榜，和死人打交道，如今活人比死人可怕，开殃不能抑制活人的攻势，这本黄帛书可以说来的正是时候。

　　石兰抱着黄帛书看到了天亮。

　　迷迷糊糊，槐木牌终于又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