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异人组》白茶霁夜

16、第一六章

　　石兰一夜没睡，想着江离和顾小奶奶的对话。

　　等到天亮，头重的爬起来，迎着晨间的白雾钻进巷子。

　　江离也没睡，从窗外遥遥的望。姑娘单薄而挺秀，走到半路，偷偷回头张望。风扬起素淡的窗帘，遮住少年孤立的身影，她似乎没看见，安下心，跑得飞快。眨眼间，消失在云深露重的老街。

　　走吧。少年在心里说。

　　没良心的丫头。多等一天，都等不了。少年又愤愤的想。

　　老街慢慢恢复人烟，街边腾升的火焰映红过往旅人的脸。那家臭豆腐店还在，江离默默的坐下，要了碗，漫不经心的吃着，嘴里古怪的香气让他停顿不得，一口接着一口，直到顾小奶奶腆着肚子路过，他才笑骂道：“馋嘴的老狐狸，一早就去偷腥。”

　　“我偷腥是狐狸的本性，人家偷跑也是素人的本性，你自个在这酸什么酸。”顾小奶奶满不在意的戳破江离的痛处，双手环臂，看好戏似的等少年雷霆发火。

　　“对啊。”少年没有预料的怒火：“素人的根性就是贪生怕死。”

　　顾小奶奶想讽刺他一下。

　　“只是，她原来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咽下最后一块臭豆腐，他的声音被嘶哑所吞没，留下江南雨幕般的怅然和疲倦。

　　“你？”顾小奶奶张嘴，“也不给我留点。”

　　原来在意的是臭豆腐。

　　民宿老板见只有这两人回来，有些奇怪的问道：“跟你们一同的姑娘呢？”

　　“死了。”顾小奶奶抢先道。

　　“跑了。”江离坦坦荡荡的回答，没有多说。笑容如许，俊容朗目。

　　民宿老板一副‘我懒得跟你们开玩笑’，埋头看电视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末了，提到古城北边有座鬼楼。一直不太平。别回头姑娘迷了路，跑那去了。见他二人神色淡淡，以为他们不信，民宿老板说起十几年前，有个江姓人家就住在那座鬼楼里。

　　江离眼皮一跳，笑得更淡了，“哦？真的吗。”

　　顾小奶奶抓了把瓜子，边嗑边问：“然后呢？”莫说她知道那鬼楼是江离不愿回的家，就冲民宿老板这股子邪乎劲儿，也得捧捧场。

　　她当笑话听，江离当嘲弄听。

　　民宿老板说的也是当地流传的版本，没意识到十几年前身历其境的正主儿，正好端端坐在这儿，听她添油加醋的说。什么处子怀胎，产子异像，就连‘天雷勾火’‘地撼山摇’这种词都拿来摆弄，江离听不下去，艰难的打断她：“照你说，生个孩子还能雷霆雨露、惊天骇世？”

　　“可不么。”民宿老板揶揄，让他不知道别打断自己。

　　“好。”江离真的笑了。

　　顾小奶奶也笑了。江离这孩子出生跟个妖孽似的，怪不得长这么漂亮也不受待见。

　　“你们不信就算了，当地人都知道。有关江家的怪事，说上几天都没完。”民宿老板颇为忌惮的四处看，接着压低声音，“后来，你们猜江家怎么着。上下十几口，不论男女老少，一夜暴毙。只留下那个男孩。粉面朱唇，赤着上身，站在尸骸中间，不知是笑，还是哭。”

　　“哭。”江离解释道：“亲人都死了，总该哭一哭的。”

　　那夜没民宿老板说的这么吓人。统不过他一觉醒来，白天还对他冷嘲热讽的亲人，晚上就成了一具具毫无生命的躯体。

　　而他的母亲在他睡眼惺忪的走出房间时，还好端端的站在院子里，笑容婉约，静静的看他。

　　她像夜晚才会盛放的昙花，带着无尽的美艳和凄冷，转瞬离去。

　　他只身面对无数尸体，哆哆嗦嗦的蜷在地上，几欲作呕，又冷眼旁眼。

　　最终，瞧见唯一疼爱他的姥姥，沧桑的脸掩埋在风雨肆虐的夜空下，黯淡原本的颜色。他懵懵懂懂，痴痴傻傻，幡然醒悟，他终是被放逐的那个。连死，都不配。

　　他带着四界瞳辗转各地，享受过不经意的温暖，面临过世道的苍老，而后，在那永远阳春贵树鲜花烂漫的白首山上，遇到了人间的春意。

　　她尚懵懂无知胆小怕事，他尤傲慢无礼懒散可耻。

　　这样不成熟的相遇，似乎改变不了什么。人一生之最，永远懊悔于少年，太轻挑，太无知，太小心翼翼，太怕受伤，却不懂青春与年少，永远都只是短暂的相遇，碰触，留恋，难舍，还得分离。

　　始于无知，终于未知。

　　他无力改变什么，却实实在在的为石兰的不告而别去难受。

　　“她会回来吗？”依稀间，昨晚的月光美得耀眼，他轻轻地一瞥，就把躲在楼梯的影子看得真切。他原来可以及时止戈，将深沉的心思沉于江底，却还是忍不住说：“拿到石兰的一条命，真能见到我母亲？”

　　说完这话，他脑中天崩地裂，还要淡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当然。”顾小奶奶给了肯定的答案。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楼梯处能听到。

　　此刻，两人默默坐着，窗外又飘来一阵雨，古城在黛色里沉沉浮浮，江边柳树都学会了叹息和摇头。

　　雨幕中，跑过来一团黑点。

　　渐渐地，化成人形。“你怎么……”没等江离问完，姑娘的手温润又细腻，拉着他穿过雨幕，来到赫赫有名的鬼楼。

　　什么黑瓦粉墙石巷绿蔓，什么纱窗竹篱花影亭榭，通通在雨水氤氲中显露出简单普通、宁静祥和的全貌。而今，它仅仅是古城里错落有致的一道风景。

　　“怎么会？”江离大眼睛一眨不眨。那些无辜枉死做梦都在纠缠他的生魂，如今都成了一道道消散的青烟。她为他们开了殃榜？送他们安息？

　　天空突如其来的放晴，露出久违的阳光和温暖。

　　姑娘背对他，带点乏力，显然忙活一天：“江离，虽然我不知道你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顿了顿，走上前，推开乌铜紧锁的院门，让阳光倾泻在每一片生冷的土地。她回头，微微一笑：“但是，我还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阳光，老宅，斑驳脱落的旧墙，离他幼年的愿望，只差一个温暖的姑娘。

　　少年动容，眼圈泛红，弯一弯，眉眼都在笑。

　　“你的心，小爷收下了。”

　　江宅在老城最西边，往这来的游客不多，隔着一条浅浅的河水，将古宅的清冷和老街的热闹隔绝。石兰同江离回去，走到半路，想起无墨笔还落在老宅，晕晕乎乎的跑回去。

　　“快点啊。”江离边吃豆糕边等着，嘴里塞得满满的，大眼睛眯成一道缝。

　　“知道。”石兰答应着，身影渐渐模糊。

　　江离咽下豆糕，大眼睛眼巴巴的瞅，像一泓春水，潋滟清朗。

　　江离又等了一时，老街人声沸腾，对漂亮的少年情有独钟，万里晴空，水榭波澜，好似怕他热了，旁人都是热汗淋淋的顶着大太阳，唯独他所站的地方洒下阴凉的剪影。

　　天之骄子。

　　好像这般词在他身上毫不突兀。他心安理得的顶着瞩目的桂冠，并不知道要为此付出何等的代价。

　　来往过客，行色匆匆，焦躁不耐的少年学会了等待。只是老街的另一头，石兰磕磕绊绊的走到江宅，原本尘封许多的乌铜大门迎来熟悉的影子，她戴着大大的遮阳帽，目光悠远，平和的好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这里可以进。”石兰不忘解释，“里面很美。”

　　她不愿少年归来时无枝可依，才费劲千辛万苦的开殃榜，换来古宅清净。

　　“你做的？”女人平淡的问。

　　石兰只是笑笑，乖巧懂事的不开口。

　　“挺好。”女人从口罩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身后，少年大摇大摆的回来，不耐烦对石兰喊：“还不走。”

　　“这是我的。”石兰看向女人手里拿的无墨笔。

　　“给你。”女人也不多说，干净利落的塞给石兰，温和笑。

　　石兰看清，她的手莹莹如玉，十指极长，指尖饱满，掌心削薄若刻，掌纹很淡，淡的几乎肯不清。黑绝师父曾说，掌纹象征着个人的命数，掌纹越淡，越不受命数掌控。这样的人往往心淡如尘。

　　危险至极。

　　彼时，石兰还不懂得，人该有信仰是何意思。

　　她本就是无知无畏的素人，平淡繁琐的人生造就她目光狭隘，四阳四柱之命又使她意识浑噩，只是常年长在深山里，天性的警觉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石兰客气的接过无墨笔，拉走江离。江离被她坚决的态度弄糊涂，咿咿呀呀的嚷，“石丫头，你要做什么。”

　　江宅远了，女人静静往这边望来，石兰头皮发麻，巫山话都跑出来了，“我们快走。”

　　回到民宿，江离板着脸。石兰这丫头有时犟得很。

　　“我给你带豆糕。”石兰从口袋掏出黏黏糊糊的一团，顿时尴尬了。

　　“就这？”江离一扬眉，就差没嗤笑。

　　“你吃你吃。”顾小奶奶终是忍不住的主儿，脸上明晃晃写着嘲弄和不客气，“素人丫头，没见识的东西。好好的豆糕让你揉成这样，鬼才吃。”

　　“我吃啊。”江离拿起不忍直视的豆糕，想也不想，一把塞进嘴里。眼咪咪笑，亮晶晶的。

　　“怎么样……”石兰多了些希冀，看江离咽下，才结结巴巴的问。

　　“好吃。”少年说。

　　“那就好。”石兰笑。

　　顾小奶奶不咸不淡的轻哼，继续喝茶听曲，好不快活。

　　过了半晌，石兰困了，趴在桌上呼呼睡。江离想逗弄她，从柜台拿来一方砚，漫不经心的倒墨，执笔，笔尖丝丝浸墨，一抬腕，在石兰脸上写了一个字：蠢。

　　顾小奶奶拍手叫好。旁边人轻笑，摇摇头，只当是一对逗闹的小儿女。

　　江南美而安静，少了份生命的炙热，多了份清醒。

　　江离很满意，提着手，毫无顾忌的咧嘴笑，少了份傲气，多了份天真。

　　正巧民宿老板从外面回来，看到石兰额头上的字就乐，而后，脸色一怔，拿起刚写回来的字幅和江离所写的来回比对，疑道：“你这一撇和刚才那位相差无异。”

　　“怎么会。”江离洋洋得意之际，毫不相信，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的风格和写法，要想写得一样，真比登天还难。又不是……

　　“你看看。”民宿老板虽然年纪轻，但从小练字，根骨正派，刚才在街上随意走动，就看中这副字，想拿回来给家里长辈看一看。

　　江离接过字幅，随意一瞥，骄傲的神情僵在半空。

　　“她在哪？”他攥紧民宿老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迫切和愤懑。

　　顾小奶奶似乎察觉什么，没等她问，江离得到地址，飞逝的离开。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还以为少年赶着上厕所。只有石兰忙活一早上，困顿的无意识，鼾声依旧。

　　等石兰一觉醒来，睁开眼，少年又回到她面前，只是衣衫颓唐，目光沉痛，像个溺毙的人。

　　石兰惊着了。

　　“睡醒了？”少年轻柔的黑发盖住眼睛。

　　“嗯。”石兰想不到说什么，只是点头。

　　“出去走走？”他提议。

　　“好。”石兰笑。

　　傍晚的老街布满晚霞，石兰和江离走在青石板上，脚底传来白天还未散尽的余温，街头店面升起炊烟。随着夜晚降临，江面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石兰走到桥头，眼前江离停下脚步，双手撑着石栏，看江边乌船泛舟，碧波瀚空，投下清冷如许的影子。

　　他平淡的开口：“我见到那个‘她’了。”

　　石兰心中震动。她虽迟钝，但也懂那个‘她’指江母。

　　“我打不过她。她太强大了，我不行。”他接道：“至少现在的我，还不行。”

　　他清醒而自持，明白自己的短处与不足，并努力的弥补。

　　即便会因此伤害许多人。

　　尤其是面前安静柔和的姑娘。

　　他支支吾吾的顿住，不敢往深了说，怕她惊愕于他的无情，更怕她会用怜悯的心去助长他的罪孽。

　　石兰沉默。

　　“你……”他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石兰却抬头，猛地说：“你想要我的一条命？”

　　她直白简洁的口吻，让江离一怔。随后，缓缓而沉重的点头。

　　石兰还笑：“换做以前，我大概会送你。只是我之前死过一回，怕极了生生等死的感受。”

　　江离难堪的笑，不见昔日的狡黠，只有局促和羞赧。

　　一条命，又不是做生意，哪能如此轻松和平静。她难道不该愤怒？毫不留情的痛骂他小人？不顾一切的逃离吗？

　　石兰没有。她似乎忘了。

　　她开始看着平静的江面，满不在意的问：“你是江边生的？”

　　“是啊。”江离笑。

　　“我是石边长的。”石兰一板一眼的说着。

　　江离也看江面，忍俊不禁，“我知道。你是石头心、石头人儿，不但迟钝，还……”

　　他话到一半，身旁空荡荡的，江面掀起一圈圈的涟漪，月色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