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异人组》白茶霁夜

12、第一二章

　　呼啸几日的风雪，终于停了。

　　今天是顾老爷七七四十九日祭后的第七天，盛放顾老爷僵化不成的遗体的棺椁被送下地。

　　顾小奶奶很平静。

　　顾瑜神情恍惚。顾小奶奶跟她摊牌，她弟弟的事确是顾老爷干的。顾老爷是顾家家主，自然信奉历代家主流传至今的法子：若要顾家安宁，需要阴年阴月阴时阴日的男童血喂养迷阵。

　　顾瑜听后，不敢相信：“顾家要安宁，顾老爷要迷阵，那我弟弟呢？”

　　顾小奶奶没法回答。

　　万物都是遵循本性的。人类的自私，狐狸的冷眼，造就如今的场面。

　　“我不能原谅。”顾瑜的心思，顾小奶奶看在眼里，也不勉强。顺便说了，自己已经不是顾家的保家仙，如今跟了少年。自然要浪迹天涯责无旁贷。当初答应帮她找弟弟，今个儿也算达成约定。

　　如果顾瑜还愿意跟她……

　　“我还是走吧。”万般言语掩饰在沉痛之下，顾瑜低垂头，平淡的跟顾小奶奶分道扬镳。

　　“走吧走吧。”顾小奶奶觉得扎心，把头一偏，也没说挽留的话。

　　只是她心里不舒服。作为顾家的保家仙，早在见到顾瑜，顾小奶奶就知道这孩子的弟弟怕是给喂了迷阵。才三番五次哄骗她，不让她靠近夜晚的迷阵。

　　到头来，顾瑜这孩子怎么还是把自己给怨恨上了呢？

　　“老狐狸，吃瘪了吧。”少年何等机智聪慧，早看出顾瑜抑而不发的情绪。

　　“幼稚。”顾小奶奶不跟他计较。

　　“你隐瞒人家弟弟死去的事情，把人家困在这样罪恶的家族。还指望人家原谅你？”少年的话很扎心啊。

　　顾小奶奶就是不肯承认，目送顾瑜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中，化成朱砂痣般的一点。

　　顾瑜走得很慢，身后是顾家指挥顾老爷安葬的声音，热火朝天的气氛没能打动她，反而在她心头缠绕更深一层的寒苦。前方的路，很远。顾瑜不知道去哪，反正不能待在顾家。

　　“你这孩子，走得那么急。”顾小奶奶追上。

　　“顾小奶奶。”顾瑜再抬头，声音委顿，仿佛生了重病，难好。

　　顾小奶奶无言。从洁白的手腕处脱下一串上有年纪的骨链，不由分说的塞给顾瑜，还故作云淡风轻的说：“你跟我几年，没别的送你，就这串骨链留个念想吧。”

　　顾瑜刚说个“不”字，就看到顾小奶奶发颤的指尖。

　　狐狸怕冷，娇气的很。顾小奶奶也是。

　　只是再娇气的狐狸，手也不能抖成这样啊。顾瑜忍着刺疼，接过骨链，刻意不看顾小奶奶平静到冷淡的脸，捧起她纤细无骨的手，哈口热气，搓了搓，声音哽咽：“我的顾小奶奶，您保重。”

　　她最后说一声“我的顾小奶奶”，就这样掩盖在北国凛冽的春天。

　　“嗯。”顾小奶奶还是很平静。

　　顾瑜这次真的走了。纤瘦无助的消失在视线里。

　　顾小奶奶想到什么，脚步刚迈出去，又收回来，裹紧袄子，高贵的不招人碰。少年少女走近，拿她打趣，顾小奶奶却缓了神色，戳少年的心事：“别忘了，我跟你说的。”

　　这事，自然指石兰的一条命。

　　石兰愣怔。不知道他们挤眉弄眼的说什么。

　　“老狐狸，还想摆布我。”少年板着脸。

　　“这是威胁。”顾小奶奶内心强悍，先前因顾瑜的离开惹出的不舍和难受，悄然淡去。

　　顾老爷安葬后，顾家人闷声闷气的回到顾家。

　　“江大仙呢？”顾瑜忙乎一上午，才发现少年不知所踪。

　　换做以前，顾晋对“江大仙”这等称呼还很不屑。什么大仙，什么先生，不都是骗子、神棍么。哪来的说头。然而瞧过人家的本事，什么科学无神论都成了浮云。

　　“哦，他说他走了。”

　　想起今早，少年语重心长的拍着顾晋肩膀说：“我们就不回去了，你跟顾夕丫头说一声。酬劳我就拿顾家几件古董代替，也不麻烦她清点财产分我一半了。”

　　顾晋一阵恶寒。

　　还分一半家产？他咋不上天呢。

　　顾夕强颜欢笑，内心火大。江离，你就这么走了？

　　顾全迎上新的家主，又发挥说书的本事，连唱带说：“顾小姐一看就是有福的人，顾家交到您手里，扩展上市，指日可待。”

　　谁知顾夕茫然的问：“什么是上市？”

　　顾家上下：顾小奶奶您没走远吧！快回来！

　　顾晋：不愧是我的顾小姐！

　　顾夕沉默半刻，茫然兼愤懑的神色渐渐淡了，化成一抹复杂的微笑。

　　顾奶奶在她走之前，交代了几句。一个是江离这人，本事大，眼睛又生得好，放在世上，会有很多人对他图谋不轨。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和她这双阴阳眼配成一对儿。

　　另一个，则是……顾夕环顾四周，顾家人跟她或多或少有些血缘，从他们骨子里散发的血气，正在唤醒自己的血脉。

　　血脉觉醒，需要屠戮血亲，才能炼化精血，成为最珍贵的阴阳眼。

　　越是精纯，越需要心狠。

　　顾夕放慢呼吸，面色犹豫。顾晋看准她有些不安，以为这个小姑娘面对顾家繁琐的家事，怯了，怕了。于是，拍拍她因恐惧而颤抖的肩膀，笑了笑。

　　顾晋爽朗的模样，让顾夕想起顾奶奶时常抚摸的照片。

　　他跟顾老爷生得很像，令人动容。顾夕按捺住恐惧的内心，灵魂深处渐渐生出一种刺激的快感。

　　少年啊，岁月悠长，还会再见的。

　　顾夕打定主意。

　　顾晋见顾夕不再彷徨，没头脑的为她高兴。

　　离开顾家，离开长宁，离开北国，火车驶向白首山的方向。

　　“请您让一让。”买到的座位号，有人占了。是个寒风天戴着遮阳帽的古怪女人。石兰向女人表示，这个座位是她的。

　　“39号？”女人也很纳闷，又问一遍。

　　“是。”石兰默默的看了看。

　　“石丫头，你干嘛呢？”少年找好座位，早就坐下。见石兰呆愣愣的站着，出声招呼。身旁的顾小奶奶依然裹成毛粽子，露出挺秀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看得对面的男人眼都直了。

　　“狐狸精。”少年不客气的骂。

　　“花花公子。”车厢内那么多空间，唯独少年旁边堵满人。还都是可亲可爱的小姑娘。

　　少年骄傲的从鼻腔中哼出一团青烟：“要你管。”

　　“不管不管。”顾小奶奶慢悠悠的说：“你牙上有青菜。”

　　“哪呢。”少年果不其然掏出一面镜子，仔细瞅瞅。

　　那边，石兰和女人僵持不下。终于在女人一声恍然大悟中勉强取胜：“是39号。我是16车的，坐错了。”

　　石兰没放在心上，温和笑笑。

　　紧接着，女人说出让人倍感为难的话：“我现在过去也不方便。要不，我给你钱。你过去坐，好不好？”

　　按理说，换座是常态。谁没个困难，都是普罗大众，相互帮忙也是应该的。

　　“你去哪儿？”少年拽住石兰钻去隔壁车厢，好看的眉头一皱。

　　“这位阿姨让我跟她换一换。”石兰解释。

　　少年是个得不得理，都不饶人的性格。尤其出了名的护短。自家孩子，实心实肺，好不容易跟自己出趟门。还能被人给欺负喽？

　　“您，去自己的位置。”看完女人给石兰的车票，少年指挥起来：“石兰，就坐这儿。”

　　“我们换了。”女人的声音不温不火。

　　“是啊，我都答应了。”石兰也不情愿，但她性子憨厚，不想惹事。

　　“我买的票，我说的算。”少年最后说道。

　　“这样啊……”女人心里有数，也不再坚持。戴着遮阳帽，拿起简便的行李，不紧不慢的走过。江离从头到尾没去看她。

　　“你干嘛。”石兰无奈，被少年一把按在座位上。

　　周围人或多或少都对少年强硬的态度感到不满，只是少年脸上洋溢绚丽的笑，很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石兰回头，做个夸张的鬼脸。

　　少年楞，莞尔一笑：“丑丫头，没我，你能被欺负死。”哪还有丫头敢做这么丑的鬼脸。

　　“我是不想误了好心情。”石兰将目光方向窗外疾驰的山山水水。

　　“你啊。”少年再楞，而后才想到，石兰这趟出来，自己还没带她玩玩乐乐呢。

　　“江离，我们去哪儿？”顾小奶奶歇得不舒服，换个姿势。

　　“白首山。”少年的声音很低很沉。火车经过隧道，一下子黑了，只有少年的眼睛晶亮。

　　“我们真的要回去？”顾小奶奶换上玩味的笑。

　　少年沉默。

　　“是啊。”石兰接道：“我们得回去呢。师父们还在山上等我们。”

　　白首山才是他们的归处。

　　少年合上眼，双手环臂，响起轻微的喊声。

　　“哦？是吗？”顾小奶奶收回笑容，裹紧袄子，眼尾上挑，似乎很有耐心的在等待什么。

　　火车走走停停，到了离白首山最近的城镇。

　　白首山地势诡谲，没有人引路，很少有人能找到。

　　少年似乎有心事，走了几次，差点没把大家带沟里。石兰也是受够他满不在乎的性格，坚持要听她的。少年眯了眯眼，让石兰走在前面。

　　“你想好了吗？”顾小奶奶望着遥不可及的白首山，问少年。

　　少年身形一顿，咬牙：“老狐狸，不用你管。”

　　顾小奶奶耸耸肩，也不急，像个看风景的游客，走在最后面。还是石兰时不时回头催，她才懒散的动一动。少年也不过问。低着头，踩着上山熟悉的石子，内心折腾。

　　“你怎么了？”察觉到少年的沉闷，石兰问。

　　“小爷饿了。”少年把眼一眯，絮絮叨叨的要吃山下的糯米糍。

　　石兰弯了眉：“你个馋鬼。”

　　三个人没有上山，而是来到石兰第一次给人开殃榜的村子。

　　村头卖糯米糍的妇人见到少年走来，拿出两个糯米糍：“小子，你可算回来了。”

　　少年接过糯米糍，一手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一双大眼睛完成月牙儿，还不忘递给顾小奶奶：“你吃。”

　　“这是什么？”顾小奶奶勉强接过来，咬一口，糯得黏牙，不感兴趣：“不喜欢。”

　　“不喜欢拉倒。没品味的老狐狸。”少年不跟他见识。

　　石兰也要了一个，小口小口的咬着，同少年一样喜滋滋的。

　　妇人伸出粗糙的手，摸摸少年蓬松柔软的头发。又夸石兰性子稳，难得做媳妇的料。少年轻哼，俏脸高傲：“谁要她。”

　　石兰回来熟悉的地方，也放得开了，举起拳头示威：“打你啊。”

　　顾小奶奶受到冷落，干脆不去看：“吃好了吗。吃好，赶紧上路。”

　　这一路来，她就催着上路，刚才上山，反而故意慢吞吞的。石兰投来疑惑的目光，少年刚巧抬头，看到她秀气的侧脸和额前的碎发。

　　“石兰。”

　　他这样喊着。声音缓慢而低沉。

　　石兰探寻的看他。

　　“我们走。”少年不再犹豫，咽下最后一口糯米糍，拉起石兰就跑。

　　“你们去哪儿？”顾小奶奶跟在后面喊。

　　“阿姨，谢谢你的糯米糍。”少年跑开很远，才朝这边挥挥手：“我以后，还会来吃。”说到后，语气落寞。

　　“江离。”石兰被少年拉走，眼见近在咫尺的白首山越来越远，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

　　等少年喜气洋洋的买好票，黑色套头毛线衣显得干净帅气，一条简单的牛仔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冲她挤眉弄眼的笑：“石兰，我要带你回家。”

　　回家？哪儿？

　　石兰困惑。

　　顾小奶奶倒不困惑，接过少年递来的票，仔细一瞅。

　　“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