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异人组》白茶霁夜

10、第一〇章

　　老狐狸很生气。九条雪白的大尾巴横扫千军，玉颜微嗔。

　　顾家的人认出顾小奶奶。

　　“我的顾小奶奶，您有啥想不开的。”想不开也别祸害顾家啊。别忘了，这可是您深爱的顾老爷的顾家啊。

　　深爱？这词用在顾小奶奶身上挺稀奇。

　　顾小奶奶停止肆虐，俏生生的看着众人，雪越下越大，不小心盖了满头白发。只是当初执手依偎的人影都化成寒风，吹散白首不离的誓言。

　　人类的情话总是痴情而伟大，丝毫不把时间和生命放在眼里，两张嘴皮上下一碰，胸膛里的火焰就能生生世世燃烧不尽。

　　深爱。顾小奶奶笑，怎抵得过，陪伴。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顾小奶奶问少年。

　　“江离。”少年虎纹覆面，依然挡不住漂亮的姿色，高傲无敌。

　　“求包养。”顾小奶奶转动黑眼珠子，正儿八经的模样。

　　众人汗颜。您还有没有下限了？

　　顾小奶奶这话说的顺嘴，他们听的顺耳。依稀记得，几年前顾小奶奶敲响顾家大门，就是这么开口的。如今，顾小奶奶还是年轻貌美，顾老爷的位置却换成了一个更加年轻貌美的少年。

　　这都什么事啊。

　　“我的顾小奶奶，顾家没您可不成。”顾家人吓得拜了拜。

　　“胡说。”顾晋愤然：“没有顾小奶奶，还有顾小姐。论亲疏血缘，排头一个的，是顾小姐。”

　　“顾小姐，行吗？”听顾晋这么一说，众人把目光放在顾夕身上。

　　顾夕蹙眉。

　　顾家人的目光让人感到不舒服，仿佛眼里只有顾小奶奶，忘了自己才是顾家的子嗣、顾老爷的亲孙女。所幸，顾小奶奶早想撂挑子不干，自己如果跟了江离小子，顾夕倒不失为合适的人选。

　　“就这么定了。”顾小奶奶不给少年拒绝的机会，抽出一丝心头血，结成红绳，绑在少年手腕上。

　　“你这是哪门子的妖术？”江离哭笑不得，魁梧彪悍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渐渐恢复精瘦。

　　江离师承大仙道，又有仙绝师父倾囊相授，骨骼惊奇，能请三位仙家上身。白虎仙家只是其中一位。加上老狐狸，已有四位之多。

　　身为出马弟子都知道，请仙上身是玩命的买卖。

　　但凡仙家都有点古怪的脾气，认本事不认人，你想请仙，可以，需要好吃好喝供着，子子孙孙如此。你想送仙，没门。最凶残的是祸及家族。仙家的脾气，一般人捉摸不透，也许前一刻他还帮你耀武扬威，下一刻就倒戈相向。

　　所以，没有硬本事，仙家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时不时给你来一下。

　　“我的顾小奶奶，您出什么幺蛾子呢。”顾瑜终于醒了。

　　踉踉跄跄地避开地缝，心疼满院的花花草草，再瞅着顾小奶奶，扬起老高的九条尾巴，淡定而微笑的望着少年，也不知是不是成了少年的保家仙后，视力好了点，充满异域感的眉目竟生出几分深情款款的错觉。

　　“看什么看。”江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小奶奶阅人无数，只当少年在她无法比拟的美貌下感到自惭形秽，大度的原谅了他的傲慢无礼。

　　顾小奶奶手稳，脚稳，心态稳，已经萌发处长期教养少年的打算。

　　至于顾家……顾老爷没了，再无留恋。

　　狐狸心就是这般直白生硬，经得起岁月的碾磨和考验。留在顾家，守着顾家，是真。疲了，倦了，如今想走，也是真。

　　顾小奶奶当着众人的面，把顾家交还给顾夕。

　　至于顾夕的阴阳眼，和江离的四界瞳不能相比。她遵循狐族的天性，优胜劣汰，江离没出现前，她心心念念着和顾夕生下孩子，将血脉发扬光大。江离出现后，她还是这个想法。

　　只不过，顾夕换成了江离。她对他们二人诞下的子嗣更有信心。

　　顾夕平静的从顾小奶奶手里接管顾家钥匙，顾小奶奶带她走进传闻颇多的祠堂。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准确来说，除了眼前这只摇着尾巴的老狐狸，祠堂仅仅是祠堂。

　　跟她想象中藏有秘宝的样子，相差甚远。顾夕忍不住开口：“难道传闻都是假的？”她不敢置信，甚至怀疑顾小奶奶偷偷做了手脚，不然也不会这么痛快的把顾家交给她。

　　“传闻不假。”顾小奶奶心累。没想到顾夕这孩子，心思远比长相深沉。

　　“东西呢？”

　　“顾家有两个镇宅之宝。一个是看遍万界的蟠龙眼，顾家正是靠蟠龙眼看透机缘，找到绝处逢生的商机。可惜被人设计偷走了。还有一个，就在你眼前。”

　　“你？”顾夕不傻，相反，她很聪慧。当即知道隐藏在顾家的另一个宝物，就是传闻中的狐妖。

　　胡九儿。

　　北国盛行保家仙，很多家庭还供奉着‘狐黄白柳灰’等仙家。

　　这里的‘胡’指的就是狐大仙。

　　要说有头有脸的仙家，不得不提‘胡三太爷’‘胡三太奶’的名号。在众仙家中，道行最深，他们察人间善恶，悉百姓祸福，是北国之仙长。

　　顾小奶奶，也就是胡九儿，和胡三太爷、胡三太奶沾亲带故，道上的人见到胡九儿，也要恭恭敬敬的献上一句“小奶奶万寿。”

　　所以，顾家称胡九儿为‘小奶奶’，没有丝毫不妥。

　　只是胡九儿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好好的顾家不待，偏偏要去仙家大会上凑热闹，一高兴多喝几杯，说漏了蟠龙眼在顾家的事。

　　蟠龙眼可是货真价实的万界瞳，享誉‘七宝异眼’的美称。

　　胡九儿说漏了不要紧，睡了一觉回到顾家。没想到被人骗走了蟠龙眼。

　　等道上的三五大仙摸上顾家的门，胡九儿抱着假的蟠龙眼郁闷，头回怨念。只因偷走蟠龙眼的不是什么仙家、妖怪、鬼师，而是一个温婉淑荣的女子。

　　“贼婆娘，我跟你没完。”胡九儿性格耿直，咽不下这口气。收拾行李，告别年少的顾老爷，踏上寻找蟠龙眼的道路。

　　“就这样？”听完顾小奶奶带着怨念的讲述，顾夕不信。

　　“孩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你奶奶了。”顾小奶奶讲的口干舌燥，真情动人，那边顾夕不为所动，还有点听笑话的微妙表情。

　　“是么。”

　　胡九不喜欢打探人类的内心，但眼前的顾夕始终保持着蒙娜丽莎似的神秘，让狐狸心痒痒，暗暗探向顾夕的内心。

　　双目奇炫，妖气化形，眼看就要钻进顾夕胸口，她倒是有所察觉，莲步轻移，恰恰避开突如其来的试探：“顾小奶奶打理顾家辛苦，早点休息吧。”

　　“现在的顾家孩子，没一点小鸿志当年的样子。”她还是喜爱那个马背上英姿飒爽的身影。

　　而今，雪花纷飞，各自寒冷。一转眼，物是人非。

　　这几天，顾夕找各种的理由不让江离等人离开，顾小奶奶察觉不对劲，三番五次的提醒顾夕：“江离的育主，不是你能对付的。”

　　她当然看出顾夕的举动看似受到顾奶奶影响，实则不愿少年离开。

　　“不用你管。”顾夕冷下脸。

　　这几天，江离睡不安稳，总觉得脖颈刺疼，对着镜子，只能看见揉红的一片。石兰半夜起来，啃根胡萝卜提提神，就看见江离鬼魅般的身影飘向老宅后面。

　　“听人说，这后面是迷阵。”江离停了下来，突然说道。

　　“是阴阳先生造的。”

　　阴阳先生是手艺人。放在过去，跟木匠师傅、磨玉师傅之类的，同为手艺人。寻常人家都会请阴阳先生开殃送魂，图个心安。传到今日，正宗的阴阳先生少之又少，能叫上名号的更是寥寥无几。

　　黑绝师父不愿提起自己的名号，也是不想让石兰生出莫名的优越感。

　　尽管石兰对他的胡吹海擂，一向敬谢不敏。

　　阴阳先生早年规矩多，断了许多好苗子。提起这事，黑绝师父不无惋惜。他以前行走江湖，世道不太平，军阀北下，割据一方，街上横死一城的百姓。他也是看不过去，从死人堆里捡了一个娃娃。

　　这娃娃生得俊美，唇红齿白，短短的头发显得精明，看起来十岁左右。穿着布衣马褂，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给自己脸上抹点血就躺倒装死人。

　　黑绝师父觉得有趣，拎着娃娃，哼着歌，恍若无人的行走在军阀的铁蹄之下。娃娃睁大眼，好奇的问：“你不怕人？”

　　“自然。”黑绝师父大摇大摆的走过死人堆。

　　这下，娃娃又惊道：“你也不怕鬼？”

　　“呦，你还能见鬼呢。”有心逗他，如果没有他这双眼睛，看惯生死的黑绝师父又怎会捡个素人娃娃回来。当然，石兰除外。这都是后话。

　　“不光能看见人和鬼，我还能看见妖呢。”毫不避讳的说。

　　“不错不错。”黑绝师父喜欢极了，亲自给他洗洗脏身子。洗到一半，脸垮了，苦笑的跑开。土娃娃摇身一变成了俏生生的女娃娃，黑绝师父的心肝颤了又颤。

　　“你不是说，要收我做徒弟吗？”

　　“那是之前。”

　　“现在不行了？”女娃娃带着哭腔问道。

　　“不行。”黑绝师父狠下心，尽管女娃娃有一双罕见的三界瞳，但阴阳先生规矩森严，有着‘传男不传女’的准则。

　　当时的社会，还笼罩着一层封建阴影，‘男女平等’的思想还未萌芽，人们遵从古老的传统，生儿育女，光宗耀祖，拜师学艺，挑选弟子。当时黑绝师父也不过三十出头，没活到一定岁月，见识还不够。

　　他固守规矩，不断地把女娃娃拒之门外。最后，替她找了南下的路子，亲自送往一处水乡养着。

　　只因他听说，水乡养出来的姑娘，水灵灵的，清纯而温婉。

　　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女娃娃，只是有时喝多了，还会念起她的名字——安宁。

　　他想起死人堆里藏不住的那双清亮的眸子，只盼她现世安宁。

　　后来，不知走过多少岁月，他开始抵挡不了时间，变得苍老而猥琐。他再也没有看过相同的眼睛，直到遇见江离，才在他眼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神色。或许，他本不该固守规矩，送走女娃娃。

　　这根刺在他心里深埋着，不时扎一扎，也不流血，就是疼。以至于看开了，老了老了，收下石兰这么个女徒弟。

　　“这是迷魂阵，阵法并不高明。”石兰顿了顿：“只是里面有无数道生魂，硬是凑足九九八十一个八字纯阴的孩子，才练成这种惨绝人道的阴童煞。”

　　江离也是一惊。

　　身后顾小奶奶叹气，“你们看热闹也就看热闹，多什么事。”

　　顾瑜紧随其后。

　　夜晚的迷阵不同于白天，森冷的气息在脚踝游走，前面的鬼气似乎嗅到生人的味道，硬是打破牢笼，挣脱出一道稚气的男童。

　　“仔仔？”顾夕揉揉眼，不敢相信。眼前顶着青色大脑袋的鬼童，竟然是自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