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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声婴啼 ...

  •   十八年前。

      红砖翠瓦的皇城威严耸立,棉絮似的雪花一视同仁地铺遍了皇族宫殿和贫民泥房、冻透了宫女的锦袍和农妇的破棉袄。

      “这样冷的天儿,这样大的雪,我还从来没见过呢。”当朝皇后魏氏披着御赐的狐裘披风,揣着手立在窗前,头也不回地问:“这绝不是个好兆头,你说是吗?”
      她的声音像是掺进了烈风和冰渣,冷酷得令人胆战心惊,而她身后端坐在榻上饮茶的郁贵人一下子就领会了意思,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皇后娘娘说的是,这种天气里生下来的孩子,注定命里遭劫,不是灾星就是祸种!再说了,那宫里的炭火早就给断了,这大冷天冻得人直发抖,那孩子挺不挺得过今晚都不一定呢。”

      后宫人心最是狠毒,哪怕蕙妃恩宠正盛,可若是皇帝一天不在身边护着,宫里其他眼红的女人,就能联起手来让她连诉苦都没有地方说!

      这窗子关的再紧,也总有一丝冷风钻进屋子,魏皇后拢紧前襟却还是冻了个哆嗦:“挺过来了也不是大事,陛下不是还早着回宫么,咱们有大把的时间,总能想法子让那野蛮人生下来的野蛮孩子,再没机会见到他的父亲。”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等大人外派回来,定会高兴得找不到家门呢!”产婆抱着哭声响亮的小婴儿,凑到已经快要昏厥的陈夫人眼前,那孩子张着小嘴只知道闭着眼睛哭,挥舞着小拳头谁也不看,娇憨的样子倒真是让人打心里喜欢。

      陈夫人虚软着抱住孩子,说着不要人伺候,执意屏退了产婆和一干丫鬟,只留了早些年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
      “我的儿啊…”等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丫头跑到侧门望风,陈夫人才轻柔地点点那孩子的小脸,深情地望着一刻也不愿挪开视线,母子俩都哭出了一脸泪痕:“儿啊,咱们的母子情分还能有几个时辰呦…”

      这孩子是个早产儿,比寻常孩子整整早出生了大半月,连产婆都不知道,这孩子的出生日期是早已定好的,宫里蕙妃产子的日子,就是他要出生的日子。

      ——宫里传信一到,陈夫人就要被灌下一副催产的汤药,硬生生把这孩子提前带到世界上来。
      这是个早就定下的阴谋。一个想保住自己孩子的命,一个想保住自己生孩子的机会。宫墙内外的两个女人,就这样联手造了个瞒天过海的巨大骗局。

      “笃,笃笃——”半个时辰后,宫里来人悄悄摸进了陈府的偏院,趁着浓黑夜色敲开了陈夫人产房。
      宫女一身黑衣,把包在厚厚锦被里的小男孩往床上一放,伸手就要去抱陈夫人怀里那个:“夫人,时候不早了,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您赶紧着道个别,咱们就把孩子带走啦。”
      十月怀胎,倍历艰辛,这生下来还没抱热乎、还没喂几口奶、还没等着他开口叫娘,这让陈夫人可怎么舍得呦。
      两个刚出生的小娃娃都是大眼睛小翘鼻子,圆头圆脑的机灵坏了,放在一起,还真难分出来谁是谁!当今宫里最得宠的蕙妃娘娘,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吧……

      “夫人……”这事不宜耽搁,宫女忍不住催促:“夫人,耽搁不得啦,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咱可都担不起是吧?再者说了,这天家血脉也是自来就带着福气的,您就精心养着,将来我们娘娘根基站稳了,定少不了您的好。”
      陈夫人身子还虚弱着,这时哭得进气少出气多,却还紧紧搂着自己的亲骨肉不忍心撒手,一个劲儿地念叨:“姑娘行行好,让我再抱他一会儿…”

      宫女是蕙妃的心腹,这时候只想着把这庶民换皇子的大阴谋办个万全,当即冷下脸来威胁:“夫人可别忘了,您多年没能为陈大人生育一儿半女,要不是我们娘娘赐了西域秘药,您恐怕已经被那侧室给挤兑到乡下去了吧,哪会有今天这稳如泰山的地位!蕙妃娘娘的这份恩情,还望您能记住,这孩子,本就是给皇子替死才会出生的!”

      说罢,那宫女一把从陈夫人手中抢过孩子,用另一条明黄色的天家锦被包住,转身就要向外走,末了回头冷冰冰地补一句:“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您是知情知理的大家夫人,日后行事,还得万分小心。”

      大雪还在飘飘扬扬地下着,不一会儿就盖住了马车行过碾出的印子,第二天天一亮,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有。

      皇城深宫,雪夜里竟有一处连炭火都没有点的院子——那便是蕙妃娘娘的椒兰宫了。
      入宫五年,恩宠愈盛,蕙妃成了所有嫔妃的眼中钉。不,说难听了,她应该是从进宫起就是整个后宫的眼中钉——西域小国举国投降,将她当做归顺的觐献贺礼,这教她怎样融入这比虎狼之地还残酷的汉人后宫啊!

      汉人面颊扁平,眉目也细长单薄,纵是盛产美女的温软江淮,也多是小家碧玉的娇媚女子。而大禾族人蕙妃阿兰,却拥有一副异于所有汉族美人的绝美面孔。
      她腰身颀长、十指纤细,却精于骑射、善舞胡旋;她朱唇皓齿、下颌尖细,面部骨骼轮廓像是用画笔描过一样精致得不差分毫;她额头饱满、浓眉黑长,从不像其他女人一样靠着涂抹黛色来描画细眉;她鼻梁高耸、眼窝幽深,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勾魂——含笑时如盈盈春水,忽闪忽闪眨眼时更像是蝴蝶扑闪着翅膀!

      成帝赵正哪里见过这种独一无二的绝世美人!年近四十的开国皇帝还没从筑成霸业的欢欣中沉静下来,刚看到这异域美人第一天,就当着皇后和朝臣的面大加封赏,而后整整一个月都没召幸过其他嫔妃。

      凄冷隆冬,一路颠簸,一夜之间从庶民变成皇子的那陈氏之子,在被抱进椒兰宫的时候,气息已弱得微不可察。
      刚生了孩子的蕙妃娘娘躺在没烧炭火的寝宫里,铺着盖着五六层棉被,仍是冻得嘴唇苍白。
      “可儿……”蕙妃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发颤:“这孩子,长相如何?”
      “回娘娘,也是个灵秀的公子,讨人喜欢着吶!”宫女忙将婴儿从奶娘怀中抱来,靠得离娘娘近一些,却被娘娘偏头躲开。
      这位宠冠六宫却无实权的绝色美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哎……望老天护佑我那可怜的孩子,一世安安稳稳。我不求他有多聪慧,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是…平平安安的一生无忧,就够了。”
      宫女凑近些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安慰:“那陈夫人本就是要回江南老家的,陈家是江南的书香名门,根基就在那里,等小皇子随她去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定能过上安生日子。”
      蕙妃转脸望望漆黑的夜色,最终是没看那孩子一眼。

      人总归是凡人,就算嫁入了天家那也仍是凡人。凡人若是身负过于厚重的恩赏,他是万万承不起的。
      蕙妃专宠整整五年,却连亲生儿子都保不住,这份恩宠再盛,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是赵正建立新朝的第五个年头,春夏之交时南海诸国相继归附,等到深秋时节,北方草原一片干涸,逐水而居的游牧民族揭竿而起,在富庶的汉人边疆烧杀抢掠。建国五年,国力强盛,赵正几年不骑马搭弓心里痒,竟抛下怀胎八月的宠妃和已到弱冠之龄的皇长子赵庸,带着皇三子赵烜亲自踏上北疆战场,一走就是三个月。那时的赵烜,才只有11岁。

      两个孩子快要满月的时候,皇帝终于大胜归朝,这个庶民家的儿子竟然命硬挺过了没有炭火的寒冬!赵正带回从北疆缴来的红玉宝石,当做送给爱妃之子的满月贺礼,小小年纪就跟着父皇上战场历练了一场的赵烜,一回来就跟着钻进蕙妃的寝宫,趴在床边逗弄这个漂亮的小娃娃。小娃娃倒也给面子,含着他的小指不哭不闹,嘬得可起劲儿。
      成帝看了哈哈大笑,拍着赵烜的后背夸赞:“果然是兄弟,心思相通!”
      赵烜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弟弟,恨不得一天跑过去看一次。他有时带块爱吃的梅子酥饼,有时又带块油纸包着的熏肉,想喂给弟弟吃却总被蕙妃娘娘拦住。

      “他还太小,没有长牙呢!”她虽不怀疑生性活泼聪灵的赵烜,却拿不准他母妃俪贵妃的为人。这后宫之中想要害她母子的人太多,她只能小心提防着每个人,每个看起来没有动机的人。

      被制止了的赵烜趴在榻上耷拉着腿,一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吃掉,一边盯着这个弟弟满心委屈,着急地催着蕙妃娘娘让小皇子快点长:“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才带来给他的……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我想带着他去爬树撵猫斗蛐蛐!”
      赵烜的眼神清亮真诚,蕙妃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宫里见到如此令人安心的眼神了。她想,或许这位最得皇帝欢心的皇子,真能取代风头正劲的皇长子,给她母子一份更长久的庇护。

      皇城之外,陈大人抱着盼了多年的儿子,满心都是香火为续的欢喜。
      “我陈氏一族发于榛河北岸,榛榛为草木繁盛之意,就给他起名陈榛。陈家长子钟灵如玉,如今盼美玉成双,拟字瑶双。”

      不久,翰林学士陈世章议政有功,封赏千金,外派到江南老家监察三年。那原本该在皇宫里担惊受怕却享受荣宠的小皇子,已经随整个陈家远离皇城长安,而他困居深宫的生母蕙妃,正盼着他能一世默默无闻,活个圆满的百年之寿,一世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声婴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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