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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岁显异 太上老君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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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命。命里福薄的,生来优渥也难以维续;命里富贵的,四面楚歌都仍能攀高。
陈家在江南本就是名门,这次衣锦还乡还带着圣恩封赏,可真算是轰动一时的大热闹,半城百姓涌到街上,争抢着要看看这传说中官职比知府老爷还高的大官长什么样子。
江南的冬天可不比长安。水汽重、风雪狠,活生生能给人冻得骨头都在发颤!陈夫人抱着幼子陈榛,一路上用着最暖和的马车和最好的炭火,顶蓬和厢壁又厚又结实、烧炭火旺又不呛人。陈大人恨不得把这孩子放在心尖儿上疼爱,一时一刻见不到就急着叫停车队,要到夫人儿子的马车上探望。
陈夫人爱怜地拢了拢怀中襁褓,掩着门帘嗔怪道:“爷,您带着一身的寒气进来,也不怕冻着孩子?”
看又看不着,陈大人更是抓心挠肝的想,在马车外转悠两圈,忍不住扒开窗上那厚厚的棉帘:”夫人,我就从缝里看两眼,看看他是或醒着还是睡着。”
“醒了也不会说话,让您看上两眼他就能会叫爹娘了不成?”陈夫人拗不过,又气恼又好笑地掀开一角:“这凉风要是冻着了榛儿,我可就不给您面子了。”
倒是凑巧,夫人话音刚落,陈榛就张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吓得陈大人赶紧拉上了帘子,满心内疚地又在马车外转两圈才肯走。
二夫人在旁边车里时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伶牙利嘴的小丫鬟也跟着凑在窗边,一脸嫌恶地小声咒骂:“瞧瞧把她神气的……没生孩子的时候连句‘不’都不敢说,咱还以为她是个多好对付的软骨头呢!”
“慎言!当心老爷听见!”二夫人瞪过去一眼,压低了声音:“神气又能如何,一把年纪,我倒要看她还能再神气几天!”说罢便恨恨地拉紧帘子。
有学问的男人能当官治理百姓,聪明的女人却最会把握男人的心思。贤惠和顺从总不能过了头,偶尔的恃宠而骄、不讲理地闹闹脾气,更能让男人心生爱怜。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看着主子脸色更小声地说:“大夫人跟了老爷十年还多,别说生孩子了,就连有孕的信儿都没有!老爷后来进京做官,只带了您和三夫人,我听人说,老爷是想把她休了的!”
二夫人听了心里一惊,瞪着小丫鬟急声问:“你还知道些什么,不要隐瞒半分全说出来!”
“还…我还听人说,是大夫人来了好几封急信,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爷就派人把她接到京里了,再后来,刚到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子……他们说,这个陈榛根本就不是老爷的种……”
小丫鬟越来越小声,看着二夫人的冷脸色,她也摸不准主人的意思,生怕惹祸上身。
“哼,”沉默半晌,陈二夫人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线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狠绝:“若她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我必定挖个透彻,亮给所有人看!”
进城那天难得的和煦,陈夫人挑开一点窗帘,抱着小陈榛往外头看:“长路漫漫,终于要到头了,榛儿,你看,外头这些乡亲全都是来看咱们的。爹娘给你办百岁宴的时候,可是要给他们挨家挨户送粮食呐!”
车队慢得不能再慢,陈大人任由良马慢悠悠地踱步,宁愿在路上耽搁也不许有一点颠簸,也正因为这样,小陈榛的百岁宴都给耽搁在了归途上。陈大人深觉亏欠,早就打算好了回乡之后补办场盛大的同乐宴,好给儿子广集福气。
二月二十六这天,是陈家还乡后最近的吉利日子。主街沿道摆了几十口大粮缸,陈家主仆齐齐上阵,按人按量给闻讯前来祝贺的乡亲分发粮食。
有些贫民想趁机沾点便宜,领过一次还来排队再领,陈家人就算发现了也不戳穿——求的就是个福气,这粮食多送出去一把,收到的福气就多一分。
一时间,全城都知道了陈家有个来之不易的儿子,本就是当地名门的陈家,俨然成了口碑极盛的地望,与这片土地上的名胜特产一道,美名传得老远老远。
小陈榛一天天长大,学走路倒不比寻常孩子早多少,可这学说话的速度可震惊了家里的长辈。
别家孩子只会咿咿呀呀的时候,他已经能清楚地叫爹叫娘,别家孩子会说单字的时候,他竟能学着父亲的样子背诗吟赋!
偏偏小孩子生性爱玩,陈榛学会走路跑步之后更是随时撒欢,野起来招猫逗狗上山下河谁也拦不住,常常是滚得一身泥土回家,爹娘若是责骂惩罚,他也就那么直挺挺跪着,怎么也不服软。
连陈大人也想不通,这么小的连心智都万万没长全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一身硬骨头。
陈榛三岁的时候,已是当地无人不知的神童。粉雕玉琢,会玩会闹,聪明伶俐,这个孩子别提多讨人喜欢了!陈大人几乎不在陈榛面前夸他,见了旁人却恨不得把聪慧过人的儿子夸上天,直说自己当年那顿惠及全城的百岁宴办得值。
这天,被豪绅恶霸烦透了心的知府大人,带着一方金匣,上门拜访权高位重的陈世章。若这匣子里装着金银财宝,陈大人估计连看都不会看——陈家官商双利,哪辈子缺过钱了?好在知府大人官场浸润多年,对付起陈世章这种家底丰足的高官,手段一拿一个准儿。
——那匣子里只有一张薄薄的拜帖。
“陈大人,令郎快要满三岁了吧?不知求福之事大人有何安排?下官自作主张,为大人请了一张西郊慧云道长的拜帖,还请大人勿要怪下官备礼寒酸啊…”
慧云道长,陈世章倒早有耳闻,只是这道长名头太大、极不待见富商和高官,恐怕知府大人真算是个清廉正直的父母官,不然是断不能请到慧云道长的拜帖的。再说这知府所托之事,就算不备礼,陈世章也会帮忙——百年难遇的清官下狠手彻查无恶不作的豪绅,却被反咬一口,被诬陷贪污和苛政,沸沸扬扬都快传到相邻州府了。
陈世章举杯敬了知府一杯茶:“大人的耿介忠直,我实在佩服,这些搅乱天道的恶霸,官府无奈他何,那就交给我来整治吧!”
陈榛三岁生日那天,铺天盖地又是场大雪,山路又陡又湿滑,小陈榛滑一跤滚一遭的,好容易进到道观里时已经存了满腔怨气,小嘴一瘪:“我脚好痛,脸也脏了!什么道长啊我才不去见他!”
陈大人气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只得留下两个随从陪在小少爷身边,留下一句“不许乱跑”的训诫,带着厚重的礼盒去内院拜见慧云道长。
父亲前脚刚走,小陈榛后脚就爬起来不再演戏,当即活蹦乱跳的满场转悠,跑着闹着一时撞了来祈福的农妇,一时又故意绊倒比他更小的孩子。
“小少爷您慢点儿!哎呀——”小陈榛跑的不算快,可这么小的孩子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钻,下人们就抓不到了。
“哎嘿?来啊我在这儿!哈哈哈哈哈——”小兔崽子上上下下乱跑个不停,累得靠在正厅供桌前休息,抬眼正对着不威严但却气派的太上老君像,好奇地伸手一指:“你们过来看,这是什么?”
“哎呦小少爷哎,可不能对老君不敬,”下人忙扑过来抱住陈榛乱指的小手:“老爷今天来,就是带您来拜老君的,您快说几句好话儿,他能保您一生平安!。”
拜?我偏不呢?小陈榛歪头看着,大眼睛滴溜溜转,趁下人不注意竟快步跑到老君像正前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哈哈!我哪里要他保?你们快过来,这地上一点也不凉,可暖和着呢!”小家伙灿烂而毫无顾忌地笑着,还拍拍身边的地面。
“咣当——!!!”一声巨响。
没等吓坏了的仆人们冲过来,原本还好端端安放着的太上老君像竟突然倒下来,堪堪砸在小陈榛脚边。这下小陈榛也被吓了一跳,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就大张着嘴嚎哭起来。
陈大人听见动静推门而出,一眼就看见那老君神像呈拜服的姿势正对着自家小儿,忙向跟在后面出来的慧云道长赔不是:“小儿不受管教,惊扰了道观清静,还请道长——”
“大可不必,”慧云道长摆手打断他的话,快步走到陈榛跟前,按着他的肩膀端量一阵,赞赏道:“家世显赫,聪慧灵秀,本该富贵无极;天生反骨,人小胆大,命里带罪又必历大劫。此妙公子目光清锐,野心不可测,寻常的富贵风水是供养不起的。”
老君像倒了,正厅周围跟着跪倒一片亲眼看到这一场面的百姓。可想而知,“陈家幼子非凡俗之人,连神仙都要敬他拜他”的传言,三两天就会传遍全城。
陈大人听了一阵心惊,浑身汗毛都要倒竖起来,忙跟上来问:“依道长之意,小儿野心如何克制,命中大劫又该如何化解?”
“你是想要悖逆天道而行吗?”道长反问。“他既已有如此命格,陈大人您是掌控不了的,这孩子若承不起命里的富贵,怕是要成为一方祸种啊。”
“那…小儿…寿数如何?”
道长轻捻指尖,微微一笑:“待一贵人庇佑,偿了这命里的罪,乃福寿双全。”
小小的陈榛受了惊吓,坐在众人或艳羡或惊异或带着阴暗心思的目光中,嚎啕大哭。
——这时看来,就只是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娃娃罢了。谁又能想到慧云道长真有一双慧眼,早早便看到了陈榛与众不同的命格和日后沾满双手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