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封战书 众臣力谏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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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众臣力谏灭陈家，武帝执意保瑶双。
春种秋收，沃野千里，瑞雪祥云，福泽天下。只是国无储君，甚至连个皇子公主都没有，当朝百姓牵挂着皇室真龙血脉，想着后宫的美人，何时能给一代贤王诞下龙种？
武帝八年，十一月初一。
这天落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从夜里便纷扬而落，至天明更是愈加猛烈，全境笼罩在昏沉沉却透着安详的浓云里。这年风调雨顺，四方无灾，百姓乐见这场大雪能好好盖住自家庄稼，斟一壶好酒全家围坐，唱一曲闲歌，悠然期盼来年的丰收。
宁静祥和并没能持续多久。未到正午，天色仍是昏暗得看不见太阳，北境烽火接连燃起，灰黑狼烟直钻入仍在落雪的低矮云层。
葱岭至长安，几千里的路途，靠着这两两相距三十里的烽火台，将边疆战事一路送达皇城。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封赭色字迹的战书，由一位黑衣黑马的蒙面死士，一箭钉在了巍峨气派的宫墙之上。那力道之大，甚至把箭矢插入砖墙一指多深！
“报————燕北九宗王今日于北疆作乱，斩杀驻边大将军，现已攻破长城，直逼都城而来！”战战兢兢的宫人手捧那封狂妄的战书，略过空荡的前朝直奔养心殿，却被早就守在门口的康公公抬手拦住，抽走战书只淡淡警告一句：“悄声回吧，不要慌乱。”
瞧这紧闭的房门和平整的雪地，显然皇上是不在养心殿的，宫人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退下。
康慎如今已是内宫总管大太监，从先帝开国到武帝赵烜掌权，这位宦官的恩宠就从没断过。他反身躲进空无一人的养心殿，从袖间抖出那封附着烫手杀气的战书——
当真是字字诛心。
“崇德吾兄，
北方九国已被我荡平，各国公推我为王。七日之后，带着退位诏书，沿驰道，至马镫坡见我。若兄长不愿成全，我就只好亲自来取了。
瑶双”
康慎小心地按着褶子，把信叠回从没被拆开的模样，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而去。旁人可能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每年十一月初一这一天，当朝武帝不上朝不议事不宣妃，总会独自在清冷的皇陵待上一整天。
这天，是武帝最小的弟弟，赵粟的生辰，也是武帝所有四位兄弟共同的祭日。
昔日势均力敌各有千秋的龙之五子，一日之间仅剩赵烜一个。他这个皇帝，是踩着亲兄弟的累累白骨、沾着亲兄弟的殷殷热血才爬上来的。
皇城之南的墓葬群，早年间武帝下令重新修缮过。方圆百亩，气派雄伟，此时附着厚厚的雪，更显肃穆圣洁。
康慎快马赶到的时候，武帝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以至于落了半身的雪，于寒风大雪中负手而立。这尚武的皇帝正是最英勇的年纪，高大威猛，站姿挺直如松，此时像一座冰雪封住的雕像，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陛下……家书已到。”康慎虚软地跪在武帝身后，双手奉上那封战书。他已经年近六十，马背颠簸让他有些喘不稳气。
“家书？好一个家书……”赵烜回身，声音被寒风冻透而更显低哑。他并不急于去接，而是直愣愣地盯着那不合规制的暗金色龙纹信封，满心都是那个许久不见的、唯一在世的弟弟。沉默半晌终于笑着摇摇头，接过那封既是家书又是战书的信，摩挲着不舍得打开。
弟弟的气息似乎还留在上头，弟弟的眉眼也浮现在心头。赵烜甚至能猜想到，弟弟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神色该有多么骄傲张扬。毕竟只要自己点一点头，他那觊觎多年的至尊之位，就触手可得。
“这个瑶双，最会给人找不痛快。”赵烜紧捏着那战书叹了口气，语气却是难得的温情：“想让我把天下让给他，还偏要在这之前僭越到底，像是用这不合规矩的龙纹惹朕心烦，他就能痛快一点儿似的。”
康慎最能摸清这位少主的脾气，他低垂着头，语气和缓而爱怜：“陛下也不会真的心烦，您不是也向来容许嘛，公子还是小孩脾气，正仗着您荣宠骄纵，这才从不拘束了心思。”
“呵，”赵烜一声轻笑表示顺耳，收了那战书入怀：“本该长大了的孩子却长不大，真是让人不知道该顺着还是逆着。”
他根本不用拆开，就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因为这天，到了兄弟二人的八年之约——瑶双他，今日十八岁了。
——你想要我把这天下作礼奉上，可若是我不肯给呢？你倒真能从我手里抢了去？
十一月初二，边疆烽烟烧到长安的第二天，赵烜的案头堆起了小山似的奏折。
“陛下！那陈氏叛臣自恃荣宠而放肆，藐视我朝君威，野心不改，难以教化！臣请裁撤陈世章学士一职，扣押陈氏全族，捉拿陈榛！”
“老臣附议！陛下，北境九国已归顺陈榛，石河一族举国被灭！北国门已经失守，若再不出兵镇压，陈榛他是要打到长安来啊陛下！”
“陛下，臣请带兵出征，必安我北境，破贼而归！”
这一早晨的，军政大臣扛旗，大小文臣扇风，文武大臣之前可没这么默契。满朝弥漫的杀气与怨气，掺杂着各个利益集团结伙谋利的心思，逼得皇帝皱了眉。
…………
闹闹哄哄，兵荒马乱。武帝赵烜一手翻着内容类似的奏章，一手把玩着承载国家政权的玉玺，等一众朝臣说完了才肯开口。
“六日之后，两千精兵随朕出宫，禁军驻扎马镫坡东十里。”赵烜提笔圈圈画画，神色泰然而威严，语气不容反驳：“还有，收起你们的歪心思，急着立军功封爵受赏？趁兵乱清除异己、党同伐异？好，陈府上下由禁军把守，敢动陈府一人一畜一草一木，杀无赦。”
满朝皆惊！
这一句警告出了口，垂涎军费的军政众臣哪里还敢盘算，觊觎翰林之位的新派朝臣哪里有胆造次。
如今国库充裕、百姓安生，武帝用了八年时间把难以为续的破败国家重建一新。太久的平和盛世，让大家忘了武帝曾经的强势与决绝，这一回叛贼作乱，经历过八年前那场夺嫡惨战的旧朝老臣，倒是真真切切地忆起了武帝赵烜曾经的铁腕。
当五十禁军把不大的陈府包围起来，陈家上下简直乱作一团。
老迈的翰林大学士陈士章，满面愁容地瘫坐在祠堂，对着亡妻的灵位低声念叨：“担惊受怕这么多年，陈家不保的这一天终于到了啊……”陈世章须鬓斑白，面孔清癯，眼角耷拉着毫无生气：“早知瑶双是这般野心之辈，我还真不如听从道长的话，早早把这孽子了结掉啊。”
“陈大人——”康公公亲来传话，陈家从上到下抖抖索索跪倒一地。
“陈大人，您这好歹也算开国功臣了，怎么越到老却越畏缩了呢？当初逼死发妻逼走幼子的精气神儿，可到哪里去了？”康公公话里带着讥讽，不屑去看这位老臣怯懦的眼睛：“陛下说了，六日后请您随军赴马镫坡，见见您家养出来的那少年有为的燕北王——”
康慎语气一顿：“儿子出落得倒比老子出息……”
陈世章快被冷汗浸透了。他权谋一世，却始终弄不明白皇帝这赏罚颠倒的心思——
家里出了个自立为王的罪臣孽子，皇帝却既不削官也不诛族，他这个翰林学士的位子，坐得愈发稳稳当当。来传话的康公公自然是承了皇帝的意思，可听这语气，皇帝是在称赞那个反叛的孽子吗？
“皇上还说，让您带上夫人的牌位，再提前安置好一家老小，毕竟这一走，您的生死就全掌握在您那儿子手里了。”
康慎施施然在陈府侧厢房里转了几圈，带走了陈榛曾经用过的虎头鞋和小锦褂子，一并装在御赐的金线匣子里，当晚便呈在了皇帝床头——压住了那封再次被展开细读的战书。
正值壮年的皇帝，掂起一只绣线都褪了色的小虎头鞋，又摸索摸索那件绣着北境异族图腾的小褂，真叫一个睹物思人。
赵烜有些等不及了，短短六天都不愿再等。那个小时候比谁都金贵的粉雕玉琢的娃娃，他的眉眼一定比当年更标致，他再也不会任人欺凌而不能反抗，他已经长成了身手矫健、英朗俊美的北境之王！
瑶双…我的瑶双…
帝王的睡梦里闯入了一阵得得马蹄声，一位身骑汗血马的黑衣少年迎着北风呼啸而来。那汗血马马蹄高高扬起，暴烈嘶鸣，而那少年安然微笑：“哥，我要的东西你给不给？”
帝王在梦里不带一丝犹疑，点头说，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封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