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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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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安知道人的自愈能力有高有低,但这种程度的外伤是很难靠自己恢复的。可齐谌钧很坚持,不管司安多么好言相劝,他总是一言不发。弄得最后司安有些丧气。
齐谌钧伸出的手顿了顿,最后轻轻地放在司安的肩膀上。
“你别担心。”
明明一身落魄,可齐谌钧的手却意外得宽厚有力,而现在,这只手只敢轻轻地落在司安的肩膀上。削瘦的肩膀骨骼的突出被清晰地感知到,齐谌钧垂下眼睑,小安太瘦了。
司安沉默,似乎妥协了。过往,司琛本人的强大对他的影响太深,他认真辨认过男人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并不像假的。渐渐地,司安也动摇了,或许司琛确实有方法痊愈呢。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好吧。”
见司安松了口,男人反而有些失魂落魄的,他其实什么都想告诉小安,可他张了张口,那些太多太多想要告诉对方的事却似乎堵在喉咙里。理智让想要倾诉的冲动停了下来,齐谌钧收回了放在司安肩膀上的手,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吧。
司安觉得齐谌钧有些心事重重,而两个人之间现在还存在着太多隔阂,司安也无意追问。他起身:“今晚你就住下吧,我先去洗个澡。”
洗完澡一声清爽的司安长吁了一口气,风雨卷带着凉意的夜晚,热水确确实实能将藏在骨头里的寒意驱逐干净。
他擦着头发,齐谌钧坐在沙发上,眼神只直直盯着手里已经变凉的水杯,对周遭的环境漠不关心。听到司安从浴室出来的声响,他才抬起眼皮看过来。如永夜一样沉静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团星云被揉碎了、揉散了再扔到里头,是静谧的永恒,只有真真正正注视着它的时候,才会看见它的美。
在此之前,司安反而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实世界里司琛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司安仔细想了想,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清晰印象,反而因为想得多了,心里升起一丝丝赧然。司琛是他从小孺慕的人,然而此刻自己却在心里这样揣摩幻想他。司安立刻掐断了心里那点心思。
为了转移注意,他主动将视线错开,注意到齐谌钧半干的长发上。
“头发没弄干以后时间长了会得头疼。”
换在星际,大可没有这种烦恼,星际人的基因在漫长的时间进化里得到了重新的淬炼和进化。但是在这个时代,日常中的点点滴滴都值得注意,汇集在一起甚至可以形成一门精妙的学问。
还没等齐谌钧回应,司安就将他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方对于自己的身体有时候实在太不看重了。司安的目光带了点隐晦的责怪,瞥了齐谌钧一眼,跑回浴室的柜子里去拿吹风机。
将司安的情绪收入眼底的齐谌钧有些摸不着头脑。
“拿吹风机吹下头发吧,这么长的头发要不然都干不了。”
沙发旁边有一个插座,司安帮齐谌钧把插头插好,直起腰回头的时候齐谌钧还低头凝看着司安放在他手里的吹风机。
司安有些疑惑,而这时候齐谌钧抬起头来,神情诚实地展现着无奈。
“小安……我不会用。”
不会两个字被他说的理直气壮,司安一愣显然完全没有想到,他迟疑地拿回他刚才放在齐谌钧手里的吹风机:“那我帮你吹……?”
齐谌钧非常迅速地点了点头。
于是司安心怀复杂地快要说不出来的茫然心情站在沙发的背后,手捧着长发的最末端打开了吹风机的摁钮。款式老旧的吹风机还单纯只有冷风与热风两种选项,热风要是凑得离人的头皮太近,难保齐谌钧不舒服,司安特地拿远了吹风机缓慢地晃动着吹风机头,另一只手拨弄着长发。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交谈,偌大的客厅只有吹风机的声音。司安拨弄着齐谌钧的头发,到后来齐谌钧配合着他身体往后躺脑袋靠在沙发上,微微上仰的脸,司安一低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那细长的睫毛看清。
这么长的头发……司安突然觉得应该换一把好一点的吹风机吧,这么长这么顺的头发,应该被好好照顾起来。
思绪间,那安静垂眸的人张阖了次眼,连带睫毛细微的颤动,他或许看了自己一眼。司安想。
手中的头发吹干了,司安关掉了电风吹。他伸手拍了拍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的齐谌钧:“好了,你困了么?”
齐谌钧在司安刚说完就睁开了眼,眼里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谢谢。”说完,他注意到司安反而还有些湿的头发,不由分说把人拉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了那个吹风机,“我学会了,我也帮你吹吧。”
司安刚想说他自己才到耳尖的短发稍微吹两下就干了,不用麻烦他了,齐谌钧就已经打开了开关。热风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变得不太真切,司安想要站起来,却被齐谌钧空余的那只手不怎么施力地压住了肩膀。
“就当礼尚往来。”
说完,肩膀上的那只手撤回。齐谌钧有模有样地学着司安刚才的动作,食指挑起一小部分半干的湿发拨弄着,只一小会后他满足了心思,宽厚的手掌开始拨开表面的头发轻轻抖着。不长的短发却不扎人,反而柔软地躺在他的掌心、从他的指缝间溜过,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乖顺。齐谌钧注意到发顶偏左侧一些,还有一个小发旋,他越看越觉得喜欢得很,不自觉笑了一声。
听到齐谌钧无故的笑声,司安有些不自在,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笑什么。”
齐谌钧收敛了笑意,眉宇之间仍存留着一腔柔情。
“没,我很开心。”
司安心里腹诽,他直觉总和自己有点关系。
齐谌钧继续说道:“真的。”
他说得这么信誓旦旦,仿佛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司安转过头看他,结果齐谌钧握着头发的手没放,头皮冷不防被撤得一痛,司安嘶了一声。齐谌钧连忙放开手,语气紧张地问他:“没事吧小安?”
不是什么大事,司安摸了下头发后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见齐谌钧阴着脸神色莫测,司安笑着反过来安抚他:“还有点湿,你帮我吹完?”说完,他自觉地转回头。
电风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临睡前,司安想把床让给齐谌钧,被齐谌钧坚定地拒绝了。两个人都各持己见,为狭小的单人床今晚归谁愣是推让了五分钟。
齐谌钧指着地板说:“我可以睡这里,或者是外面。”
“哪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司安皱眉。
齐谌钧听后笑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司安,意有所指:“那就不要把我当做客人吧。”乍一听这话有些唐突,甚至不太像是他这样性格寡淡的人会直接讲出来的话。司安起初没反应过来,之后猛然有些羞赧。
但他仍旧坚持。
齐谌钧看司安微蹙着眉,心里虽然不想让他有丝毫不快,可在这类关乎他身体的事情上,偏偏齐谌钧有一种比任何人都奇怪的使命感。
僵持了一会,齐谌钧先服了软:“好吧。”但表情上还是有些郁郁不乐。
司安却是好心情,房间的地板他平常拖得很干净,司安直接从衣柜里找出一床替换的被子铺在地上,再另外拿了一张小毯子用来晚上睡觉盖在身上。铺好这些,时间已然不早,司安没有熬夜的习惯,他便转过身去问身旁的男人:“那准备睡了?”
齐谌钧对此无所谓,点了点头。他打开床头的小夜灯。
远处司安跑去关灯,啪嗒一声视野暗了下来。司安回过头,床边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光,而齐谌钧就直挺挺地坐在床边似乎在等他。司安笑了笑,十分迅速地钻进地上铺好的被窝里,被子盖到下巴,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齐谌钧。
齐谌钧弯了弯唇角,低声说道:“快睡吧。”
“晚安。”
齐谌钧学着司安也道了一句晚安。
黑暗里,司安睁着眼想心事。今天种种事情让他心里满心疑惑,他确实有太多想要知道的,关于这个司琛的精神世界,对方的伤,关于为什么这里的司琛却没有属于司琛的记忆,可偏偏还能够认出他。
想着想着,司安的思绪却无可避免地偏到床上的人身上,最后本以为会彻夜难眠的他却在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耳边传来若近若离的浅浅鼻息声,齐谌钧睁开双眼。
他下床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对方。黑夜对他来说毫无影响,他轻而易举地将司安的睡颜纳入眼底。关灯前司安是什么姿势,现在也保持着原样。齐谌钧抿了抿唇,他当然知道司安睡觉的时候有多么乖。
他弯下腰,把人从地板上的被窝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中央,再替司安盖好被子。整个过程中,司安只是轻轻呓语了一句。齐谌钧伸出食指,拂过他耳侧的头发,动作里满是眷恋。
过去的很长时间,齐谌钧甚至乐衷于每一个安静的夜晚都静静守在司安的门外,守护他平静的梦。小安总是不太乐意,觉得齐谌钧夜里没有好好休息,但齐谌钧总有各种办法悄悄出现在他的身边。
“小安。”
齐谌钧轻轻念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从何时开始,连夜不睡已经不会使他感到疲惫,疲惫的是闭上眼时耳边的金戈铁马,他一路披甲,杨花开了落了,此生性命之重突然在他毫无准备之时出现,然后消失。之后山河重重,他再也找不到了。
这样的一辈子,太长太长,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