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歌罢剩空筵》醉吟浮生

13、飞短

　　一天劲似一天的秋风，席卷而过，落木萧萧，每一步踩在一片枯叶上，就是清脆的一响。生命穷极如斯，也还是有声音的。不甘心就这么着淡出物华。秀芸看着这扫一层，又落一层的叶子，漫无目的的踢的这木头似的片子四处乱滚-----没有了滋绿的色泽，真就像木片一样，怪不得诗里管秋天的落叶不叫落叶，要叫落木！

　　这几天他是躺在床上过的，辗转在现实和迷梦的边缘，倒是一身的轻松，朱莲芬被人下药倒了嗓子的无头案，算是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了，人言纷纷，可以捏造事实，都说是桂芬造的孽，却又没有证据，都说是嫉妒秀芸和朱莲芬的从重归于好，一想左了就干下这事，反正这几日的茶水都是他伺候的，虽然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还是把他赶走了。走了倒也干净，可怜朱莲芬，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白眼青瞳也就在翻覆之间。自己是信誓旦旦要把他当师父当一辈子的，可是朱莲芬眼里无限失落的空洞让他感到害怕。从心底泛起凉意，透彻骨骸。

　　没那么多的时间留给他胡思乱想了，朱莲芬一倒，排在后面的秀芸就露出了脸。这半个月秀芸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夜以继日，焚膏继晷。两日之内叶老头立逼着他把新戏的词儿全部背下，错一处就是一板子，手心打得馒头一样，好在叶老头发狠一逼，还是如期背下。朱莲芬把身段全数教授，和饰青蛇的刀马旦，许仙的小生对戏。又和一大群的龙套过把子。直到九九重阳，在一片摇山撼地的彩声中下场，卸下铅华的一霎时，人才松了一口气。下台时瞥见站在出入门帘边的朱莲芬，突然觉得满不是滋味儿！陡然没有了底气！每次看见他，就想起那诗，少年功夫老始成，自己就这样，可以走多远？

　　无限的荣光笃定的围绕在自己身边，只要他不去看朱莲芬失落的眼神，一切也还是尽如人意的---或许是他自欺？和大家乱了一回后，把他和长英悄悄地来到一间偏房，捏着长英的手激动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相顾之下，泪水长流。

　　又是那个熟悉的公鸭嗓子，谄媚的甜腻，只是这次叫的不是朱老板而是江老板了。他做人的原则简单而明了，还是方便操作的。不由人不生出一丝酸楚的艳羡。秀芸和长英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明白，此刻被打断，其实也都松了口气，因为一时相顾，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愣了一下，秀芸转身和那出来去见那公公。说是有赏赐。秀芸觉得奇怪，刚才好好的大家领赏，怎么又这样神神秘秘的说还有赏。但是公公谄媚的语气说出了不容不从的威严，秀芸只好在长英焦躁不安的目光中随着公公走远了。

　　看着秀芸被宫监引导而去，剩下一个自己，又是孤零零的，不由得一阵莫名的惆怅。转出小院，抛得四处零散的行头砌末看得他心烦意乱，走过去把这些什物打理收拾一处，打算拿出去清洗。高高累起的衣服，遮着自己的视线，只能盯着脚下，绕到后面，听见窃窃的私语。

　　“等着吧，这下该这姓江的小子攀高枝儿了…”

　　“那可不咋的？人家是当今万岁亲自看上的人物…”

　　借着一重衣物的遮掩，长英背过脸去，仔细听下去。

　　“是啊，别瞅着咱万岁专宠着懿主儿，私下里还不好点别的，真龙天子还不是人…”

　　“哎哟！我的哥哥儿！”连忙起身掩住另一人的嘴，“你这嘴也忒大了去啦。要给别人听见，你还要不要你吃饭的家伙了？”

　　“得！就咱哥俩…”说着大话，却也发虚的四顾一翻，遥遥看见那个角落的长英，此刻也只当他是才来，但方才的话却也不敢多提了。同伴扯了下衣角，就急急离开。

　　“这小子成日介也就这么阴不啦叽的？”

　　“我说你少说两句还不成么？人家心里不痛快呢！”

　　“他怎么着就不痛快…哦，呵呵，你说是秀…”

　　“快走吧！”

　　一滴泪，掉在沾着皂角水的手上，长英此刻才觉得是真的茫然，无着无落。秀芸说是为了自己才拼死拼活去争这个正旦的位子，现在自己竭力的去帮他，反而是在做嫁衣裳！他立刻就想抓过秀芸来问个明白，而伸手抓住的是纠结的裙子，衣裳。他狠命的搓着，仿佛握着的是秀芸的心，一下一下，手刮过搓衣的板子，破了得皮蘸着洗衣的水，刺激得一痛。不购解气，顺手取过一把捣衣的棍子，打秀芸似的往衣服上砸去，气急间打在自己身上，痛得眼泪直流！索性掩面恸哭起来，难道自己就这样洗衣服洗一辈子么

　　等一大捧的衣服洗得干净，已经是定更时分，望着晾着绳索的衣服，伸手抚平上面的皱纹，一抬头看见踏着月光而来的秀芸，白日的酸楚重又泛起。手一抓，绣着鸳鸯的袍子上又是一团皱纹。

　　“咦？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啊呀，还穿着单的，这秋天晚上风可大着呢！”说着把身上的马甲脱下披在长英身上。

　　走的进了，看见秀芸的脸上微微驼红，眼神也有几分迷离。想起今天从别人嘴里吐出的闲话不由得更是有气，抚落了搭在肩头的褂子。

　　“怎么啦？不高兴，这不是来陪你了吗？”秀芸不知道为何白日还好好的长英，为何一看见自己就变了脸。按着当初的设想，不是已经都成了五分事了么？

　　沉默，一如似水的月光，一动不动。

　　“你说呀！”秀芸拉扯了一下长英的袖子，望着看着地下的长英，还是不动！便“嗖”的一下半跪在地上，“你别不说话呀！”

　　“都是皇上的人了，还听我的话干什么呀！”

　　“长英！”不料是在怀疑，秀芸一霎时觉得天地变色，所有的付出换来的如果是负心，还可以去恨，但是如果是怀疑，那么岂非…不由一阵急怒，脱口喊出他的名字！看见长英回过首来无比惊讶的看着自己，心中一痛，这几天的事如此纠结，让他觉得心乱如麻，哪里还搁的住这样的怀疑？“长英…我是一片真心的，就算是到万岁爷面前，也还是想着的你…不然我又何必如此的对待那…”

　　“不，你别提那人，别提…”长英一想起这事儿，自己也是心魂不定。赶忙用颤抖的手捂住秀芸的嘴，秋风一过，刮得两人都是一阵寒战，不自主地就抱在了一处，相顾下，都是泪光满面。

　　“芸儿，芸儿…不要，我的错，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