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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国第二基 追汉子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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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少年清清透透的一双眸子,荀彧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拱手作揖,苦笑道:“是彧唐突了。”
奉孝......竟不认得我。天下之大稽,莫过于此了。
返回家中反复思索,又让小十七仔细打探了一番,方得知这一世的郭嘉只闭门读书,不曾拜入叔父荀爽门下求学,两人自然不得相识。
如有来世,宁愿与君相见不相识。
郭乌鸦,你又一语成谶了么。
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日晨起时荀彧眼底挂着淡淡的黑眼圈,还来不及梳洗,便让小十七往郭府处递拜帖。
既然不认识,那便重新认识一遍。
一连几日,拜帖俱被郭府门子拒绝,想是得了主人吩咐,态度既怕且坚决。
主人家明显不愿见还反复求见,死皮赖脸的让一向谦谦如玉的荀令君汗颜无比,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
许是对方被折磨的实在无法——荀彧君子端方,除了递拜帖不会有什么出格举动,小十七却是有几分泼皮气息,不忿极了,自家公子乃荀氏少君,世人皆称王佐才的贵人,多少人欲求见而不得,怎地如今舍下脸皮连一区区寒门子弟都见不到呢?
他是荀彧身边书僮,自不会做太出格之事让人嘲笑自家主人,只是每日拿了拜帖后便赖在郭府门子处不走。他生的可爱,浓眉大眼,又有几分婴儿肥,门子年老无子几日下来竟把他看做自家儿孙一般,拜帖进不得,小十七却进得。
几次三番下来,时已近冬日,郭府终于接了拜帖。
荀彧仔仔细细的梳洗了一番,拜见了家中长辈后,便驱车前往,果然大门洞开,少年披着厚厚的白麻披风,等在那里,小脸冻的发白。
荀彧一见,急急的下了马车执住他的手,皱眉道:“奉......贤弟安坐家中便好,何必在此迎我?”
奉孝后来英年早逝,不只饮酒贪乐又长年服用五石散败坏了身体的缘故,更是先天有疾,身子比旁人更虚弱几分。如今冬日寒冷,又没有后世的诸般手段,熬不过寒冬的贫民比比皆是。奉孝虽然家有薄资,却只是寒门,府邸尚且破败,哪里来的许多世家御寒的物资。
譬如皮毛披风,他前世便赠过奉孝一件。譬如椒房(不只指西汉时皇后所住的椒房殿,两汉时有钱人家都会在房间内壁涂抹花椒御寒),前世也曾遣家中工匠去奉孝家中建了一所。
少年眸光剔透,明晃晃的带了讥讽:“荀氏公子大驾,嘉岂敢不迎?”
荀彧面色羞惭,他只执着的想与奉孝重修旧好,哪知一个拜帖之事迁延日久,直到冬日才得一见。
“是彧之过。”老老实实认了错,他挥手让小十七从马车上捧下来一个包裹,里面是早让人备好的皮毛披风:“此物便当彧赔罪了。”
郭嘉让人收下,袖手立在府门前:“请吧。”
两人进了府中,迎客的厅堂燃了几个碳盆,扑面而来的热气顿时解了满身寒气。分席跪坐后,郭嘉问道:“嘉平日闭门不出,兄台何以认得我?”
荀彧这段时日早早便想好了应对之策,只笑道:“彧前些时日大梦一场,梦中与贤弟相交甚厚,故而前来,一展所愿。”
这谎话编的连小十七都不信,更别提郭嘉了。
“哦?”郭嘉脸上的嫌弃太过明显,脸皮明显增厚的荀令君坦然自若。
“嘉一文不名,能得兄台青眼,幸甚。”话虽这么说,单看这孩子懒洋洋的表情,就知道这人纯属敷衍。
“如今见也见了,不知还有何要事?”
潜台词:劳资让你见完了,你咋还不走。
言语之间把向来拙于言敏于行的荀彧噎的说不出话来。
从来表情端庄的荀令君淡定的跪坐在原地,试图寻找话题:“家叔父赋闲于家中治学,略有薄名,贤弟为何不前去求学?”
荀彧叔父荀爽自第二次党锢乱起后便避世在家著书,闲暇之余讲学。荀慈明虽推崇儒学,极重礼法,然为人却旷达,招收子弟不分出身贵贱,每月一开讲,只要有向学之心便可去听。
荀氏八龙,慈明无双。荀彧说略有薄名不过为人谦逊而已。实际上颍川出身乃至附近各州县的士子,每到荀慈明讲学时间便蜂拥而至,屋中院中坐不下便站于道旁,实乃颍阴一大盛景。
“慈明先生之著述,嘉都曾熟读过,去之无益。”
这话说的荀彧说教之魂熊熊燃烧,面容一肃,便道:“贤弟正是进学之年,怎可如此懈怠,贤师在侧,却言无益,闭门造车,如何可成良材......balabalabala”
郭嘉一脸放空,拥着厚厚的披风,看起来快睡着了。
“奉孝!”荀令君这小暴脾气哎,一在郭奉孝面前便收不住,登时低喝了一声。
他是真的痛心,郭嘉天纵奇才不假,然若失了前世的刻苦,许是会像后世那方仲永一般。
再者,当世之人,最重声名。奉孝若不从一名师,哪怕日后得他举荐,只怕也只能从一小吏做起,他怎么忍心看奉孝受此折辱。
“哎?”郭嘉迷茫的看着他:“奉孝是何人?”
“倒与嘉名字相合。”
荀彧:“......”
他尴尬的整个人都方了。
这么一打岔,什么气也泄了。荀彧不善言辞,上一世与郭嘉的日常相处都是某只乌鸦一直呱呱呱,这样强行寻找话题,实在难为了他。
相对沉默了一会儿,连小十七都察觉到不对劲儿,默默缩着头跪坐在荀彧身后,老实的像个鹌鹑。
方才荀彧眼角余光还看到这家伙冲婢女挤眉弄眼来着。
气氛正尴尬间,郭嘉突然道:“嘉也欲出门求学,不过不是慈明先生处,而是水镜山庄。”
“听闻水镜先生乃当世大贤,荆州风景宜人,冬日又不似颍阴这般寒冷,实在令人向往。”
荀彧:“......”
郭嘉的理由太过强大,老实人荀彧实在无法反驳。
荆州的水土确实更适合奉孝的身体。
他心中暗道一声对不住叔父了,微笑道:“水镜先生之名,彧也心向往之,不如同去?”
小十七:我家公子怎地突然这般......这般厚脸皮?
郭嘉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半晌才道:“也好。”
说是要前往荆州,可是动身却要等明年开春了。
冬日苦寒,更别说有车马劳顿之苦,荀彧自然放心不下郭嘉身体,议定等明年天气转暖,拜别家中长辈后,再行启程。
整个冬天,除了在家中读书时间、被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叔父招去考教学问时间,一有闲暇荀彧便往郭府跑,令小十七和郭家下人大开眼界。
在小十七看来,自家公子虽然礼仪教养堪称完美,为人更是谦和有礼,却端庄有度,实则很难亲近,这般作为,实在刷新了他稚嫩的三观。
荀慈明更是痛心疾首。
自打得知自家侄儿要前往水镜山庄求学后,欣慰之余,却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学问不够精深,惹得侄儿嫌弃,不然何苦舍近求远?侄儿又即将及冠,冠礼后由颍阴县举为孝廉入朝为官是顺理成章之事,他自己虽对朝廷乱象敬而远之,却想让家中子弟出去好生历练一番。
知道是侄儿最近结识的某个姓郭的小儿引起此事,老头冷哼一声,面上不显,回头就暗搓搓的给水镜山庄的好友去了信,嘱托他替自己好生见识见识这个郭家小子是个怎样的人才,惹得侄儿行为如此反常。
这日,荀彧刚才郭家返回,便得叔父传唤,说是世交好友至此,命他前去拜见。
荀彧在路上思索半晌,想起来上一世也有此事。
荀彧的祖父荀淑曾任郎陵侯相,世人称之为“神君。”与当时官至太尉的周景交好,荀周两家便结为世交。
这一次来的,应是任官洛阳令后辞官返乡的周异。
荀彧换了一身衣衫,到正堂时,已摆了酒宴。荀爽自拒朝廷征召回乡后行事越发放达,倘若平日宴客,早已唤了舞姬,今日却是静悄悄的,显是因为席中尚有一垂髫孩童之故。
见到荀彧,荀爽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下首,说道:“此为洛阳令周异(周异的字实在找不到,古人取字又有典故,自己瞎扯不来,就酱吧),乃我友人,汝唤叔父便可。”
“其子瑜,年岁虽小,却已熟读经传,日后定有所成,你可引之为小友。”
荀彧跪坐在席上,大袖招展如凤仪,揖首姿态令人赏心悦目,依礼拜见后,便见周异捻着胡须笑道:“异曾于洛阳见伯求(何颙)时,他曾对我言道五百年而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命世者,其荀氏子乎。王佐之才,待其入朝,汉室中兴可期。”
荀彧面色不变,想到前世之事,心里有些发苦,只恭谨道:“叔父谬赞了,彧不过寻常人,焉得伯求先生如此盛赞。”
荀爽也连连摆手推辞,只是看其面上掩饰不住的笑容,显然心头暗爽。
父亲为当世神君,兄弟八人世称八龙,眼下子侄辈也有如此人才,怎么能不让老头心里高兴?
“太过自谦便是虚伪矫饰。”周异完全不是出于恭维,认真道:“伯求与子将(许劭)俱以识人之明著称于世,得他如此推崇,令侄显然有异于常人。”
“吾儿。”他拍了拍身旁周瑜的小肩膀,说道:“你荀家阿兄少有捷才,可与之多多亲近,必有助益。”
周瑜今年不过五岁,脑袋上柔顺的黑发扎着两个小包包,余发自脸颊两侧垂下来,五官精致漂亮,脸蛋肉鼓鼓的,显得可爱非常,丝毫看不出日后赤壁大破曹军,意图二分天下的美周郎之英姿。
他一板一眼的道:“阿兄得何叔父称赞,文才必可令瑜敬佩。然瑜观阿兄面色青白,须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孟子也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汉初曹公(曹参)、周公(周勃),俱是上马将兵下马牧民之才,若是疏于锻炼体魄,他日案牍劳形之际,身体不堪承受,岂不误事?瑜以为不可取也。”
潜台词:阿兄你身体太弱鸡了,我觉得还是文武双全来得好。
小小五岁孩童说的话,着实让在座的两个大人目瞪口呆。
荀彧虽然知道后来的周公瑾便是文武畴略、雄姿英发的大都督,赤壁一战亲自掌军,与他们这些身体偏弱的文臣截然不同。然而上一世见面时周瑜却没有说这样一番话,显然是因为他苏醒以来,时常感到晕眩,因而面色甚差的缘故。
只是此时的周瑜年纪太小,锋芒毕露,还不是日后性度恢廓的美周郎,让荀彧有些失笑。
想来,这样性格的周公瑾,能与英姿盖世的孙伯符结为挚友,之后孙伯符起兵之时更是散尽家财前往相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异眉头大皱:“吾儿,不得无礼!”
“叔父不必如此。”荀彧笑道:“瑜弟虽小,所言却发人深省,是彧疏忽了。”
周瑜严肃着一张小胖脸深以为然的点头,险些把周异气了个倒仰。
“无礼太甚!在座者哪个不是你的长辈,岂敢放言惹人嘲笑?”
荀爽短暂的惊愕过后,哈哈大笑,指着周瑜对周异道:“此周家麒麟儿也,日后必是懿侯(曹参)一样的人物,贤弟何必如此苛责?”
周异虽然责备,然而中国家长向来如此,实则心里头对自家儿子满意极了,便借坡下驴道:“慈明先生称赞,还不拜谢?”
小周瑜绷着脸,唇角却小小勾起,显然也因为荀爽的赞赏而高兴,恭恭敬敬的道:“先生之赞,瑜不敢当。”
一场小风波算是过去,其后宾主尽欢,暂且不表。
周家父子在荀家盘桓了几日后便告辞而去,走时还言他日返京时再来拜访,只是荀彧知道,周家此去,再没回来过。
上一世,周异回乡后没几年便病逝,周瑜便隐居家中潜心读书,直到孙伯符借袁术兵马至江东后才再次现世。
彼时,两人都已及冠,各自为主,彼此为敌,待建安十七年丞相再征东吴时,荀彧却被留于寿春,服药而亡,而在两年前,周瑜便亡于旧疾复发,再没有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