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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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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乌苏十八岁能出去打仗的时候,曹娥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十分壮实的男孩儿。
冯太后很高兴地赐其名为“载恩”。而曹娥自己则为其取了乳名曰:平阳。曹娥成了仅居皇后之下的曹昭仪,居于中殿“明晰殿”。她一改平日温厚老实的样子,变得殷勤起来,日日踏进千秋殿问安,言笑晏晏----这是她之前忌讳做的事。款款而来,飘飘而去,挺拔明丽,仿若天人。“衬得冯姐姐灰头土脸儿的。”这是从千秋殿传出去的话,随之而来的是“冯襄二十一还未婚配的”的各种传言。
我第一次看到冯太后冷笑的样子,举重若轻要了几个婢女侍者的命。
满宫顿时安静若佛堂。
二十一生辰的那个晚上,冯太后很高兴,亲自让人在小厨房做了长寿饭,笑眯眯地看我吃下,又一面抚着我的手臂,一面对吴嬷嬷笑道:“吾家有女初长成!这梧桐长的宫外头都该看见了吧!”我茫然无措。
皇帝的身体一日日差下去,冯太后近期却让总我给太子送东西,不过是贡梨、柑桔之类,或是些小厨房新作的糕点。
这一日,秋雨连绵,吴嬷嬷捧过一个锦盒,说是太后让我去送一件秋衣给太子,本想初秋便送去,谁知绣娘耽搁良久才完成。如今成了,并急着送去。
我赶忙接了,叫了小丫头撑着伞便要出去。吴嬷嬷拦住我,叫我换件衣裳再去,毕竟当了半日差,衣服不板正。她随手指了件葱绿黄蝶的衫子,“就这件儿吧,不好太素净”。
我依言而行,出来小宫女儿蕙姑已在一旁候着。
云雾萦纡,模糊了亭台楼阁;水露迷蒙,濡湿了铃兰杨柳。
我进去景祚宫时,太子正在书房读书。
龙涎香呷呢着空气中每一寸空白,充溢着浅布在室内。多忞在明窗下练字。
多忞,是他的名字,可谁还记得呢?连太后都常口称太子,“多忞”只是偶然出口,我便记住了。
他是一个很挺拔的人,很高,不胖,却无端让人觉得很可靠,并不是瘦弱书生的模样。
忽然之间,我脑中现出太子妃的样子,她一向深居简出,温吞婉转得不像鲜卑人。说来着户人家多出怪胎!我不禁轻撇了嘴,腹诽道。
太子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我。“冯姑娘来了,快请坐奉茶。”言语间的恭谨被行为间的轻怠消磨殆尽。并没人奉座,也并无人上茶。他甚至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依然端详着墨迹。
屋子里有些闷,我心想,许是下雨的缘故。我心夏暗自镇定,敛裾行礼道:“太子爷,奴婢……”
多忞突然轻笑道:“姑娘就这样着急交了差事,早些离去?我这景祚宫竟留不住人了!”说罢敛了笑,“姑娘不若看看孤这幅字写的如何。”
我犹豫着,可看到他目光中的玩味,仿佛那火见了水,非要凑上去与他理论一番方罢。
窗外雨声寂寂,人声缓缓。
我只记得,他暖暖的气息,从我的额头滑至耳畔,再至脖颈,再至……
我只听见,秋风细细的伴着人声的吟哦在室中弥漫……
我只看见,身上这件葱绿黄碟的道具无声滑落在地,为我勉强承受着楠木睡榻的坚冷……
我只感受到一种无力一点点侵袭了我的冷静和清醒……
我的心,在一贯的清明中迷茫。
迷茫,迷茫,蕙姑为我撑着油纸伞,我裹着那件葱绿黄蝶的衫子,失身地走在无人的甬道上。
也许我只能怪自己太年轻,深信太后的慈爱,却不曾想这一切美好背后的缘由。
也许我只能怪自己太聪慧乖巧,才有三生之幸,得太后的青眼。
也许我只能怪自己有“陈”“冯”两个显族大姓,却偏在宫中甘心做一介宫女,平白做了别人博弈中颇有分量的棋子。
雨水顺着千秋殿的屋檐留下来,成为雨帘,多忞的影子却依然在大脑中晃荡。
我第一次见太后冲着我发怒,我却失了往日的灵巧,如同木偶般,跌坐在地上,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我深深地看着冯太后。
为什么我叫冯襄?为什么是那件葱绿黄蝶衣裳?为什么是太子?冯太后暴怒的面孔后到底有一副什么心思?!
冯太后甩手掷下她手边的瓷盏,连茶带水绽在地上,溅落的瓷片飞到脖子上,在下巴旁划过一道血印。
我将目光移到瓷片上。恍惚而笑。不这样,也许我永远不能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