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欲起时海如晏 甯大人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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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州的秋风比月前更添了凉意，宣平王府的槐树叶子被吹得泛起了一层蒙黄，时不时往着水塘里掉，掉在哪里，愈加肥厚鲜艳的锦鲤们就在哪里簇拥成群，欢腾翻跃，连溅起的水花也如被染了色彩似的。
明明是一派乐活的景象，可偏有一片叶子不知道讨巧地落在柳玉摊开的书册上，正好盖住那一行清秀的小字批注。
柳玉思索地看了看这初黄的槐叶，也不处置，径自将书合上，书册这才能显出名目，原是一本《孝经》，那清秀的小字批注，想来便是朱杞珄读书时的心得了。
驿书还来不及传回安州，但算算日子，柳玉也知道，珄儿此刻已在天都皇宫里了。柳玉想到月前，朱杞珄行将出发的那几日光景，突然埋怨起自己这笨口拙舌，明明是有千般不舍，万般叮嘱，为何说出来的话连百中之一都不能表达？青衣古佛的日子住久了，言语也呆愚了不成？
那激丹微动，吐出一口叹息。
“王妃。”丫鬟在身后轻唤了一声，瞥见柳玉脸上带有些微愁容，更多了一分小心翼翼，“门庭外有一位小公子，说是要求见王妃。”
“小公子？”柳玉颦蹙，心生奇怪，她自觉并未与哪家的“小公子”有过交集，于是又问，“可是哪位贵胄家的少爷？”
丫鬟跟在柳玉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柳玉走过亭廊，应答道：“是叙宁德王府的府官。”
“叙宁来的？”柳玉顿了顿脚步，原想说不见，但鬼使神差，说出口的却是：“……去见见他也是无妨。”
“天都皇城就是不一样！这皇宫更是胜过王府不止几凡！我这才来一天，就不想再回安州了。”聿西在通极殿四处撒欢，兴奋地大叫。
方北皱着眉，无奈地笑道：“你别闹了，王爷的耳里全是你的聒噪。”
“可不是，一离开王府，没了管教，聿西这一路都没规矩过。要我说啊，就该让长史司大人也同我们一道进京，看他还敢不敢胡来。”福东站在朱杞珄身后，接了一句嘴。
“我就闹，就闹！陛下都没置什么话，我怕什么？”聿西冲方北摆了个鬼脸，笑闹着也跑到朱杞珄的身边。
朱杞珄心思夷愉，不理会聿西那声“陛下”是否妥当，也不在乎聿西的大呼小叫，只道：“你们随他去，我看他比那些朝臣规矩多了。”
朱杞珄此言一出，几人回想起朝官迎迓时的场景，皆做愤然状。比南小脸气得红彤彤的，说道：“还大儒大家呢，简直言行过度！他们就是有意给王爷难堪，一群半截入土的老夫，竟然跟小子玩弄城府，也不害臊。”
方北也是气恼，却言语兢慎，道：“可那位杨大人不也是带着我们一行人从承天门入宫，如果真要按制，我们应该走承安门的。”
“要是王爷不扫一下他们的脸面，我们还不一定走哪个门呢！”福东道。
众语纷言，朱杞珄一脸淡然，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纷言渐息，这才开口。
“得亏母亲还叫了几位老师与本王一起入京，以后他们入朝为官，再有什么褴褛事情，也不会我一个人担负了。”
“陛下说的是，未来的事情便留给未来去忧虑，这当下……聿西听闻西苑水草丰美，植木葱笼，不如我们去西苑走上一走？这通极殿大是大，但一股陈腐气味，我都快呆不住了。”聿西睁着大大的眸子看着朱杞珄，好不乖巧。
朱杞珄哧笑，伸手要去敲打聿西脑门，聿西见状，准备躲闪，但心思两朵，犹疑了一下，看着身边的方北与比南跃跃欲试，只待他一闪，便要听从朱杞珄的行令将他制住，便消了念头，定定地站在原地，等着朱杞珄的敲打。
朱杞珄葱白的指节弹在聿西眉心正中，软糯的知觉传遍聿西周身，聿西拉住朱杞珄随摆的衣袖，浼求道：“陛下，走嘛走嘛，我们去西苑。”
“怕了你了。”朱杞珄也不抽回衣袖，合着袖口的锦缎拉住聿西的手，说道：“就走上一遭吧，正巧我也觉烦闷了。”
几人出了通极殿，嬉戏着正要往宫城西边去，一位内侍叫住他们，那位公公低压着身子，恭顺地说道：“咱家闻言宣王殿下要游西苑，这西苑路程远离，宣王殿下不如与几位公子乘车撵去？”
不等朱杞珄置语，那位公公招手一挥，青黛色的宽幅大袖仰天又落，一具车辇行至通极殿前，公公又探出手，做恭请之姿。
朱杞珄漠然地点点头，入了车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位公公脸上迎合的笑颜，心中定性：讨好凑趣之徒。
寿宁宫，甯修最后一颗黑子落下，面带笑意。
“太后娘娘，我们平了。”
“平了，那就再来一盘。”张太后看向甯修，定定地说。她并不着斑斓锦袍，但雍容华贵，气息无藏。
甯修苦笑，道：“太后娘娘若要解闷，臣还有其他法子，娘娘何苦这样为难与臣。”
张太后浅笑：“因为哀家好奇着，你还能下平几局。”
“我们都无心下棋，无论胜负如何，其实一样是平局。”甯修一颗一颗收起棋子。
张太后看着棋子哗啦啦地从甯修的手中落入棋篓，感慨道：“甯大人，你也算哀家看着长大的，要论情分，你比那些长在哀家身边的王爷还要近上几分，如今哀家处于险境，你却装傻充愣，我怕还晚一点，你就没有机会再费心下出这平局了。”
甯修慌着起身，半跪在张太后面前，小心而慎重地问道：“太后何出此言，还请明示臣下。”
张太后且笑，扶起甯修，用手挪了挪桌上杯盏，缓缓问道：“甯大人掌管锦衣卫，对朝臣藩王言行洞若观火，想必宣平王府的风声，也一定瞒不过你。”
“即位请书一经发布，宣平王府便不再是寻常王府，我锦衣卫确实增添了人马进入安州，但已不再探听王府辛密，只为维保宣王家眷。”
甯修卖了个傻，心中却警觉大作。
“原是如此！我还道你早已知晓那宣平王妃的野心，却故意放纵，有心给哀家下绊子，让哀家这几日苦苦思索，到底是哪里对你不住。”张太后展了眉头，舒颜慈笑，也不知是否真的悦然，“今日听你这一说，才发觉错怪了你，适才心安，又反因无故生诞嫌隙而愧疚。”
“是臣之过失！”甯修闻言又要请罪，却被张太后止住，甯修愈加羞疚言之：“臣劳于公务，疏怠走动寿宁宫，这才使至太后生出嫌隙。臣，罪莫大焉！”
张太后但笑着摆摆手，侧过身子，为甯修斟了一杯茶，说道：“甯大人，国之栋梁也，早已不是当初乞求旦食瓢饮的市井小子，如今这大堪，可以没有我这个太后，但绝不可以没有甯大人。甯大人为国事操劳，是本宫该向甯大人言谢一声。”
“太后过誉了。”甯修拱手谢过，双手接过张太后斟酌的那杯茶。
“只是微臣不解，太后为何提及宣平王妃？据臣闻言，宣平王妃恭瑾淑明，言行未见不妥。王妃在宣王接到驿信痛哭之时，仍不忘为陛下悲恸，送别宣王之际，还劝导宣王以万民国祚驱励自身……太后娘娘？”
甯修做倾身求解之态。
太后浅笑的脸上开始现出一抹秋风一般的肃杀，稀稀淡淡，几不可见，转霎即逝。
“甯大人。”张太后依旧言笑晏晏，但语气却变得不容僭越，“你我之遇，十年胜越，哀家从未挟恩自持，如今更不求甯大人还报于我。甯大人长出寿宁宫，辅佐瑄儿于朝堂，无论纷纷争议，哀家都不曾过问前朝诸事，且任为之，甯大人还记得否？”
“太后娘娘惠德！”
“甯大人过去未涉后宫事，但愿一如既往。”
甯修走在宁寿宫外的阔道上，背后威严的宫殿越来越微渺，他心中的惕砺却渐生茁茂。
太后娘娘一向不结党羽，不联朝臣，是谁将宣平王妃的言踪行迹报知于她？
宣王爷有意给宣平王妃太后之名，宣平王妃毫无推辞之意。且行？且作何行？难道有心之人会真的以为宣平王妃在与宣王爷临行作别？
且行……量力而行……
在浏阅下属所报的王府著录时，甯修便心生不妥，当即清销了著录，下令从行封口，可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甯修遽停步履，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居然犯了欲盖弥彰之过！也难怪人家不在这上面下功夫，原是自己给引来的。
锦衣卫监听王府与大臣府邸的著录，浩如烟海，若不是自己这般上心，谁人会做这里面的文章？
甯修想到了关键，展颜舒意，自己频复推诿，想必是让那人急燎了，才搞出这一手逼压。可宣平王妃与宣王爷，跟自己并无瓜葛，若是他真的置之不理，这一手于他也是无用，所以，他一定还有后手。
你就那么心急？
甯修轻笑，回头复望寿宁宫，继而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欲起时海如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