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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气少年入宫门 聪颖少年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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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簌看不到这位镇国公的笑容,远在千里之外的朱杞珄便更是看不到了。
此刻,朱杞珄一语不发,背对着车辇,面前是宣平王府气派的门庭,柳玉站在门庭当口,素衣不复,换着赤红色大衫霞帔,甚是庄重,甚是孤寂。
三司联制的即位请书早日已达到安州,待宣平王府内事安定,便是朱杞珄起赴天都的日子。
“珄儿初入宫闱,所思所行当反复再三,随令诏旨不可肆意,满朝重臣不可轻慢。心中常怀天下万民以鞭策之,常存国祚气运以敬畏之……”
“母亲,止言……”听闻柳玉的告诫,朱杞珄心中微动。
柳玉闻言,停住话茬,勉强一笑,道:“或许是我言多,珄儿还小,今后有朝中肱骨作珄儿师,珄儿定然不负天意。只是这含纳雅量,渊洗精明,珄儿还是要记住的。”
朱杞珄扬头看向柳玉,眼眸里的氤氲逐渐变得清明。
“母亲说的太多,珄儿怎记得住?珄儿还需要母亲在身边,时时教诲,由此作佳。”朱杞珄定定地看着柳玉,坚定地说道:“宁寿宫一定会有母亲一席之地,母亲且耐心候守。”
朱杞珄所言,令周身之人瞠目结舌,柳玉的眉眼中也带着微微惊异。
祖制如山,有迹可循。朱杞珄继承堂兄帝位,未曾隔代,故应当以父为父,以母为母,如今小王爷公然说宁寿宫会有柳玉的一席之地,既违背祖制,又与礼仪逆抗。
寿宁宫有宣平王妃之一席,那太庙里,是不是也该有宣平王之一隅?
王府之人旁类学问或许稀松,但王室之礼必然要熟记在心,依照祖制,即使朱杞珄登了大宝,当今太后依然是太后,宣平王妃依然是宣平王妃。众人皆知柳玉日后仍要留守安州,可现今眼前这位的意思,不只是要接柳玉入天都,还让尊之以宁寿宫!
这位主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所言是何等狂妄?饶是如此,此间此刻,也无人敢置喙。
片刻思索,柳玉蓦地笑了。
“天色将晚,珄儿且行吧,凡事量力。”
朱杞珄长揖到地,拜别宣平王妃,拜别宣平王府。柳玉目送他步入车辇,并未上前半步。
策马鞭破空落下,清脆地抽在马体上,金棕色的骏马呼哧的喘气变成长天嘶鸣,启程!
“母亲!”朱杞珄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掀开丝帛般柔畅的帘,对这那站在王府门前的华贵美人大喊道,“饭房里有一盘赤豆方糕,是我亲手所做……”
已入路途,朱杞珄没有前几日那般颓唐,几天时间,足够让思绪回复,再加上王府谋士尽出,陈述利弊,已然让朱杞珄握了定数,不就是当皇帝吗,又不是将刀山油锅置于面前,朝堂险恶,可那大臣又不是豺狗,难道还能把我生吞活剥不成?
朱杞珄最大的不舍便是与母亲分离,原本共处的时间就少,怕以后到了天都更是相见不能,但福东他们说得好,自己是天子了,难道连把母亲迎进京城的机会都不能得吗?藩王宗亲不得离开封地,难道皇帝的母亲也不能来京畿?哪有这种道理?小王爷越想越觉得成竹在胸,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笑意。
秋风畅起,凉意正酣。
此时过经月出余,宣王浩荡的车架已行至天都东直门官道,距不足里。东直门寅时便已大开,朝堂众臣,京师百姓,皆守候在官道两侧,黄土垫道,清水净街,迎迓未来天子尊驾。
镇国公甯修身穿紫缎绒绣团蟒袍,清俊渺修,立于人群最前,与之并列的,寥寥三两人。其后的大臣与百姓,在晨昏的天光里,灰扑扑一片交融,远观这阵势,大约有人两万余,却悄无声息。
车辇行至,侍从分开帘幕,随从太监扶侍着朱杞珄从辇架中走出,朱红色衮冕在萧瑟的秋风里格外鲜活,饶是朱杞珄年纪尚幼,但周身平金线绣的九条四爪行蟒张牙飞舞,亦将他衬得庄严肃穆。
朝臣勋贵长揖到地,做恭迎之式:“臣等参见宣王殿下!”
那乌泱泱站着的天都百姓也纷纷跪拜叩首,齐声道:“参见宣王殿下!”
还不等朱杞珄开口言“平身”二字,众臣便径自起直。纵然朱杞珄是已定的新君,但他未即位以前仍只是藩王,朝臣不需要对藩王行跪拜之礼,亦不需要等藩王恩准平身的调令。
礼仪如此,但却让此时此刻的气氛僵持。朱杞珄没有说话,大臣也是无言,沉默延续。朱杞珄心里是有些恼怒了,这是什么鬼?不敬也就算了,连话都要我帮你们说吗?
可一想到母亲的告诫,朱杞珄尽管心里委屈负气,脸上却微微笑起,温言道:“珄初入京畿,有劳众卿家辛苦迎迓。”
内阁首辅杨慎言连忙躬身道:“臣等依法礼而行,不敢言辛苦。”他一躬身,群臣皆二次作揖,齐声道:“不敢言辛苦。”
甯修景随众人,嘴角扬起不可方物的幅度。
“国之大幸!”朱杞珄扬手示意众臣起身,嘴唇遮掩不住地轻嘟,道:“朝中尽是杨大人这等以法礼上书为最先者,大堪之福祉也,本王替天下百姓慰之。”
到底是年少心性,哪怕朱杞珄是广有夙成名声的小王爷,也不过是舞勺少子,一句“辛苦”已然是不甘而出,这杨慎言还应下了?大堪的内阁首辅都是这般皮厚不经事?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我不讨要回来!
朱杞珄言下之意,满朝重臣都是以法礼为最先,朝阳门迎驾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套路罢了,有谁是真意想来迎我的呢?
杨慎言等闻语,依旧陪笑自如,似乎一字不懂,暗自间收下了“国之大幸”的称赞。本不消说,朱杞珄如何能与浸淫朝堂多年的朝臣对较城府?
“宣王爷舟车劳顿,通极殿已为王爷备好休憩之所……”杨慎言面色不改,作揖道,却被朱杞珄笑着打断:“通极殿却是个好地方,不过仁智殿常备起居事,拎包入住,本王不愿宫人为我劳师动众,更愿意入住仁智殿,杨大人以为如何?”
朱杞珄也是有着自己的倔强,一波不成,二攻接踵而至。
此语一出,果不其然引起一片低沉的吸气声,甚至连杨慎言作揖的手也陡然一颤,不过好在,这位内阁首辅依然守制住镇定,解读出朱杞珄话语中的不满,强作平静地言道:“王爷车辇由承天门入宫,一路迎迓仪仗皆已备好,恐怕不便临时更改。”话语中的为难恰到好处,只字不谈入住仁智殿一事,只言仪仗守在承天门。
这次行胜一局,朱杞珄心通意畅,不再追打,又闻杨慎言说自己的仪仗是由承天门入宫,便更加不再计较。朱杞珄繁花如锦,笑道:“本王与杨大人小小玩笑,做不得数,杨大人不必紧张。”
杨慎言满头黑线,做不得数?看来你还知道那仁智殿是什么地方啊!你愿意去停尸房里睡着,那是你的事儿,可这要传出去,天下人不齿的难道不是我们这帮臣子?
依照礼法,藩王进京权当客访,留宿皇宫当居于通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或武英殿,仪仗入宫也只能走承天门偏侧的承安门,朱杞珄心知司礼监的安排并无不妥,但还是不爽今日朝臣言行,一心想扳回一城,连“住仁智殿”这样的话都脱口而出。其实朱杞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且不说临行前母亲的告诫,万一这帮夯货真的脑抽让自己去住仁智殿,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堂哥的灵柩可还安置在那儿呢……
得亏满堂大臣并不是夯货,或许有那么一两个脑子确实装了浆糊的,此刻也不敢站出来胡言乱语。
众臣簇然,拥着朱杞珄的藩王仪仗大步进了承天门。
天都,迎了新帝。
朱杞珄心中升起十成的满足感,不都说朝臣们剽悍无比?如今所见,也不过尔尔嘛。
在他身后,甯修等人亦步亦趋地随着,东镇抚司指挥同知张簌跟在甯修身边。甯修窃笑着问张簌:“今日得见新皇,张大人作何观?”
张簌连忙告罪:“甯大人折煞属下,属下不敢置喙新皇。”
“你怕什么,前阵子不是还很敢说吗?”甯修瞥了一眼张簌,道,“你说得没错,新皇确实聪颖,知道有软柿子就多捏几下。”
“这满朝文武,除了甯大人,恐怕没人敢把杨大人看做是软柿子了……”张簌看似愈加小心翼翼,实则二皮脸。
甯修不以为意,看似随口地说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把杨大人看做是软柿子,有的人眼里却还有更大更软的柿子。”
张簌随笑,问道:“那公爷下一步打算如何落子?”
“锦衣卫的探子可有消息传回来?”
“已至北镇抚司严大人处,尽在指掌间。”
甯修心情大好,朗星般的那双眼睛盈满笑意,全然不似平日里庄重威严的锦衣卫指挥使,也不似地位尊荣的大堪国公,他的笑容就像所有俊逸的黪绿少年那般明艳。
“新皇聪颖归聪颖,但还是小孩子气重,欠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