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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天色已亮, ...

  •   天色已亮,但晨雾未散。
      他们看不见远方的群山,更看不见正确的下山之道。但这无所谓,从这里离开后,他们要回到那个荒唐的江湖。
      脚下这段山道,将是他们在事情结束之前唯一的平静。
      “红雪,你想过一切结束后的生活吗?”叶开抛出了问题。
      ——等我们报完仇,娘就带你回迦兰山,我们再也不回这里。
      傅红雪轻轻摇头,道:“没有。”
      叶开微笑着道:“我也没有。”
      傅红雪颦眉。
      叶开接着道:“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结束。”
      傅红雪不懂,“杀了马空群就是结束。”
      叶开的笑容很淡,道:“如果杀了马空群就是结束,那一切都再简单不过了。”
      只要一刀,他的刀,马空群无法逃脱。但花白凤的恨真的会因为马空群的死亡而消散吗?她真的只恨马空群吗?只恨当年的十三个凶手吗?而不恨那个正邪势不两立的江湖?
      “中原武林,正道,他们会罢手吗?”
      傅红雪想起了那些本和他无冤无仇却追杀他的江湖人,“除魔卫道,天经地义……”那些人可以因为除魔卫道的理由追杀他,会不会用同样的理由对待花白凤呢?前魔教大公主花白凤,即使多了个前,依然还是魔教大公主,“他们不会罢手。”
      太阳出来了,晨雾逐渐散去。山势明了,下山之路了然。
      但,仇恨的出路在哪?公道在哪?
      花寒衣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如今他已不再问。世间没有他的公道,他就创造自己的公道。
      旌旗猎猎,斑衣教众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候着他的命令,他微笑着,道:“凤儿,午膳准备好了吗?”
      九头凤拱手,回禀道:“教主,已备好。”
      距离她不远的山麓上铺上了巨大的红毡,红毡上品字状放着三张矮木桌,桌上铺着桌布,上面放着新鲜的蔬菜和温着的酒,旁边的火架上正放着一只刚烤好的羯羊。
      花寒衣喃喃道:“羯羊肉凉了可就不能吃了,希望他们别让我等太久。”
      他们是谁?
      花寒衣未说,忽然,他笑了,“来了。”
      九头凤环顾一周,才堪堪发现红叶林中的人影。
      花寒衣走到羯羊边,刚烤好的羯羊金黄油亮,果木香伴着肉香扑面而来,抽出藏腰刀,执刀分解,边道:“凤儿,去请他们。”拆解完成,取过丝巾擦拭刀身,由侍从将烤羊肉端到桌上,他回身对着两人笑道:“许久不见了,红雪。”
      傅红雪的神色有些冷凝,花寒衣带着斑衣教众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他是怎么知道他们在此的?但叶开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些,他俯身从炉上取了酒壶,打开一嗅,惊讶道:“三十年的女儿红?”
      “三十三年,”花寒衣坐到上位,伸手道:“请。”
      “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远山便是红叶黄花,女儿红也已温好,叶开斟了一杯酒,笑着道:“花教主,你该请我们吃蟹。”
      “我本意也是如此,”花寒衣微微叹息,“可惜取蟹人懈怠,蟹到此刻还未取来。”
      叶开笑道:“花教主策无遗算,这蟹应该很快便到。”
      花寒衣道:“在此之前,便请叶少侠稍尝这烤羯羊。”他看向傅红雪,关切道:“这是迦兰牧场上的羊,红雪,你尝尝看,是不是和以前味道一样。”
      花寒衣出现在此,必是有所图谋,但傅红雪并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可以让花寒衣如此礼待的。而且,他称呼叶开为‘叶少侠’,就好像他不知道叶开才是花白凤之子一样。傅红雪看向叶开,叶开正认真品尝着这异域风味,一点也没未发觉傅红雪的不解,傅红雪神色忽然变冷,道:“花寒衣,你想做什么?”直截了当,一向是傅红雪的行事准则。
      叶开被酒水呛到了,“咳咳咳——”
      花寒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我只想请你们吃一顿饭。”
      傅红雪取过筷子挑起一块羊肉,吃下,放下,看向花寒衣。
      对视一刻后,花寒衣笑容有点撑不住,他瞄了眼专心酒具的叶开,忽叹一口气,“看来我必须直话直说了。”
      傅红雪不置可否。
      “紫蟹霜肥秋纵好,绿醅蚁滑晚慵斟。”花寒衣倒了杯酒,酒色清亮,道:“红雪,你可知这食蟹,首选为何?”
      傅红雪没反应。
      花寒衣自己接了下去,道:“这首选自然是江宁府的高淳蟹。可这高淳蟹虽是人家美味,却不是普通人可以尝到的。”
      傅红雪依然没反应。
      花寒衣扯扯嘴角,转向叶开,道:“叶少侠可知为何?”
      叶开放下筷子,从善如流道:“高淳蟹乃皇家贡品,普通人自然不可得。”
      花寒衣笑道:“可眼下就有个绝好的机会。”
      叶开配合道:“愿闻其详。”
      花寒衣道:“江宁丁家大少爷不日成亲,广邀群雄见证。而丁大少的这婚宴上,便有高淳蟹。”
      叶开却是一怔,低喃道:“娶妻?”
      花寒衣好奇道:“娶妻怎么了?”
      一直不吭声的傅红雪说话了,“丁灵琳。”虽说家人亡故,定亲之人百日内可办喜酒,但也太快了。丁家血亲亲缘轻薄如此?他的右手不自觉握紧黑刀,这只手,曾经沾满了丁灵琳的血,那时叶开苍白疲惫的脸与此时恍惚的面庞重叠,他忽略胸中传来的隐痛,冷冷道:“他娶谁?”
      花寒衣有些意外,他倒是没想到,万事不关心的傅红雪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娶谁?”傅红雪又问了一次。
      想到问题的答案,花寒衣竟然忍不住笑出声,“抱歉,”在傅红雪越来越冷的神色中,花寒衣说出了答案,“是马大小姐。”
      “马大小姐?”这是个很令人意外的答案,傅红雪还记得马芳铃在白云庄内的凄厉的呐喊——
      ——傅红雪!傅红雪!!谁能杀死傅红雪,我就嫁给谁!
      ——懦夫!你们都是一群懦夫!!
      他又一次想起白云庄的那个青年,那是他第一次不愿杀却不得不杀的人——袁青枫。马芳铃是为了替袁青枫报仇而选择嫁给丁云鹤?
      但叶开却没有这样想,他还记得马芳铃与翠浓被花寒衣软禁在白云庄,他看向花寒衣,“丁云鹤是自愿的?”
      花寒衣笑了,道:“娶妻这种事,他若不愿意,又有谁可以逼他?”
      叶开淡淡道:“这可不好说。”
      花寒衣道:“好不好说,叶少侠一看便知。”他拍了拍手,山道上驶来一辆马车,“丁大少的婚礼,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但有一件礼物需请你们转交丁大少。”
      叶开道:“什么礼物?”
      花寒衣道:“酒。”
      叶开道:“酒?”
      花寒衣举杯敬向叶开,饮下,甜、酸、苦、辛、鲜、涩,就像待嫁女儿止不住的羞涩与欢喜,以及对离开父母的酸苦,道:“女儿红。”
      叶开更疑惑道:“女儿红?”
      花寒衣道:“绍兴的习俗,家中有女儿出生,便取当年的糯谷酿成女儿红,埋于院中桂树下,待女儿出嫁之日,挖出这酒作为陪嫁贺礼,送予夫家。”
      这个故事叶开自然知道。只是他不知,为何花寒衣要送丁云鹤女儿红?
      花寒衣悠悠长叹道:“天下第一美人马芳铃出嫁,竟连送嫁之人都没有,我这个看着她长大的叔叔心有不舍,便想托你们送上三坛女儿红作为她陪嫁之物。”
      这话没人会信。
      “这三坛酒,她收到一定会很开心,毕竟这可是当年她的婶婶未喝到的酒。”
      叶开脑中某些事情一闪而过,道:“婶婶——”能被马芳铃称为婶婶的,只能是马空群的兄弟的妻子,“这酒是——”
      花寒衣道:“我堂姐的。”花寒衣的堂姐,只有花白凤一人。
      “这三坛酒,是几年前从斑衣教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我大伯为她女儿酿造的,”他其实并未相信,他印象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大伯,竟然为他的女儿埋下了这三坛酒,“只可惜,我堂姐与它们无缘。”这三坛本该在花白凤出嫁时挖出的酒,却因白天羽的死,永远深埋地下,“但我想,堂姐一定很希望,这三坛酒能出现在马芳铃的婚礼上。”
      ——这是战书。
      花寒衣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他对上叶开的眼眸,微笑着道:“不知叶少侠是否愿意替我送这一礼物?”
      ——这同样也是个试探。
      叶开脸上的笑意敛去。
      气氛沉郁。
      叶开忽然站起身,走到远处的山坡上,坡上绿意如织却布满怪石,他跳上一块巨石,俯瞰山下风景。
      花寒衣待在原地悠悠然的饮酒,他不着急,对于即将进入网中的猎物,他从不介意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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