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月已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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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升起，傅红雪也快醒了。
叶开坐在屋中，他面前摆在一桌很精致的酒席，旁边还放着一坛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醇香的酒气飘散在屋中，令人沉醉。
可叶开并没有沉醉，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的刀，三寸七分长的刀。
刀面影影绰绰映着叶开模糊不清的脸，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眼神里的冰冷尖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深沉刻骨的杀意了。
忽然，他手腕一动，刀已不见。他抬头，对站在桌对面的傅红雪微笑，“你醒了。”
傅红雪手中没有刀。
叶开似乎并未发现这点，他依然笑着道：“请坐。”
傅红雪没有坐，他站着俯视着叶开，冷冷道：“你不该在这里。”他似已经忘记了之前叶开对他出手的事情，一心一意只在乎为什么叶开没有去追杀当年的凶手。
叶开笑了，问道：“那我应该在哪里？”
傅红雪道：“郭家。”
叶开笑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郭威是当年杀白天羽的凶手之一，因为叶开才是白天羽真正的儿子，因为叶开之前的眼神是复仇者的眼神。
但傅红雪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叶开的眼睛，像是想从这里看到叶开心底的真正想法。
叶开脸上挂着的笑容终于消失，第一次，他在他人面前脱下微笑的伪装，他的冷漠无情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傅红雪面前。
树叶的叶，开心的开，他对其他人总是这般介绍自己。但若一个人总是开心的，他从内而外会自然而然会让人感觉到他的愉快开心，而不是需要如他这样，故意为之。
站在阳光下同样也是如此——他在挣扎，他需要靠这些外物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要滑入复仇的深渊，不能除了仇恨再也看不到其他。
傅红雪有一瞬间的晃神，他似乎从叶开眼中，看到了自己。傅红雪、叶开，在这一刻忽然变成同样的人——复仇者。这一瞬，傅红雪忽然感到胆寒。
叶开移开了视线，道：“你知道郭威为什么要杀白堂主吗？”
傅红雪不经意皱了皱眉，叶开称呼白天羽为白堂主的语气，就像是他称呼马空群为马大老板一样，就是对一个陌生人的称呼。而一个人，绝不会因为陌生人的仇恨而有那样比刀锋还冷冰锐利的眼神。
叶开道：“江湖上，比夺人妻子更为不共戴天的，是夺人名声。”「神刀无敌」，江湖上送给白天羽的称号，“江湖上只能有一柄神刀，他若不改，那就只有死。”不想死就必须改，可改了之后却怨恨夺了他名声的白天羽。
所以就有了之后的梅花庵血案。
叶开忽然冰冷地笑了下，道：“你知道对付这种人应该怎么办吗？”
傅红雪没有开口。
叶开冰冷道：“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活在随时随刻都会被仇家找上门的恐惧中。”
郭威大张旗鼓的在自家门前竖起横条，告诉来往之人，他是当年的凶手之一，他等着傅红雪上门复仇。
他是真的不惧死亡吗？当然不是，他若是不惧死亡，不惧傅红雪上门寻仇，早在傅红雪踏入江南追杀马空群的时候就应该竖起这块横幅，而不是在袁秋云、柳东来、薛斌、了因这些人或参与或知情的人都死了之后。他只是惧怕了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等着仇人上门的日子，所以他为他们一家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死亡。
他道：“他有等待仇敌的勇气，却没有自杀的勇气，呵——”他神色冷淡，但说出的话却带着说不出的轻蔑讥诮之意，“他老了，老的害怕仇人上门，老的害怕死亡，却还想为自己搏一个无畏之名。”他看向傅红雪，冷笑道：“我为什么要顺着他的意？我为什么要成全他？”
傅红雪看着叶开，忽然觉得陌生，陌生之中还夹着可怕。
洞悉人性的叶开比不谙世事的傅红雪，显然是前者的复仇更加可怕，因为后者也许要的只是你的命，而前者要的是生不如死。
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寒意抓住了傅红雪，他在这一瞬间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也许是他打开了叶开心中一直压抑的黑暗。他拍碎了酒坛的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气喝了下去。酒又苦又辣，像是一团火焰在咽喉中灼烧，但这却没有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很快倒了第二碗、第三碗，到了第四碗的时候，他心中忽然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帮你。”一个傅红雪就足够了，他模模糊糊地在想，为什么还要制造另一个傅红雪？傅红雪不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吗？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们。”
叶开凝视着傅红雪，道：“你醉了。”
傅红雪的脸已经红了，道：“我可以帮你杀了那些人，我可以的！”
叶开没有说话。
傅红雪又喝了一碗酒，喃喃道：“我只有杀了马空群，我才可以去见娘——”他忽然停下，“她不是我娘，她是你娘……”他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他只有花白凤一个亲人，而这个亲人却是他偷来的……他看着叶开，祈求道：“叶开，我帮你去杀了马空群，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娘给我，最后的这四个字，即使是喝醉的傅红雪也说不出。
这世间的浪子，谁不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归宿？
他只能继续喝，不止是喝醉，而是真正的醉死，醉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别人。
叶开并没有阻止，虽然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喝醉也不能解决任何事。只是，对于当下的傅红雪而言，醉一场才是最需要的，他心底压了太多不可对人言的事情，这些事情若是不发泄出来，迟早会压垮傅红雪。
傅红雪却没有再喝，他盯着自己拿碗的手，喃喃道：“我的刀呢？”
刀在床铺上。之前起身的傅红雪看见了，却没有拿。因为那时候的傅红雪还记着他倒下之前的念头——刀是白家人的。
可醉了傅红雪已经想不起这些，他只记得他必须拿着刀，不然会发生他不愿意看见的事情，他呼吸急促，跳起来大声道：“我的刀呢？”他垂着头，表情凄惶，他开始发抖，撑在桌上，摇摇欲坠，冷汗不住下流，“我的刀不见了……”
叶开在抚上傅红雪睡穴之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字是，“火——”叶开神色冰冷，为什么黑刀不见了会令傅红雪失态至此？还有，什么火？但眼下却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间，刚才短短时间，竟然令傅红雪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正准备给傅红雪换一件里衣，却突然僵硬了——傅红雪身上密布着各种刑囚的伤疤，鲜红的嫩肉像是一张不规则的蜘蛛丝密密麻麻盘踞在他身上。
叶开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坐在床边，手握紧，他盯着不远处桌上的灯看着，冷静，他在心底告知自己，现在还不是杀马空群的时候。
屋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不紧不慢的三声叩门声。
叶开闭上眼，深呼吸，站了起来，之前的僵硬和愤怒已经从他身上消失。
他打开门，跨了出去。
站在院子中央的是一身白衣的路小佳，他抱着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神色带着莫名的萧索。而这一切，在他看向叶开的时候，就消失的干干净净，“找我什么事？”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还选这个破地方。”
叶开关上了门，但是他确定路小佳知道谁在里面，他笑了下，道：“能找你帮忙的，当然是大事。”
路小佳稍微有点兴致了，道：“哦？什么事？”
叶开道：“告诉马空群，生死经在我手上。”
“哈？”路小佳掏了掏耳朵，“我可能没听清楚，你说了什么？”
叶开重复道：“告诉马空群，生死经在我手上。”
路小佳惊异道：“我认为我知道马空群的下落？”
叶开笑了笑，道：“你也许不知道，但是你娘一定知道。”
路小佳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翳，道：“你说什么？”
叶开道：“丁白云。”
路小佳的手已经握住剑柄，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叶开道：“我觉得我知道的还不够多。比如，我就不知道，在当日万马堂，傅红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小佳神色有一瞬间松动，道：“叶开，你以为你提了傅红雪，我就不会杀你？”
叶开道：“当然不是，”他的神色很奇特，“为了丁白云，你可以做任何事。但我为了傅红雪，也可以做任何事。”
路小佳沉默了会，道：“你在威胁我？”
叶开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威胁，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交易。”
路小佳讥诮道：“交易？”
叶开道：“交易。”他笑了下，“我不对任何人说，丁白云也是当年梅花庵血案的凶手。而你，帮我转达马空群，真正的生死经在我手上。”
路小佳冷冷道：“好。”
叶开道：“谢谢。”
路小佳冷冷道：“不必谢，因为下一次你我再见，就是你死我活。”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保守秘密，这个本来就是江湖人的守则。
叶开笑道：“那我只好尽量避着你了。”
路小佳来得很快，去的同样也很快。
而过不了多久，马空群就会知道生死经。
再然后，这个江湖就要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