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李寻欢走了 ...
-
李寻欢走了。走之前，他都没有听见傅红雪说一句话。
但他并不需要听见傅红雪的答复。
因为叶开曾说过，傅红雪是一个很孝顺的人。
一个孝顺的儿子，宁可将自己的心伤的千疮百孔，也绝不肯伤半分母亲的心。
他叹了口气，眼中疲惫更深。
水潭边的石桌下还留着一坛酒，他为自己准备的送行酒——他本未打算活着走出去。而现在，这坛酒有了其他用途。
但水潭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一个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人。
叶开。
叶开似乎并未发现李寻欢，他正站在石桌边，手中拈着一颗白子，垂着头看着桌上的残局沉思。他并不是一个人热衷下棋的人，在他看来，与其在棋局上与人斗智，不若坐在酒馆里与朋友喝几杯酒。
他本不该对石桌上的残局感兴趣。
除非他知道这副残局是谁的。
但他怎么会知道这副残局是谁的呢？
李寻欢已走到石桌边，他坐回了他之前的位置，对叶开道：“坐。”
和傅红雪一样，叶开也没有坐下，他微微弯腰，将手指拈着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颗子落下，叶开才看向李寻欢，他的眼神很平静，可平静未尝不是另一种冷漠，“李前辈。”
李寻欢神色几变，最后定格在苦笑，笃定道：“你一直在我们后面。”
叶开没有否认。
李寻欢不知道该为叶开这份轻功惊讶，还是为自己竟不曾发现有人跟在身后而惭愧，最后他赞叹道：“你的轻功进步很快。”
叶开笑了下，淡淡道：“谢前辈夸赞。”
李寻欢沉默了会，也笑了笑，道：“你在这里等我，是为了与我下完这盘棋？”
叶开道：“是。”
李寻欢落了一子，道：“这盘棋下完，你是不是就要动身去山城？”
山城是一个小城市，离莫干山不远。
山城没有出过什么名望之士，但这几日，山城却异常热闹。
因为有人在山城车马最多的街道上，用竖起了一条两丈长，三尺宽的白麻布。
白麻市用两根青竹杆竖起，横挂在长街上。
白麻布上写了字，十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傅红雪，你若有种，就到节妇坊来吧。’
竖起这条白麻布的人正是当年杀害白天羽的凶手之一，「神刀」郭威。
叶开笑了笑。当他不愿意回答的时候，他就用笑来掩饰。
李寻欢不再言语，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用笑来掩饰某件事的时候，那不论你怎么问，对方都不会说。
落木萧萧，夕阳已残。
棋局也到了尾声。
李寻欢忽然道：“我来莫干山之前，去了一趟山城。”
叶开听着。
李寻欢道：“郭家一直在等‘傅红雪’来复仇。”他说的是郭家，而不是郭威。而一个家族在等一个人上门复仇的时候，那下场只有两个，要不是复仇者死，要不是全族死。
叶开笑了笑，依然不接话。
李寻欢神情疲倦，道：“郭家最小的孩子，才十岁不到。”十岁的孩子，就已经懂了仇恨。
叶开又笑了，他的笑容看起来比夕阳温暖，可他眼中却没有丝毫暖意，这一刻，他看上去竟有些可怕。他淡淡道：“那又如何呢？没有傅红雪、没有叶开，那个孩子就不会有仇恨了吗？”
当然不，给十岁孩子灌输仇恨的并不是傅红雪，也不是叶开，而是他自己的祖父。
只要他祖父心怀仇恨，他的子孙也只会在仇恨下长大。
他的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之味，道：“郭威的仇家并不止白家人。”他落下最后一子，夕阳已没，胜负已分。
傅红雪在这座石头建造的墓穴里不知待了多久，门敞开着，他随时可以离开，可是他离开这里，又可以去哪呢？
天地之大，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
母亲不是他的，仇恨不是他的，傅红雪并不是他的名字。
正道容不下他，魔教不是他的归宿。
他无处可去，他无家可归。
世界那么大，他却像是一个多余的人，没有人需要他。
傅红雪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黑刀丢在一边，他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痉挛的疼痛似已远离他，也许疼痛并未远离，只是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
他怔怔地望着石门，不如就待在这里，不出去。只要关上门，里面的人就再也打不开，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只要把门关上，他就有了一个归处。
这个想法就像是在一个饿了几天的旅人面前摆上一碗热粥，明知道它里面有毒，也无法升起拒绝之心。
因为饥饿和绝望一样，都是一种无法忍耐的事。
他几乎要行动了，却顿住了。
因为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了进来，在傅红雪面前单膝跪下，他平视着傅红雪，眼中只有傅红雪，“傅红雪。”
傅红雪怔怔地看着来人，似乎并不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低喃道：“叶开……？”
叶开淡淡道：“是我。”
傅红雪的瞳孔突然收缩，如果不是因为背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他一定会躲。
叶开无所察觉一般，“李前辈本要我同你一起上莫干山，只是我先遇见了花寒衣，与他交谈了一会，所以晚了一步。”他握住了傅红雪的手腕，看见了他的手，那已经不算是手了——血肉模糊的手心，隐约可见的白色手骨，他随手从衣袖上扯下一块布，一言不发的帮他包扎，“对了，花寒衣要我转告你，花前辈前几日醒了。”
娘醒了……傅红雪的手又下意识握紧，但被叶开强硬的抓住展开。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叶开却没有放开傅红雪的手腕，他盯着被一圈圈白麻布包裹着手掌——手，本该是一个刀客最在乎的地方……
当一个刀客连自己的手都不在乎了，那他也不会在乎自己的命。
傅红雪会放弃生命，这个念头让他恐惧。他放弃一切，不顾一切的选择回来，结果却是又一次将傅红雪推入深渊。
他想笑，却笑不出。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玩弄他？为什么伤傅红雪的最深的永远是叶开？他回来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他没有回来，傅红雪会不会活的会更好？如果他没有回来，李寻欢是否就不会告诉傅红雪这荒诞的真相？
叶开盯着被他握着的手腕，裸露出来的皮肤比白麻布更白，像冰川的千年不化的寒冰，他的手会不会也和冰寒一样冷？他伸出拇指轻轻蹭了下，温暖的。手中的手腕像是被刺激到又是一缩，直到这时，他才从浑噩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看向傅红雪，傅红雪垂着头，一动不动，这个人一直被他藏在心里，像一把刀，时时刻刻让他痛苦，可他却从未想过要把这把刀取出来，因为这个人，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李前辈换孩子的事，”他的语气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平静就像频临到极限的火山，只要再加一点刺激，就会喷涌出摧毁大地的岩浆，“我并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傅红雪并不是白天羽的孩子，那么他就绝不会和傅红雪走的这么近。
傅红雪没有反应，似乎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痛苦又在不经意间爬上叶开的心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这件事，对傅红雪还有什么意义吗？就算他不知道，他依然也是个帮凶，他存在就是对傅红雪的一种否定。“傅红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他只能抓紧手下的手腕，似乎担心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从他面前消失，和当年在他眼前消失、再不愿见他的傅红雪一样。
傅红雪垂着头，茫然地盯着那一圈发红的皮肤，他自己的手被人捏红，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也许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疼痛——鞭打、疼痛，从小伴随着他长大。但叶开带来的疼痛，却在他心里落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奇
怪到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像是叶开在害怕。
可叶开怎么可能会害怕？这个世间，怎么可能存在会让叶开害怕的事物？他有一心一意为他的师父，有可以为他出生入死的朋友，还有……母亲。
傅红雪的呼吸一滞，“放手。”
叶开下意识放手，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傅红雪的手腕被他握出了印记。
苍白的手腕，深红的指印，触目惊心的对比。
叶开盯着它，他竟然没注意到，他竟然……他已经失控了。
傅红雪扶着石壁站了起来，黑刀在他脚下，叶开在刀边，那把刀不属于他，它是叶开的，母亲也是叶开的，所有一切都是叶开的。
就连这里，也是李寻欢为白天羽建的坟墓，能葬在这里的，只有白家人。
他应该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静静死去。也许他在找到这个地方之前，就会被那些正邪不两立的江湖人杀死。但不论死在哪里，他都不应该待在这里了。
他准备离开，但刚踏出一步，却看见叶开伸过来的手，他瞳孔一缩，在反应过来之前，就陷入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