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加了五百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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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微风，秋高气爽。
莫干山，碧坞龙潭。
李寻欢站在潭水边，若有所思。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了穿着黑衣的傅红雪。
清醒的傅红雪和昏迷时候差很多，昏睡的傅红雪，是一个在噩梦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而眼前的傅红雪，即使他下一瞬拔刀杀人，也不会有人意外。
杀气太重。
李寻欢道：“你来了。”
傅红雪道：“晚辈傅红雪，拜见李寻欢李老前辈。”
李寻欢看着傅红雪，却不知道为何会想起阿飞，也许傅红雪脸上的神情和当年在风雪独行的飞剑客太相似。但那时的阿飞身上没有傅红雪身上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心下有些感慨，又不经意皱眉，道：“叶开呢？”
傅红雪道：“不知。”他的确不知道叶开所在，更加不知李寻欢也找了叶开。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个臭小子，现在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他指着潭水边的石桌，对傅红雪道：“坐。”
石桌上放置着一盘未完的棋，还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李寻欢看着棋盘道：“这盘棋，是我和白天羽未完的棋局。”
傅红雪听着。
李寻欢捏起一个黑子看了棋局许久，才放置在棋盘上，道：“来，陪我下完这局。”
傅红雪道：“晚辈不会下棋。”
李寻欢似乎没有听见，他拾起一枚白子，盯着棋盘喃喃道：“白天羽死后，我再没有下过棋，棋艺生疏了不少。”
傅红雪道：“我娘并未和我说过，我爹喜爱下棋。”
李寻欢在沉思。
傅红雪接着道：“我娘也从未提起我爹有李寻欢这个朋友。”
李寻欢捏着白子笑了笑，已经很久没有人怀疑过他了，他问道：“既然你怀疑我不是白天羽的旧友，又为何前来？”
傅红雪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上莫干山，叶开说的话，他本该一个字都不信，但是他最后还是来了，他握紧手中的刀，像是自我说服一样，道：“为了我爹的遗物。”
遗物这个词让李寻欢陷入莫名的沉默，许久，他丢了白子，道：“跟我来。”
碧坞龙潭上有数座峭壁，嵌空对峙，最右侧的峭壁上有一道自东向西的横切裂缝，李寻欢轻轻一跃，已入狭缝。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傅红雪已跟上。
微光透入狭缝，勉强可以看清一条小道。小道越走越暗，到最后，只剩下全然的黑暗。
可这黑暗却没有阻止李寻欢，这个地方，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黑暗更没有阻止傅红雪，在常人眼里的黑暗，在他眼中和白昼并无区别。
一道石门前，李寻欢拿着飞刀插入机关，砰的一声，石门慢慢打开。
有光从石门里透出来。
光是珠光。夜明珠。
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石室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微光下，一副石棺静静的摆在石室最中央。
这里有一股腐朽破败的味道，傅红雪却恍若不觉，他眼中只有石棺，他拖着自己残废的右腿慢慢移到石棺边，伸手抚上石棺，低声问道：“这里是我爹？”
李寻欢也看着石棺，道：“不，白天羽的尸首不在这里，这里面是生死经。”
傅红雪皱眉。
李寻欢道：“这里面是魔教的最高武学典籍，生死经。”
傅红雪抬头看向李寻欢，冷淡道：“你说的遗物就是这个？”
李寻欢有些吃惊，世间能完全不受这本至高武学影响的江湖人寥寥无几，他看着傅红雪冷漠的脸，内心感觉更加复杂，道：“这里面还有另一样东西，和花白凤有关。”
傅红雪推开石盖，看见了一块沾着暗褐色的白绸，他道：“一块布？”
李寻欢道：“这是当年花白凤包裹她刚出生孩子用的绸布。”
傅红雪一怔，俯身取过绸布，对于边上放着的生死经一眼都没有看，他看向李寻欢，道：“为什么要把它放在石棺里？”
李寻欢看着绸布，缓缓道：“因为这块布和生死经一样，是不能见天日的秘密。”
傅红雪不说话。
李寻欢道：“这个秘密，已经有十八年了。”
十八这个数字，让傅红雪不由的握紧手中的刀，他所有的仇恨都是从十八年那场血案开始。
李寻欢道：“我本想让这个秘密跟着我一起埋入土中，可直到我在龙虎寨见到了你，傅红雪……”他想起那日满地的死尸，想起被血染红的泥土，想起插入叶开身体的黑刀，想起叶开看着他眼底的防备，他道：“我才发现，这个秘密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傅红雪等着。
李寻欢道：“你并非白天羽与花白凤之子。”
寂静。
傅红雪毫无反应，这相当出乎李寻欢的意料，在他的料想里，傅红雪也许会发怒，也许会谩骂，会拔刀杀人，但绝不会无动于衷。
但他却很快想到了原因——傅红雪不信他。
一个人不相信另一个人，自然也不会相信对方所说的任何话。
即使是「小李飞刀」，也不代表傅红雪必须相信你说的话。
信任给的是人，而不是名声。
但江湖上明白这个道理的却很少，傅红雪明白，是因为他的血海深仇就是那些正义人士赋予的。
李寻欢道：“丙寅、乙未、戊申、辛酉。”
傅红雪猛然握紧手中的刀，这是他的生辰八字，除了花白凤之外，本应该无人知晓。
李寻欢道：“我会知道这个，是因为花白凤临产之时，我在她身边。”他眼底有着疲惫，“我会说你不是白天羽之子，是因为他们真正的儿子，被我带走了。”
傅红雪的手无意识抓紧石棺边缘，抓的很紧，紧的手指都已经泛着青白色，紧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垂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神色，他颤抖着吐出三个字，“是叶开。”
李寻欢凝视着傅红雪，他并不想伤害这个年轻人，但是若是让他继续杀下去，谁也救不了他。他和那些人之间，本没有仇恨。他道：“是。”
傅红雪的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他终于知道叶开为什么找上他，他终于知道叶开为什么义无反顾的帮助他，他终于知道……叶开一直对他隐藏的秘密是什么了。
他曾经很想知道这个的秘密，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个秘密会残酷到让他无法承受。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李寻欢没看见，他一直盯着石棺，道：“当日我用了一个快死的男婴换掉了花白凤的孩子，本是为了让花白凤死了报仇的心。可我却没想到花白凤竟然救活了那个男婴，还给他取名傅红雪。今日江湖的乱局，有我一分过错。”
傅红雪却突然发笑，嘶哑难听，他的脸在哭笑中扭曲，他的心仿佛被人捏在一只手里随意凌虐，痛的无法忍受，可无法忍受的却是绝望——原来他不是傅红雪，原来叶开才是傅红雪，原来叶开才是花白凤的儿子，原来他是多余的……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本要倒下去，可李寻欢的话，却在突然之间让他心里冒出了愤怒，怒火越烧越炙，是了，都是李寻欢的错，若不是李寻欢的多管闲事，就没有今天这场闹剧！他强迫自己放开抓在石棺上的手，那里已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抓印，他看着李寻欢，讥诮道：“哈，有你的过错？当然有你的错，你当日该用一个死婴去替换。一了百了。”
李寻欢沉默了会，道：“你说的不错，当日我就应该用一个死婴去替换。”
傅红雪的手一直在颤抖，可当这只手握住刀之后，却如同磐石一般稳定。
李寻欢道：“若当日我用的是死婴，就没有今日的乱局了。”
傅红雪已拔刀，刀光如闪电般挥出，这一刀出手，锋锐凌厉，势不可挡。
李寻欢没有动，似乎没有发现近在眼前的杀机。
他会没有发现吗？不，他只是不愿意去看。
刀在李寻欢咽喉半寸处停下。
傅红雪苍白的脸已如同燃烧的火焰，全身不停在抖，但他的刀是稳定的、冰冷的。他咬着牙，瞪着李寻欢，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的很疲倦，道：“当然不是。”
刀又进了一分，在李寻欢咽喉上划破了一道血口，血从细线一样的口子里渗出，李寻欢淡淡道：“这是我欠你的。”
傅红雪怒盯着他，厉声道：“闭嘴！”他勉力控制住手中的刀不要再进彻底割破李寻欢的咽喉，“李寻欢……李寻欢！你·想·活·的·话！最·好·别·再·激！怒！我！”
李寻欢觉得更加疲倦。
傅红雪的眼睛也像是燃烧的火焰，厉声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究竟是不是李寻欢？”
李寻欢既然是白天羽的朋友，为什么马空群杀了白天羽，他一声不吭？为什么李寻欢反而要阻止花白凤复仇？为什么李寻欢要做出这样的事？
李寻欢的目光扫过傅红雪，又看向那副石棺，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赞叹又像是怜悯，这种目光绝不是给那副冰冷冷的石棺，而是本应躺在里面的人，“你知道马空群为什么可以那么简单找到十二个一流高手去杀白天羽吗？”
傅红雪不言。
李寻欢道：“你一定以为他们是为了钱、权、名声、女人。”
傅红雪不反驳，这是世间人摆脱不了的欲望。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十三个杀手中，有五个并不是为了这些。”他突然想喝酒，想要一醉解千愁，可惜这里并没有酒，“他们五个人都很敬重白天
羽，他们认为他是一个英雄。”
傅红雪冷笑，道：“可惜他们还是杀了白天羽。”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是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白天羽背叛了。”
傅红雪又一次冷笑。
李寻欢道：“这五个人来自天南地北，使用的武器也各不相同，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魔教有不共戴天之仇。仇恨并不是凭空而来的，若没有鲜血、生命，是无法积累成不死不休的仇恨。”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僵硬。
李寻欢道：“白天羽大败魔教教主花无期，逼魔教不再踏入中原一步。在那些与魔教有深仇大恨的江湖人眼里，自然是大侠，是英雄豪杰。可当这些人得知，白天羽爱上了魔教教主之女花白凤，为了花白凤，甚至想要与魔教和平相处，他们会如何想？”
如果有人要傅红雪和马空群和平共处，傅红雪能不能接受？不能，因为他和马空群之间有着不死不休的血仇。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发抖，抖得更剧烈。
李寻欢道：“白天羽能接受，那些与魔教无仇无怨的江湖人可以接受，可与魔教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江湖人呢？他们如何能接受？他们不能接受的话，又会如何做？”
所有阻碍傅红雪杀马空群的人，最后都死了。
傅红雪只觉全身的血管里，都仿佛有火焰燃烧了起来，烧的全身发抖，他已经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刀。
李寻欢疲惫道：“正邪不两立，这并不是一句口号，这其中包含了太多鲜血仇恨，绝非一人可以改变。”要改变血海深仇，只有付出更多更惨痛的代价，这不是一个人的死可以达到的，这需要无数人的生命和鲜血。
李寻欢道：“所以我带走花白凤的孩子，我不想让白天羽的孩子陷在这个无解的泥潭里。”
火熄灭了，傅红雪的刀也已放下，他站在这里，却又像已经消失，整个人空荡荡，像一个没有表情的木偶，更像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麻木僵硬，道：“你走吧。”
可李寻欢并没有离开，“这个秘密，我本打算告诉你和叶开，可叶开却没有来……也许是天意……”他沉默了许久，是人都有私心，李寻欢也不例外，他道：“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叶开。”
傅红雪眼睑微颤，他慢慢转头，眼珠对上李寻欢，李寻欢一直看着他——李寻欢的脸上有愧疚、有于心不忍，但他却没有犹豫——在叶开和傅红雪中间，他毫无犹豫地选择了叶开，即使傅红雪才是更无辜的那一个。
人的心总是偏颇的。
看着李寻欢，傅红雪突然想起了花白凤，花白凤知道真相之后，是不是也会和李寻欢一样，义无反顾地选择叶开？
当然会，毕竟叶开才是她的真正儿子。
傅红雪，只不过是一个她误以为是亲生儿子的外人。
叶开……他倏然想起以前的事——
他在莫干山年复一年的练刀，却总是练不好。娘说，一根桃木棍都打不过，你怎么为你爹报仇，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傅红雪，你是白天羽的骨血，你为什么连他的刀都学不会？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学不会？傅红雪，我对你很失望。
我对你很失望！
我对你很失望！
我对你很失望！
娘为了救他，被马空群抓住，地牢里，她对他说，废物。
我对你很失望！
废物！
我对你很失望！
废物！
我对你很失望！
废物！
刺骨的寒冷钻入他的骨头里，冷到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扶着石壁勉力站着，如果李寻欢没有替换孩子，如果是叶开……他颤抖着低下头，看着手里紧握着的刀，叶开一定不会让娘失望，娘不会被马空群抓住，娘不会被大火烧到毁容，娘一定不会失望至极的说，废物——
如果叶开才是傅红雪，娘一定不会经历那些……
娘她……不，不对，她不是傅红雪的娘，她是叶开的娘。
傅红雪的胃突然抽搐，忽然袭来的痉挛令他差些跪下，英俊的脸廓因为疼痛扭曲，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冷汗从额头顺着轮廓滑下，落在地上。
可他的背还是挺直的，这间石室里还有其他人，所以他绝不会倒下。
这是他仅剩的骄傲。
傅红雪的骄傲。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