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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秋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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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萧,乌云满天。
白花,白布,白幡,白云庄一片惨白。
也许惨的不是白云庄,而是白云庄里的人。
活着的人。
袁青枫。
袁秋云昨日已经下葬,而灵堂却还未撤下。不是不撤,只是他不愿。他站在其中,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爹不甘愤恨的魂魄。
“少庄主,请节哀。”说话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脸上的皱纹写满了风霜,他送走了上一代老庄主,又送走了袁秋云。
节哀,袁青枫木然的看着灵堂里飘荡的白布,这几日他听到最后的词语就是节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都对他说,请节哀。
“老庄主已经去了,少庄主你必须打起精神,为老庄主报仇,撑起袁家!”
袁青枫转过头,老者眼中的希冀和信任,就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向他的心脏,痛苦浮现在他眼中,“诚叔……”他张开口又闭下,面对这样一个信任他的老人,他无法对他说,他不能为他爹复仇!他不能告诉他,他面对傅红雪的恐惧!
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种奇特的脚步声。
一只脚踏下,另一只脚拖着。
他转过身,看见了那把刀,无数噩梦中将他杀死的黑刀,他无论如何努力都不能看清的黑刀。
他僵在原地。
老者也看见了傅红雪,他先看见傅红雪这个人,再看见傅红雪的腿,他眼神闪过同情,温和道:“客人来晚了,老庄主已下葬,请回去吧。”
傅红雪没看老者,从进来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袁青枫,道:“我不是来吊唁的。”
老者皱了皱眉,问道:“那你是干嘛的?”
傅红雪道:“马空群在哪?”
被傅红雪这样盯着,袁青枫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兔子,又像被钉在木板上的鱼肉,他的单衣已被冷汗浸湿,眼中恐惧更重,一张隽秀的脸,也突然变得扭曲变形,大声道:“我不知道!马空群没有来过这里!”
他本不应该如此惧怕傅红雪,他本应该和傅红雪一样,为了报父仇不顾一切,不死不休。
但他却很怕,怕的连与傅红雪对视都没有勇气。
因为他看过傅红雪出刀,他知道傅红雪的刀有多快,知道傅红雪要杀他有多轻易。他不想怕,却不能不怕。
他想活。
其实怕死并不可耻,每个人都怕死。
可耻的是为了苟且偷生,连杀父之仇都可以忘记。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刀,转身离开,他的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这样一步一步走着。
袁青枫惊惧地看着他奇特的走路姿势,看着他握着的刀,仿佛这样的傅红雪是从地狱爬来的恶鬼。傅红雪已经走远,他依然站在原地不敢移动,这时他怕的不再是傅红雪,而是站在他身边的老人,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袁诚的脸,他怕自己从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者眼中看见失望。
可现实从不给懦弱的人余地。
“少庄主,他是谁?”
袁青枫的脸色忽然和灵堂悬挂七日的白布一样灰白,他垂着头喃喃道:“傅红雪。”
“傅红雪……”袁诚慢慢重复这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傅红雪,杀死袁秋云的凶手,袁青枫的杀父仇人,他看着袁青枫,袁青枫还是不敢看他,他却明白了,他苍老的脸上流下眼泪,声音嘶哑道:“少庄主,袁家倒了。”
袁青枫猛地一颤,低着头却始终不肯抬起,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为什么他没有对傅红雪举剑的勇气?傅红雪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爹,为什么他连向傅红雪复仇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
袁诚颤巍巍的离开后,他终于跪下嚎啕大哭。
◇ ◇ ◇ ◇ ◇ ◇ ◇ ◇
一声雷响,盘踞许久的雨云终于落下。
暴雨倾盆,顷刻间,傅红雪全身已湿透,但他没有想过去避雨,也没有想着去找一把遮雨的伞。
他依然在走,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跟着慢慢地拖过去。
屋檐下避雨的小贩们偷偷地看着傅红雪,他们并不知道傅红雪是谁,他们只是觉得傅红雪是一个有病的跛子。
正常人都知道下雨的时候要躲雨。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人之所以不躲雨,只不过是因为雨不能阻止他前进。
怪人,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忽然有四匹马从街头飞快奔来,马上的骑士一身劲装,剽悍凶猛,每个人背上都有柄大刀,刀上的红绸在风雨中飞舞。
领头的快马到了傅红雪面前,就突然勒缰打住。
像是一个信号,后面的三匹马也同时停下。
领头的骑士居高临下的望着傅红雪,厉声道:“你是傅红雪?”
傅红雪道:“是。”
领头骑士道:“没有否认,算你小子有种!不过你再有种今日也要死在这里!”话语落下,四人一同翻身下马。
他们下马的时机分毫不差,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分毫不差,他们反手拔刀的动作也分毫不差。
他们四个人仿佛就是一个人,而一个人却又分成了四人。
直到这时,傅红雪才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剑有剑阵,刀也有刀阵。而不论是剑阵还是刀阵,能练成四人如一的程度,都是江湖上不可小觑的对手。
这四人也的确是江湖上的高手,他们成名已有十年,四人创出来的四相刀阵在这十年内一共杀了一百一十一人。
他们与傅红雪并没有仇怨,他们与魔教也没有仇怨。
但是他们却一定要来杀傅红雪,因为除魔卫道,天经地义。
因为他们是正道,是正义!
傅红雪没有拔刀,他虽然已经决定不再等对方先出手。但面对这四人,他还不屑于先拔刀。
他实在是一个无比骄傲的年轻人。
四人围住了傅红雪,刀光也已经将他笼罩,一人上劈就有一人下斜削,一人横抹就有一人平刺,每次攻击都保证一不留下一丝缝隙。
杀气在空气中蔓延,在这沉重凶狠的压力下,屋檐下避雨的小贩们都已经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他们中已经有人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出来,可是他们却一步都走不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争斗,看着这如练如虹的刀光,忽虚忽实、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袭向傅红雪,看着傅红雪被四面八方的刀光覆盖,再不见身影。
他们中间还有人在心中叹息,感叹傅红雪这样一个少年要死于这条长街。
可他们毕竟不是江湖人,他们没有看见在滂泼冷雨中,那四个大汉额头上流下的滚滚的热汗,没有看见刀阵里的傅红雪脚步上不可思议的变化,没有看见从始至终,傅红雪的刀未曾拔出,身上也毫发未损。
刀法可以首尾衔接,连绵不绝,但是用刀的人不可能永远出刀迅猛、势如破竹。
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破绽,一个瞬间。
雪亮的刀光如闪电般划出。
傅红雪的刀终于拔出。
刀光到处,地上已经多了三个死人。
每个人咽喉处都多了一个伤口,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其中涓涓流出。
秋雨的洗刷下,这片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领头之人脸色惨白,握刀的手比秋雨更冰。他抬起头,发现傅红雪正冷冷盯着他。
杀人的刀已入鞘。
领头的手握紧,寒意更甚,他张口想说什么,还未来得及,傅红雪开口道:“马空群在哪?”
一阵冷风吹过来,雨点打在领头大汉脸上,冷冷的,一直冷到他心里,他忽然明白傅红雪为什么会留下他不杀——他要问马空群的下落。没有经历过死亡威胁的人永远不知道死的可怕,没有经历过死亡威胁的人也永远不知道频死之人对于生的渴望。
领头之人也是一样,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死的准备,他一点不想死,他想好好的活下去。但他不知道马空群在哪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几乎和死人一样,忽然他大声说道:“我不知道马空群在哪,但是我知道「快刀」在哪!”
傅红雪神色不变,冷冷道:“「快刀」?”
领头大汉急道:“「快刀」也是当年参与梅花庵的同盟之一。”
傅红雪神色更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领头大汉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快刀」使的是刀。”刀客总会对刀客更加关注。
傅红雪道:“他在哪里?”
领头大汉道:“柴家郡。”
乌云更黑,暴雨更急。
豆大的雨珠打的大汉已经睁不开眼。
雨雾中,傅红雪的背影成了一道黑色影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