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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晨。久雪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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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久雪初晴。
群山覆雪,日光下,璀璨辉煌。
叶开一个人走在雪山中,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的走的不快——任何人在积雪的山中都不会走的很快,但是他却走的很稳,稳的仿佛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仿佛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吗?
他当然知道,他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在他心里,他已经无数次设想过回来了。
只有一种地方可以用‘回’来形容。
那就是家。
积雪渐渐薄了,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杈,一泓绿湖映在叶开眼前,沿着绿湖边一直走,尽头就是家。
叶开的脚步越来越慢,他应该见花白凤、见傅红雪吗?他应该如何面对花白凤、傅红雪?
花白凤、傅红雪会想见他吗?
叶开忽然想起在丁家,傅红雪转身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我并不是怪你,因为你并没有错。我也不恨你,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
他不知道傅红雪要花多少力气才可以说出这话。
他也不知道傅红雪要多少力气才可以做到。
他只知道,这很艰难。
傅红雪一直为了仇恨而活,为了仇恨,他放弃了所有。他把仇恨当做一件严肃、神圣的任务,为了这项任务,既是忍受再大的痛苦也在所不惜。可最后,傅红雪的复仇却只是一场充满荒谬的误会,他为了复仇付出的一切都成了笑话,他为复仇忍耐的一切都毫无价值。
傅红雪会有什么感觉?
傅红雪会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可笑?
傅红雪一定会觉得自己可怜、可笑。
甚至傅红雪每次看到他之后,这种心情都会更加强烈。
叶开忽然停下,他并不是因为害怕见到傅红雪,他本就不打算见傅红雪,他只打算远远看他们一眼,一眼就走。
他停下,是因为不远处站着一个老妇人。
叶开僵在原地,这个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的绝世轻功,他似乎变成了因为马车迎面而来不知所措的孩子,想要躲避却迈不动脚步。
老妇人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有细碎的皱纹,但是这些皱纹却令她更加温和。
她原来并不是一个温和的人,魔教大公主可以是骄傲、可以是温柔,但从来都不是温和。
她温和,是因为她彻底放下了仇恨。
她看见了叶开,冲着他慈祥的微笑。
叶开也忍不住回了一个笑容,他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伸出了手,给了叶开一个拥抱,一个属于母亲有的、温暖的、厚重的拥抱,拥抱久别的浪子,拥抱离家多年的孩子。
许久,老妇人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了手。
叶开看着她,微笑着道:“娘,我回来了。”他曾经以为这句话很难说,但是在这个时候,这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花白凤点点头,她的眼里已有泪光,慢慢道:“你到家了。”
家,多么温暖的一个词,一个浪子永远无法得到、无法抗拒的地方。
可这一刻,叶开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他到家了,他忍不住握住花白凤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像是午后的阳光,他生母的手。
叶开眼中也有泪光,道:“是的,我到家了。”他忍不住又将手握紧了点。
但是,凡事都有开始和结束。
有抓紧就有松开。
有重逢就有离别。
就算这首双给他心里带来再多的温暖,也需要松开。
叶开心中的决定还未下,花白凤忽然道:“你要走了。”
他们两个见面不过说了三句话,花白凤却已经看出叶开的离意。
这并不让人惊讶。
因为花白凤已经从傅红雪口中听了很多关于叶开的事情。
她已经比世上很多人要了解叶开。
叶开笑,笑的有点凄凉,道:“对不起。”
花白凤轻轻道:“你知不知道,今夜是除夕。”
除夕,除旧迎新,阖家团圆的一个节日。
叶开没有回答,他脸上的震惊已经回答。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到了除夕。
花白凤道:“有什么事,让你连在家过一个除夕都不行?”她问的很平静,仿佛她并不是很悲伤。但是她怎么会不悲伤?她的亲生儿子在除夕这日回来,却也要在这日离开,一夜都不肯多待。到底是多么危险、重要的事,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叶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能说另一个似梦似幻世界里的傅红雪危机四伏,他需要快点回去,他也不能说,这里的傅红雪每见他一次,就要往心口插上一刀,他只能说:“对不起。”
花白凤沉默了许久,再度开口时候,她似乎又老了几岁,“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只有我对不起你。”她苍老干燥的手抚摸上叶开的脸,一寸寸摸着,“我从来没有养育过你,是我对不起你。”
叶开覆上她的手,安慰道:“娘……这不是你的错……”
花白凤悲伤的笑了笑,道:“你和红雪说一样,是个好孩子。”
叶开怔了下,喃喃道:“他说过我?”很快,他反应过来,傅红雪必然与花白凤说过他,因为傅红雪就是那样孝顺的一个人,他宁可为难自己,也绝不会让花白凤伤心,他宁可逼着自己回忆不想回忆的记忆,也要讲叶开的事完完整整告诉花白凤,他微笑着说道:“他一定把我说的很好。”
花白凤也笑了,道:“是的。”
叶开道:“可我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花白凤笑着望着他。
叶开微笑着,有些得意道:“我会骗人,傅红雪可不会。”
花白凤忍俊不禁地笑了,点头道:“在这点上,红雪比你好。”
叶开笑容淡了些,问道:“他现在还好吗?”
花白凤道:“你不想见见他?”
叶开没有说话。
花白凤道:“你是不想见他,还是不敢见他?”
叶开静了会,道:“我不知道……”
花白凤道:“你应该知道,逃避永远无法解决事情。”
叶开叹息道:“我知道。”
花白凤道:“在我心里,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们可以和亲兄弟一样。”
叶开道:“在我心里,傅红雪永远是我的兄弟。”
花白凤沉默了会,道:“所以你不愿见他。”
叶开道:“是的。”
花白凤道:“因为你马上要去做的事?”
叶开道:“嗯。”
花白凤又一次沉默,道:“事情很重要?”
叶开道:“很重要。”
花白凤道:“重要到让你必须马上就要走?”
叶开道:“是。”
花白凤道:“事情很危险?”
叶开少有的迟疑,花白凤的眼睛虽然年迈带些浑浊,但是依然锐利的盯着他,不准他有任何躲闪、欺骗,他终于点头道:“很危险。”
花白凤道:“但你已经决定要去,也绝不会改变主意。”
叶开道:“是的。”
花白凤道:“你还会回来吗?”
叶开低下头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回来。
花白凤眼中已没有泪光,为母则刚,不论她是否尽到过母亲的责任,她都是一个可以为自己孩子付出一切的女人,就算是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她的心已经碎了,但是她脸上还是那么平静,她对着叶开道:“你走吧。”
叶开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他没再看花白凤,他不敢,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家、亲人、团圆饭,这些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他走了两步就跑了起来,寒风如刀,他迎风飞奔,奔了很久,他脸上的泪已经变成了冰。
花白凤依然站在原地,她久久的看着那片雪林,久到傅红雪已经站在她身边都未发觉。
傅红雪也望着那片雪林,许久才道:“娘,天快暗了。”
花白凤晃过神,平淡道:“回家吧。”
傅红雪扶着花白凤慢慢走在薄雪覆盖的道路上,快到家的时候,傅红雪忽然道:“娘,我可以去找他回来。”
他是谁,不言而喻。
花白凤道:“你比我更加了解他,他决定的事情,谁都不能改变。”
傅红雪沉默了会,道:“我可以离开。”
花白凤笑了笑,缓缓道:“你觉得他是因为你才不留下?”
傅红雪不说话,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想离开,却又离开不了,因为除了这里,除了花白凤身边,他再没有归处。
花白凤道:“他是为了他自己,他要去做一件他觉得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情,”她抓着傅红雪的手臂,抓的很紧,“他很有可能不会再回来!”死这个字,对于一个母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说出。
“他回来,是因为他不觉得他以后不能再回来。”
“红雪,你了解他,他也了解你。”
“他不肯见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还在迷茫,迷茫你的人生,迷茫你存在的意义,他不希望你误会,误会他是因为你才去做那件危险的事。”
“他不肯见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还在自我折磨,你不恨他,不恨我,不恨其他人,但是你在恨你自己。所以他怕见你,他怕自己见你一次,你心里对自己的恨意就加深一点。”
“他不肯见你,是怕你知道这一切,因为你知道了就必须要感激他,但是这样一来,你又会更加厌恶自己。”
傅红雪怔住了,花白凤并不是那么多话之人,她也从来不爱解释太多。如今她解释,是为了让他不去误会叶开?傅红雪低下头,慢慢道:“我知道了。”
花白凤轻轻叹息,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叶开才说这些的?”她看着傅红雪,缓缓道:“红雪,我是为了你才说这些的。”
“你很聪明,很多事情一点就通。你现在误会了叶开,以后也一定可以想明白,但是想明白之后,你又会厌恶这时误会叶开的自己。”
“娘不希望看见这个场景,在娘的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儿子,很完美,没有人可以代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