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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莫阿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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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阿卓站在草径上,远远的天边是黄沙大漠,而这儿,却是一片茂盛的草原。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风吹草原,也吹起了莫阿卓鬓边的黑发,她遥望着西方,在那一个接一个的沙丘之后,就是万马堂。
万马堂……
这两日,大公主的伤势逐渐稳定,虽人还未醒,但只是时间问题。
大公子他,会不会等到大公主醒来再去万马堂复仇呢?
想起这几日里傅红雪一言不发的冷峻样子,莫阿卓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她莫名觉得,对于现在的傅红雪来说,只有复仇才能让他感觉活着。
复仇……向马空群复仇……
莫阿卓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突如其来的痛苦令她呼吸困难,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她的家族世代效忠于花家,大公主更是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本该与大公主同仇敌忾,可为什么要让她爱上马空群?明明七年间她从未爱上马空群,为什么在最后一刻,她被马空群打动?为什么她会这么软弱?为什么她会忘不掉马空群?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让人这么痛苦?
她蹲在大草原上,脸埋在膝盖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泣。
风继续吹,哭声断断续续,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长草间有条小径,草丛中还有一个黝深的洞口。
但洞口并不漆黑,里面有一盏油灯,温暖的照亮着周围。
这是一个很精致的地室,有干净的床铺、摆酒的桌子、精致的妆台,妆台上居然还摆着鲜花。
但它终归藏于地下,泥土的味道弥漫在周围,腐烂的泥土味,总是令人不自觉想起尸体,又或者令人想起草原上只能躲在黝黑的洞穴中来躲避天敌的动物。
两天前的傅红雪,他宁可死也绝不会像老鼠一样躲在地穴里。
但他现在就藏匿于其中,忍耐着,因为他终于明白,人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在复仇面前,尊严、原则这些东西,都是无关紧要的。
花白凤依然毫无知觉的沉睡,她脸上包着白布,她还不知道,她的脸再也无法复原。
傅红雪一动不动的坐着,他眼里什么都没有——这本应该由他承担的代价,却转嫁到他母亲身上。他本该内疚、痛苦、自责,但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他脑中目标一日比一日鲜明——杀了马空群,为他父母复仇。他的心中只容得下仇恨。
若有若无的哭声顺着风吹进了地室,哭声中的悲哀似乎把花白凤拉入了噩梦,她的呼吸急促,“天羽……”
这声呼唤惊动了傅红雪,他看向花白凤,顿住了。
花白凤没有醒,眼泪从眼角滑落,在她清醒的时候,她永远不会当着傅红雪的面流泪。
但她现在沉浸在梦里,不由她控制的梦境,她看见了意气风发的白天羽,看见了他们定亲的十里桃林,看见了梅花庵那场红雪,梦境的最后,她看见了一个阴深的地牢,她本不应该害怕,斑衣教的地牢远比这个大十倍,地道里血迹从来没有干涸,但是莫名的,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走下去’,这个声音不停的回想,‘走下去……’她听从了,昏暗阴冷的地道尽头,她看见了一个人,血淋淋的被锁在石壁上,“红雪——”
那一刹那,傅红雪的呼吸中断了,他本以为他感觉不到痛,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他本以为……娘会怪他……
但是,没有……噩梦里的花白凤说,不要伤害他。
铺天盖地的内疚、痛苦浪潮般冲入了傅红雪的心脏,他像是搁浅的鱼,张开嘴却无法呼吸,他觉得自己无比的肮脏、可耻、恶心,他想呕吐,他恨他自己,他怎么能去怀疑他的母亲?他想一个人躲起来,用最残酷的方法去折磨自已,但花白凤在呼喊他。
他跪在花白凤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上也缠满了布条,他眷恋、羞愧、哽咽地回应着噩梦中花白凤。
乌黑的药汁终于熬好,滤了药渣,莫阿卓又一次整理了仪容,确定自己脸上再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才端着药碗走入了地室。
傅红雪依然一动不动的坐着,只是他从桌边换成了床尾。
莫阿卓并不在意,在她眼里,这已成为傅红雪的常态,她将药碗放在桌上,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副药下去,大公主就应该能醒了。”自言自语是她这两天养成的习惯,她若不说话,这座地室就没有一点声音,太静了,静的如同一座坟墓。
“你擅医。”
莫阿卓一顿,迟疑地看向傅红雪,“大公子?”
傅红雪淡淡道:“你的医术很好。”
莫阿卓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公主的医术比我还好。”
傅红雪沉默,他看着花白凤,又一次意识到,他对自己母亲的过往并不了解,“有人说……”想到那个人,傅红雪眼底一暗,“我娘很擅毒。”
莫阿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公子,同时擅长医道、毒道并不奇怪,在很多时候医道和毒道是互通的。”
傅红雪沉默。
莫阿卓道:“大公主的医术很好,但是她从来不给别人治病,所以这事没几人知道。”
傅红雪道:“你知道。”
莫阿卓莞尔一笑,“我八岁开始就贴身服侍大公主,所以我知道这些事。”
傅红雪沉默了一会,道:“我娘以前是什么样的?”
莫阿卓看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花白凤,恍惚了会才轻声道:“大公主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高贵、自信、美丽,像是雪山之巅的雪莲花,单单看着,就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她很要强,别人能做好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更好。”
“斑衣教内能者居之,四大公主排位,她居首位,全是她的实力。”
“她是花老教主的独女,总有人说,她若不是个女儿家就好了。”
“她喜欢白色的衣服,也只穿白色的衣服,一点别的颜色都不肯混。”
“她喜欢雪兔,但又不会养,养一只死一只。死到第三十二只的时候,她才终于死心。”
“她喜欢花,各种各样的鲜花。”
“她很孝顺,为了老教主的寒症,她寻访了天下名医。”
“她也是一个很果断决绝的人。她爱上了白天羽,去问白天羽娶不娶她,不娶就杀了他。”
“花老教主将她逐去斑衣教,她就再也不曾回来过。”
花白凤在傅红雪的记忆里,只有冷漠、严厉、仇恨与无边无际的黑,他看着花白凤脸上的白布,他曾经以为,就算他不曾见到他娘没有仇恨的笑,但等他报完仇后,他总是能看见他娘开怀快意的笑。
迟疑了一会,莫阿卓问道:“大公子,你是准备去万马堂吗?”
傅红雪看向她,“是。”
莫阿卓道:“阿卓能不能斗胆请你不要去?”
傅红雪没有回答。
莫阿卓道:“现在万马堂一定戒备森严,您势单力薄,一人是不可能闯进万马堂的。”她咬咬牙,“我了解马空群,他发现我们逃走了,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您若现在回去,正和他意。”
傅红雪慢慢道:“你了解马空群?”
莫阿卓顿了下,“是的,我在他身边潜伏了七年,我了解他。”
傅红雪冷冷一笑,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之味,“那马空群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
马空群永远不会放松警惕,这件事他们两人都非常清楚。
莫阿卓沉默了一会,“您打算赤手空拳上万马堂吗?还是去边城随便拿一把刀?”她没等傅红雪回答,又丢出一个问题,“大公子,若我能为你拿回您的刀,您能否多等一日?”
傅红雪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可怕,他盯着莫阿卓,那一夜,她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潜入万马堂,是因为马空群太自信,现在,她还可以如此轻易的入万马堂吗?她的底气是什么?他能不能相信她?
莫阿卓脸色不变,她从容的看着傅红雪,她并不会出卖大公主,她只是想要个了结,真正的了结。
许久,傅红雪点头,道:“好。”
傅红雪耐心的给花白凤喂药,喂昏睡的人喝药,这活不好做,他也做的不顺手,但他做的很细心。
莫阿卓已经离开。
这座地室又一次安静了。
药碗终于见底,傅红雪小心地擦去花白凤嘴边的药渍,将被褥盖好。他走出了地室,摘了些鲜花,替下了妆台上的花朵。
一切做完,他又一次走出地室,这次,他往西边走去。
西边万马堂。
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