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边城浪子］当叶开变成叶开》博君一笑丶

39、第 39 章 暖阁的墙壁

　　暖阁的墙壁雪自，家具发亮，枣木架上的一盆冬梅开得正艳，地龙不间断的烧着，屋子里温暖如春，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精致、奢华。
　　坐在上座的中年人正一个人独酌。
　　叶开叹了一口气，这里遇到的人，都是旧友，只不过，都不是叶开的旧友，眼前这位，是「风郎君」丁麟的旧友。
　　叹息未引起了中年人的注意，他看着手中酒樽里的淡金色酒液，沉吟许久。
　　叶开坐到下座，他面前摆放着一个空酒樽，酒在红泥小火垆温热。大雪天，喝一杯温热的水酒，这种诱惑太大，大的让人无法拒绝，他拿起酒壶正准备斟酒。
　　中年人突然出声道：“我劝你想好。”
　　叶开道：“想什么？”
　　中年人道：“酒钱。”
　　毕竟酒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酒是要花钱买的。
　　叶开放下酒壶。
　　中年人这时抬起头，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极精明而狡猾的微笑，“你竟然真的放了。”
　　叶开笑了，“没酒钱。”
　　中年人哈哈大笑，他捞过酒壶给叶开面前的酒樽斟满酒液，“这杯酒，我请你。”
　　叶开道：“一杯？”
　　中年人笑容转苦，“我也只能请你一杯酒，摘星楼内可没有便宜的东西。”
　　叶开道：“看来摘星楼的物价不菲，竟让你也只能请一杯酒。”
　　“何止是不菲，”中年人苦笑，“赌坊利滚利的高利贷也没摘星楼这——”他忽然停下，叹了口气，饮尽了手中那杯端了许久的酒。
　　大部分事上，叶开并不是一个要寻根究底的人，他陪着对方静静饮尽手中酒。
　　中年人道：“我本以为你会问。”
　　叶开玩着酒樽。
　　中年人盯着他，道：“「风郎君」丁麟就一定会问。”
　　叶开不说话。
　　中年人道：“丁麟年轻气盛，越不准的事他越要去做。这壶酒，只有丁麟想不想喝，没有准不准喝。”想起那副场景，他笑着摇摇头，“我真不敢相信，叶开就是丁麟。”
　　叶开淡淡道：“丁麟是叶开。”世上从来没有丁麟，只有叶开。
　　中年人凝视着叶开，道：“不论你是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摘星楼绝不是你能想象的。”
　　叶开倏然拿起酒壶，慢慢替自己斟酒，又慢慢的饮尽这杯酒。饮了这杯酒，他想走也走不了，温热的酒水顺着食道滑落胃中，暖意顺着经络血液蔓延开。
　　中年人看着，忽然叹气，“你果然还是我认识丁麟，从不听劝。”
　　叶开笑了下，丁麟并非不听劝，只是，他听不听劝，要看劝的事，如果事情只于叶开一人有关，丁麟退一步又何妨。若事情牵扯的不止叶开，还要加上傅红雪的话，那就一步都退不了，放下酒樽，“摘星楼楼主在哪？”
　　中年人道：“他不会见你。”
　　叶开微微挑眉，对这个回答有些惊奇。
　　中年人道：“因为他说，他不忍心看到叶少侠自寻死路。”
　　叶开神色不变。
　　中年人道：“你又不问为什么？”
　　叶开道：“楼主不愿见我和摘星楼做不做这趟生意，是两回事。”若摘星楼一开始就拒绝这趟生意，也就不会派人在金陵东门等那么久了。
　　中年人道：“你为什么老要这么聪明？我可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叶开道：“你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最喜欢从聪明人手上盗走他们的东西。”
　　中年人得意的笑了起来，道：“从聪明人手中盗走东西可比普通人难多了。”他很享受从聪明人手中骗取东西的快感——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被自己愚弄的感觉，那种刺激、兴奋的感觉，令人上瘾。
　　叶开看着中年人，「飞狐」杨天，江湖上近十年来最负盛名的独行盗，绝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杨天道：“可是我却栽在一个人手里。”
　　叶开道：“摘星楼楼主。”
　　杨天道：“当然是他，只有他。若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困在此地。”
　　叶开一顿，口气微妙道：“困？”
　　杨天叹了口气，道：“你这座宅子里有多少高手吗？”他没待叶开回答，“我看到的就有二十七人，其中有三位天外杀手，我曾以为他们是死了，没想到却在这里。”
　　叶开凝视着自己的手，淡淡道：“那不是你困在此地的原因。”
　　「飞狐」杨天的轻功之高明，江湖上找不出几人。
　　杨天道：“我的轻功再快，快不过「孔雀翎」。”
　　天下的暗器共有三百六十余种，但其中最成功、最可怕的就是「孔雀翎」。从外表看来，「孔雀翎」是个由纯金铸成、闪闪发光的圆筒，上面有两道枢纽，按下枢纽，筒里的暗器便飞射而出，据说这些暗器发出来时，美丽得就像孔雀开屏一样，辉煌灿烂，然而，就在你被这种惊人的生灵感动得目瞪神迷时，它已经要了你的性命。
　　叶开为之动容，“摘星楼内有「孔雀翎」？”
　　杨天又饮了一杯酒，才道：“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孔雀翎」，”那件暗器金碧辉煌，他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暗器，刹那间取人性命，“但除了「孔雀翎」，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暗器取人性命时，如此辉煌夺目……”
　　叶开却微微笑了起来，“若摘星楼内真的有「孔雀翎」，”「孔雀翎」是孔雀山庄的镇庄之宝，同时也是它的立身之本，依托于「孔雀翎」无人可抗的传说，孔雀山庄在江湖里屹立三百年不倒，“我反而对它能达到我所求之事，又相信了几分。”
　　杨天道：“我不该对你说这个。”
　　叶开道：“为什么？”
　　杨天道：“你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吗？”
　　叶开道：“这座宅子里二十七位高手，还有三位天外杀手，若想杀人，根本不必使用「孔雀翎」。而你却看见了「孔雀翎」，这证明，你不是在宅子内看见的「孔雀翎」，而你会在这里，”他笑了下，“「飞狐」从不会放过自己看上的东西，你是追着「孔雀翎」来到这里的。”
　　杨天叹口气，道：“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你。”
　　叶开道：“可我不知你为何会老实带着此地。”杨天真想逃，未必逃不出去。
　　杨天道：“摘星楼楼主要我替他做一件事，完成之后，我可以得到「孔雀翎」，还能安然离开。若做不得，我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
　　叶开道：“什么事？”
　　杨天道：“你主动离开摘星楼，再不寻找。”
　　叶开一怔，摘星楼楼主特意设下陷阱引杨天前来，就是为了让杨天劝他放弃？
　　杨天冲着叶开一笑，道：“我知道你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事，所以找了点事情来说服你。”
　　叶开不言。
　　杨天道：“我知道前面领你来的人也是你的旧识，不过正确来说，应该是你化名为「追风手」易小楼的旧识。”
　　叶开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料。
　　杨天道：“你不好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叶开道：“不好奇。”
　　杨天道：“我以为你应该好奇，他毕竟是为你才一直待在这里的。”
　　叶开又一次不言语。
　　杨天道：“他第一次上摘星楼的时候，是为了杀一个人。”
　　叶开还在沉默。
　　杨天道：“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易小楼被幽灵群鬼追杀的经历吧。”
　　叶开拿过酒壶倒酒。
　　杨天道：“本来幽灵群鬼都要杀了易小楼，却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你猜原因是什么？”他看着叶开，他也知道叶开绝不会回答，“因为他突然之间知道，真正导致秦家灭族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易小楼。”
　　“多有趣，易小楼宁愿背负秦家十三条人命也不忍告诉秦昉真相，却在无意中被秦昉知道了。”
　　“他又一次踏上摘星楼，要摘星楼撤销暗杀。”
　　“可摘星楼做事，从未有过半途而废。怎么办呢？他只好再一次交易。”
　　“第一次交易，摘星楼要了他的手。”
　　叶开顿住了，“手？”
　　杨天道：“他的右手再也用不了剑了。”
　　叶开饮了一杯酒。
　　杨天道：“第二次交易，摘星楼要了他的眼睛。”
　　酒樽僵在半空，“什么？”
　　杨天意外道：“怎么？你没看见吗？”
　　叶开静默在原地。
　　杨天也沉默了会，“他对你的愧疚，比我料想的还深些。”
　　叶开脸上没有表情。
　　杨天也没心思说故事了，“叶开，不要和摘星楼做交易，摘星楼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忽然暖阁的门被人打开了，屋外风雪飘落进来。
　　穿着红袄的小七走了进来，她走到叶开身边，将手里的锦帛递给叶开。
　　小七脆生生道：“叶大侠，我家主人说，这就是摘星楼给的答复。”
　　叶开握紧锦帛，神色难看。
　　杨天皱眉，道：“楼主为什么要给叶开这个？”
　　小七看了眼叶开的脸色，没有说话。
　　叶开深吸口气，道：“秦昉在哪？”
　　小七迟疑了下，“在他的院子。”

　　雪落成冰，加上泥泞，小道上一路灰黑色。
　　小七的速度不快，叶开一把抱起她，由她指路。
　　推开院门，一具棺材放在院子中央。棺材放在此地还未多久，已有一层薄雪。
　　叶开放下小七，静静看了会，不久之前，秦昉还是一个活人，此刻，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他迈入院子。
　　小七站在院口不进来，“叶大侠，主人说，您若愿意，秦昉的后事交于您了。”
　　叶开一手抚上棺材，垂着头道：“好。”

　　江湖人下葬，一块墓碑，三尺黄土，一身荣耀也就随之埋没。
　　三杯薄酒倒在碑前。
　　叶开看着碑上姓名，他忽然想起他初见秦昉时，那个少年骑了三天三夜的快马，为了杀凌辱民妇的潢州卧虎刀。那一剑的锋芒，充满了生机勃勃的锐气。
　　那时的秦昉神采飞扬，他对自己说什么来着？
　　喂，小鬼，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死气沉沉？
　　——他明明比自己年岁还小些。
　　江湖人，若不能快意人生，还不如死了算了。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一声叹息，叶开转身离去。
　　锦帛上有一个地名，一个名字。
　　在去之前，他要回家，看一眼他的亲生母亲，看一眼傅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