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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山谷。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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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木屋。
叶开曲腿靠在墙壁上,手指在身侧有一下没一下轻敲。
床离桌子有八步,桌子正对着窗户,窗户往右两步是门,门走三步要下石阶,石阶三阶。十八步出院子,再十步有个小土坑——
咣当——屋外传来锅碗碰撞声打断了叶开的思绪,是做晚膳的傅红雪,他似乎摔了一个碗。人都有失手时刻,哐当,第二个。叶开垂眸,作为习武之人,小傅今日失手有些多,是什么造成他心神不定?没过多久,“叶开,”他看向声音处,漆黑。
桌上是三菜一汤,站在桌边,傅红雪小心地不让叶开看见他的手背——手背被火烫了一大片,“我走了。”
叶开忽然出声,“小傅,”脚步停下,看不见傅红雪的表情,他弯了眼眸,“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这是在叶开做出保持距离的决定后,第一次对傅红雪显示出亲昵。握刀的手火辣辣的疼,傅红雪神色苍白,却不是为了手上的烫伤。他努力想勾出一个笑——傅红雪听见这句话应该很高兴,但他并不擅长笑,更不擅长假笑。
寂静。
好一会,叶开露出疑惑,“小傅?”
侧头躲开叶开的视线,傅红雪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叶开‘提示’他出谷买腊八材料是为了过节。绷紧下颌,他不明白,不明白叶开为什么又一次做出这个决定?
前两次……前两次叶开调走他是不想他参与燕然山这个杀局。可现在仇人已死,叶开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叶开为什么又会做出同样决定?还是他一直想错了,叶开调走他并不是因为不想他参与燕然山的杀局?
——你让我痛苦。
——你是我一辈子无法摆脱的罪孽。
这两句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难道,他是他失忆都无法逃离的罪孽?他的存在就让叶开痛苦?他下意识看向叶开——温和的笑着,眼中还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痕迹。可看不出就是没有吗?忆秦园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他让叶开痛苦。叶开太擅于掩藏了。
“……好。”
听着略微不稳的脚步声,黑暗中的叶开神色渐渐凝重,“叶开,你给我留了一个难题……”
◇ ◇ ◇ ◇ ◇ ◇ ◇ ◇
夜。
马空群还活着?路小佳抱剑而立,他身后是漆黑不见边际的雪松林,他也仿佛融入黑暗中,“马空群成了慕容山庄的新主人?”
谭柏久摇头,“不是慕容山庄,是万马堂。”对上路小佳不解的目光,他抓了抓头发,解释道:“慕容峰不但将慕容山庄拱手送给马空群,还允许马空群将慕容山庄易名为万马堂。”
“送?”慕容明珠死于万马堂,慕容峰还能不计独子之死,大度的把家产送给马空群?路小佳嗤笑,“是送吗?”
想到听见的消息,谭柏久夸张道:“小路,人家马大老板可接受的不情不愿哦!三送三拒!”对上路小佳警告的眼神,他收敛了点,“江湖消息是,慕容峰将家产送予马空群,马空群拒绝了三次,最后实在推脱不了,才勉强收下。”
“拒绝?”慕容峰最恨别人驳他面子,马空群驳了三次,慕容峰竟然没动怒?路小佳冷笑,“慕容峰转性了?”
谭柏久耸肩,“说不定是他和马空群待久了,也学着马空群向佛,修身养性。”
比起慕容峰修身养性的猜测,路小佳更愿意相信是慕容峰受到胁迫,他目光深幽,危楼,马空群手中的暗杀组织,是它胁迫了慕容峰吗?
谭柏久道:“小路,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慕容山庄?”
路小佳神色冷淡,“我说了我要去慕容山庄?”
谭柏久愣了下,“嗯?你不去?”
路小佳冷道:“我为什么要去?”
谭柏久不解,“你不是想杀马空群吗?”
路小佳嗤笑,反问道:“我想杀马空群?”
谭柏久点头,笃定道:“你想杀马空群。”
江湖上只知路小佳没钱不杀人,撤下遮掩的嗤笑,路小佳沉沉地盯着谭柏久,冷冷道:“谭柏久,没钱我不杀人,你最好别让我破例。”
谭柏久有些震惊不解,更多还是委屈,“小路,你不能因为我了解你就想杀我,这叫不讲理。”
“你了解我?”注视着对方,路小佳神色冷酷,“那你怎么了解我的?”北风呼啸而过,雪松上积雪掉落,砸在谭柏久身上,勾出一个讥诮的笑,“你调查了我。”
被雪砸一头的谭柏久更委屈,“我是调查了你,但我什么也没查到!”
笃定他会杀马空群,还什么都没查到?路小佳冷笑,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对方的控诉,“你想杀马空群这件事,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没等路小佳做出反应,谭柏久一股脑的把话全部倒出来,“你不记得你去边城之前我们喝酒了吗?”
路小佳皱眉,他记得,还记得他喝多了,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
“你说你要去边城!我问你去干嘛?你说要去杀人。我问杀谁?你说马空群!”
路小佳完全没印象。
“你还说希望在边城别碰见叶开!说他可能会阻碍你杀马空群!你不想杀他!”
路小佳第一次知道,他会酒后吐真言,他决定再不喝酒了!
“还有!你说你在边城可能会碰见一个很讨厌的人!这都是你自己说的!你怪我!”谭柏久气到眼泪汪汪,“小路!”
路小佳干巴巴道:“干嘛?”
谭柏久气道:“你得道歉!”
这辈子就没学过道歉的路小佳,“……”
等不到道歉的谭柏久从善如流道:“哼,你不道歉就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去慕容山庄,难道你不想杀马空群了?!”
路小佳感觉自己很亏,扯扯嘴角,“我得先找到那个混蛋。”
◇ ◇ ◇ ◇ ◇ ◇ ◇ ◇
深夜。
从悬崖上下山,加上快马来回,三个时辰,傅红雪便提着腊八粥的材料回来了,山谷中不知何时升起了乳白色的浓雾,走在浓雾中,他的心情很平静,他只离开了三个时辰,加上叶开的伤势不轻,叶开就算走,三个时辰也走不了多远,他能追上叶开。来回一路他已想的很清楚,如果叶开不想看见他,他可以躲在暗处,不再出现在叶开面前。
只要叶开能开怀自在,只要叶开能做回他自己,傅红雪从此消失又有什么关系?拖着一只腿,傅红雪走地很慢,反正这个世上也没有人喜欢傅红雪的存在。
木屋漆黑,四野阒然。
明明猜到叶开会离开,明明也想清楚了,傅红雪还是黯然的眸子——猜到和真的发生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何况,他心底还是存了叶开不会走的期望。
将腊八粥的材料放在灶台,傅红雪知道此刻他应该去追叶开,但他却怔怔盯着买回的材料,无法迈出一步——原来,他真的是印刻在叶开心底的罪孽,连遗忘都无法摆脱。他——他忽然听见轻微的翻身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进了屋子。
屋内没有一丝光,但他依然看清了床铺上躺着的叶开。黑刀从手中跌落,叶开没有走。拖着腿,他一步一步走向床铺,是他想错了,是他误会叶开了。叶开没有离开的意思,叶开他……他的手脱离了控制,握上了叶开的手,他不是印刻在叶开心中的罪孽,他不是……
“小傅……?”叶开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还有明显的黯哑,“你怎么了?”
傅红雪张口想回答,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收回——他嗓音不对。吸气,将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压低声音,“对不起,吵醒你了。”
叶开微微摇头,眼前漆黑,脑子慢半拍意识到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确定傅红雪能不能看见,他轻声补充了一句,“没事……”昏昏沉沉想睡过去,又想起什么,黯哑无力道:“小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丑时了,叶开……?”
没有回复。
傅红雪察觉不对,点燃油灯。油灯下,叶开因失血过多一直没有血色的脸上布满了异样的红晕,手抚上额头,滚烫,叶开的伤势一直在平稳恢复,怎么会突然发热?但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伤势反复,而是让叶开身上的高热降下来。
东方泛起白肚,叶开身上的热度勉强降下来,但傅红雪很清楚,这只是假象,如果没有退烧的药,高热迟早会卷土重来。他得再出去一次。
傅红雪离开没多久,昏睡的叶开睁开眼,慢慢从床上坐起,头疼、全身无力,三桶冰水就让他几乎没法动弹,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靠在墙壁上,他叹了口气,好在他也不需要走动,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飞刀,小傅离开的时候是酉时,回来的时候是丑时,也就是说,他四个时辰不到就能来往一趟,而他之前告诉他说要一天。
他觉得有趣,还有些安心——对人有防备之心总不能算一件坏事。但隐隐之间还藏有一丝抱歉——小傅本不该这样患得患失。
‘你能救他,只要你想。’
‘无论你愿意不愿意,他们会为你而死。你阻止不了。’
‘叶开,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刀藏在身上,叶开撑着身体走出门,黑暗并不影响他的行动。问题是在灶台,瞎子烧火并不容易,但他有四个时辰,在烫到了三次后,他终于燃起了火。火把握在手上,如墨的眼眸跳动着火光,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眼前全是黑暗,他也浸在黑暗,但火能照亮一切,能焚尽一切。
“你要做什么?”
叶开僵住。
踩着枯枝,紧握着黑刀的傅红雪一步步走近叶开,“叶开,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