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列传》裳中有雨

7、七 此时夏季大

　　此时夏季大暑刚过，连续几天日头大盛，鹿蜀化成原型趴在柜山后院的廊下吐舌头散热，院中庭是一片池塘，廊檐上倒映着流动的波纹，鹿蜀眼珠子随着它的晃动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困意四起。
　　眼皮正往下耷拉，隐隐约约有东西晃动，接着冰凉的触感抚过头顶，鹿蜀一个激灵睁大眼，却瞧见桃夭靠着它表情惬意的坐在廊下，肩上一只灰鸽正啄着他的耳朵，红发散在它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
　　老大的头发也长，黑且直，额头左侧还自然形成了一丢丢刘海儿，但是不够柔软，长到一定程度，她就会嫌弃太麻烦毫不犹豫绞掉，她总是这样，鹿蜀甚至觉着没了自己，她连柜山恐怕也懒的上了。
　　桃夭轻叹：“有你家山主的消息了。”
　　鹿蜀正出神，他说话向来九曲十八弯，花花肠子一大堆，头一次这么如此干净利落，乍一听有些不敢相信，眯缝起一只眼试探的问：“怎么样？”
　　桃夭一边喂鸽子食，脸上挂着笑：“她一切平安，身旁还跟着一个青年，已经在柜山的流黄国了。”
　　鹿蜀的第一反应是：就这点消息？！自己叫几个兄弟四处打听一下没准就知道了，这样一想觉得很不划算，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如果赤流不在柜山，就证明它猜的十之八九，那要这娘炮有毛用？
　　身旁跟着一个青年？哦，一个青年。鹿蜀默默点点头。
　　嗯，青年。
　　嗯？青年！
　　鹿蜀一个抖擞，像是搬石头砸着脚一样跳起来：“她身旁跟着个青年？真的？！”
　　桃夭脸上是不出所料的淡定，他眉骨狭长，有种难以言说的风雅，说话一向不紧不慢的：“嗯，你知道那青年是谁？”
　　他笑眯眯的逗鸽子，打一巴掌给颗糖的老把戏，很开心的样子，在鹿蜀看来却阴恻恻的，有点怵得慌，于是转身趴在原地替自己顺毛：“不知道，反正老大没事就行。”
　　“那也不见得，”桃夭大概也困了，眼睛半阖，声音显得有些飘渺，“我听说，你家山主不止在青丘遭妖兽追击，在箕尾山下还遇刺了。”
　　鹿蜀一听这话脖颈边的毛都炸起来，反过身来张着血盆大口吵他：“那你还好意思睡觉？！”
　　桃夭眯着眼笑起来：“你急什么？说过了你家山主没事，就算再有人意图虏劫，流黄万民之国，也不敢在那里下手。”
　　他故意顿了两秒，继续循循善诱：“我只不过在想，这追杀山主的人，是不是赤流？”
　　鹿蜀已经放下心来，听他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嗤笑：“怎么可能？老大算他半个娘亲，知道老大来找自己，别说可能会主动回来，怎么也不会扯到追杀上面去。”
　　“是吗？”桃夭眼角的笑意深起来了，连之前和鹿蜀交易的时候眉梢挑出的角度都是一样的，“鹿蜀离来杻阳山，不是心生厌恶？”
　　“扯淡！”鹿蜀不假思索否认的同时也愣了愣。
　　赤流讨厌老大？
　　明明走的时候还把它叫过去拿杻阳山的琐事一顿好训，最后忽然说：“我要下山一趟。”
　　它被训的垂头丧气，有点转不过弯来：“下山就下山，跟我报备干什么？”
　　小赤流长大了，一点也不如小时候可爱，如此清俊的一张脸，偏偏对着它就是没有好颜色，总是拿眼横自己，在杻阳山上它最摸不清楚赤流的脾性。
　　等反应过来他其实是一去不复返，它忽然跟向天借了十个胆似的，张嘴就吼：“老大知道吗？！她把你养这么大！又当爹又当妈的……”
　　正气势汹汹呢，被他一瞪又泄了气，声音不自觉小下去：“反正你这么做不对，是不仁不义！”
　　那时候祭祀礼刚刚结束，庭前礼乐声逐渐响起——大抵是老大懒得出门的原因，杻阳山根清源固，灵气旺盛，风调雨顺的，除了祭祀典礼外，总有百姓扛着祭旗摆祭台跳祭祀舞，从傍晚一直闹到深夜，虽然在它看来，不过是披着五彩鸡毛学牛鬼蛇神在台子上跳来跳去。
　　于是夜晚的时候杻阳山就会形成一种奇异的景象，亮着点点灯火的森林里，人类与妖怪交错在一起，推杯换盏喝彩叫好，谁给的酒谁接的词，都显得不太重要，反正第二天清晨都会忘的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鹿蜀喜欢和妖精混在一块，自在！就算不和它们玩行酒令，和山上的藤精树怪在这个时候吓吓人巡巡山，也是不错的选择。
　　老大偏不，热衷于人间戏，她化形最好，一点破绽看不出，坐在人堆里，谁也不知道那拿着拐杖颤颤巍巍坐在自己旁边只有三颗牙连话都说不利索还磕着瓜子看着戏的老婆婆，和几个时辰前端坐在白茅草坐席上受朝拜的女山神像有什么干系——老大还常常抱怨白茅草不够软和，扎的屁股疼，至于祭祀的米，全部拿去酿酒了。
　　杻阳山上的妖精不太喜欢这里的山神，当然这跟她平时把骨妖的肋骨接起来当衣架使，把狸猫的皮毛当脚垫用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荧妖就可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啊，前九百二十六年还是二十五年已经记不清的某月某日某时某刻，她被隔壁柢山的鯥妖捉过去倍受煎熬的时候，它们的杻阳山神做了什么？把她原地暴打一顿，竟然还告诉她杻阳山的精怪正在逍遥快活捉了只野猪打牙祭呢！
　　在场的妖精们有的心虚有的愤慨有的悲怆，荧妖发表总结陈词：亏我丫的当初还趴在房顶上给她照过明！
　　而这个有些惨烈的故事因为杻阳山后辈妖精们虚心求教的精神也得到了传承。
　　妖精也有妖心，也懂得斤斤计较，也会陷在局中分不清是非，老大的名声臭遍了整座山，所以她离开杻阳找赤流的时候谁也没过问，世态炎凉，祭祀礼还是要享受，顶多有妖发出一句感叹：啊！盼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这帮小兔崽子早就忽略了是谁守着杻阳山绿水长青。
　　难为它这个好手下，每年都劝：“何必呢？和大家打闹开开心心多快活！”
　　老大喝酒上头，脸色酡红，将中指在它眼前摆了摆，笑眯眯道：“鹿蜀，你看我像是养死一只兔子还会养第二只兔子的人吗？”
　　鹿蜀翻个白眼：“不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什么兔子不兔子的，我听的懂！”

　　此时祭祀舞的乐声又穿过重重帷幕响起来，众山神受完祭祀后全部聚在天鉴汇册，这个千百年来除了自己以外老大唯一亲近的家伙，忽然不打声招呼就要走了，它怎么能不生气。
　　“不是不回来的，”赤流缓了缓脸色——

　　“我会回来找她的。”鹿蜀盯着桃夭，“赤流是这么说的。”
　　桃夭却伸手捉住鸽子放出去，将手拢在宽袖中，闭目养神：“这样啊……原是我想错了。”
　　鹿蜀不屑的瞧了他一眼，嘀咕道：“赤流就差没把老大当自个儿媳妇似的护着了，你的质疑没根没据，对他也忒不厚道了。”
　　与此同时，桃夭瞄了它一眼，心中啪的一声如惊堂木落，已经拍案定论，唇边的笑意与刚才灰鸽掠过湖心激起的涟漪一同荡漾开来——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