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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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杻阳这边路途奔波,身累。
鹿蜀那厢等的焦急,心累。
即翼守着两个山头却十分悠闲自得,凭着惊人的嗅觉将杻阳埋在山上的酒坛尽数挖了出来,就算作是看顾山头的报酬。
算起来这酒还是赤流酿的,杻阳从前不舍得让他沾上一滴,他为了求口酒喝也不容易,不惜丢了老脸拿辈分说事:“好赤流,看在你小时候认我做过干爹,我抱过着你喂过饭的份上,赏我一壶酒喝吧。”
这句话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赤流听后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连续几年即翼连酒缸衔也没舔过一次。他原以为杻阳这酒鬼早就喝光了,没想到一藏百年,现在挖出来,滋味醇厚,简直销魂。
不晓得是不是酒味太浓,把平日管事的仙官都给熏出来了,即翼正醉在兴头,倚着柱子勉强才能站稳,小仙官降下云头停在他跟前,不知怎么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
即翼把手上的酒碗在他鼻尖一晃,笑道:“一醉可解千愁,仙官有什么烦恼,只管喝一口罢。”
小仙官确实很苦恼,却不是为自己,他撇开即翼朝屋子里探了探,问道:“杻阳呢?”
即翼觉得这名字很耳熟。晃了晃脑袋终于清醒了点:“她找小赤流不足半月,现在大抵刚离开鹊山系。”
此话一出,仙官俏生生一张脸霎时惨白。
即翼估计的没错,杻阳此时正在柜山西边脚底下的国都歇着。天色将晚的时候世安才回客栈,杻阳等他的半个钟头里,爬上顶楼顺势望了望东面的柜山,眉目所及之处一片远山青黛,细窥不却得全貌。
她听鹿蜀说过柜山其实内里中空,中间凹出个冰潭,此山山主的府邸就建在潭心。
杻阳为此向往了很久,她自己是个很难伺候的人,不仅怕冷,还有些惧热,柜山山主的府邸建的特别好,四面环山又有寒潭作底衬,冬暖夏凉。
她这次出来把地点定在柜山,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私心。
这么四处晃一晃瞧一瞧,半个钟头也过的很快,她下楼问小二要了一杯茶,回房间时就看见世安已经回来了,于是倚在门框上敲敲木门示意他该出发了。
世安本来坐在床沿不晓得发什么呆,闻声怔怔看她半晌,就连转身的动作都有些僵硬,脸上却渐渐有了颜色,恍忽道:“我……我以为……”
以为?以为什么?杻阳有些疑惑,难不成以为自己丢下他先走了?八成是,可看这样子又觉得不像。
她再瞅他,想仔细看看,却见他眉目早已缓和,向着自己径直走了过来。
世安拿走她手里的茶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个物件重新放在她手里,仔细一看是一个素色的簪子,质量很轻,应该是木头做的,修的很精细。
箕尾山下她的骨簪碎成几截,算是彻底废了,头发总这么披着确实不方便,杻阳没料到他这么心细,玉做的簪子固然好看,其实易碎又重很不好使,不如木制的让人满意。
他用手摩挲了下簪尾:“四处逛了逛,觉得这个还不错,就当作你拜师的贺礼吧。”
这句话真熟悉,杻阳一怔,手指不自觉微微收拢,被簪子的尖端一刺,又清醒过来。
她摇头无奈的笑了笑,抬头看向世安,把头发用木簪挽上,接着从腰间系下个锦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对他说道:“这本是我碎了的簪子,有些特别的意义,我在杻阳山上这么多年没有习过修补这类的法术,师父您老人家帮我看看?”
“是你自己懒吧。”世安从她手里取出一截来看了看,嘴角含着笑意,“你倒说说,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杻阳顿了顿,言简意赅道:“我儿子送的,算不算特别?”
她真怕世安再追问些什么有的没的,解释起来很麻烦,反眼瞧过去,一时也没见他说些什么,只是看着手里的一截骨簪没什么表情,说不上来高兴或者不高兴。
他伸出手指拨了拨那些碎骨,意味不明道:“箕尾山下那些妖怪害你坠马,我见你动了怒,原以为是摔的疼了,原来是为这根骨簪。”
说完他瞥了一眼杻阳,只见她咳嗽一声,眼帘垂下一半来,掩饰道:“也不全然,摔的也是很疼的。”
赤流从小到大,送她的东西,从人间的稀松平常到南海诸山的奇珍异宝,少说也有百儿八千的,这根骨簪,要样式没样式,因为抽的是妖怪的骨节,除了质地坚硬其他无一特别,她却最珍惜。
此簪成于赤流十三岁成仙那年夏天,彼时九州大地整整三月没下过一滴雨,人间大旱。
就连怪水之缘——杻阳山上倒悬的瀑布都化作了廊下滴雨,淅淅沥沥渐有干枯的势头。
天气烦闷,杻阳心中燥热,鹿蜀月前又陪着赤流去东海之滨——漆吴山上寻博石做棋子玩了,于是天上的仙官来收月贡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啰嗦了几句。
譬如天上的神仙哪个又发了疯,雷公电母是夫妻间事是否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诸如此类。
小仙官“唔”了一声,很严谨的对杻阳科普:“人间的风雨雷电确实归天上管,但天上管的是风调雨顺,从不放灾造祸。”
杻阳翻个白眼,栖息山上万年,天上的事她是一概不知,确实有些孤陋寡闻:“那好好的怎么大旱了?”
所有山主就只她越活越回去,小仙官非常嫌弃的看着杻阳:“自然是有人做了什么逆天的事,引来了什么不该出来的东西,才降下了玉帝也管不了的灾祸。南山上这种怪物,你从前不也见过吗?”
杻阳敲了敲自个儿的脑袋瓜子,这才想起来这种一出现便天下大旱的怪物自己确实见过,并且光南山这里就有两头,只是早年被霸山的山主打残了没再敢出来,她作为观众还曾经喝彩叫好过。
“算算东南西北四方诸山,能旱到这种程度,而且还没被制服的妖兽,应该只有西山处华山系的太华山上那个叫肥遗的怪蛇了。”小仙官翻出册子来边说边查,见杻阳蹙着眉头,又安慰道,“有造祸之人就有灭灾之人,因果循环,旱不了几天啦!”
果不其然,人间大暑刚过,月底正午时分,天色就阴郁起来,乌云伴着雷声在上空齐齐聚拢,片刻功夫神州大地就被狂风骤雨侵袭殆尽,恰是久旱逢甘霖。等雨势稳定,杻阳山上已是一片雾色朦胧。
这场雨下了两天一夜还没有停下的趋势,当天夜晚杻阳卧在窗边饮酒,心正想道这个降服怪蛇的家伙真是条好汉,一声惊雷闪过,竹屋的门砰的一声被冲开,灌进了一屋的风雨!
杻阳心中一惊,只见屋门前一头巨兽目光炯炯,宽厚的背脊上伏着个人,它浑身湿透,毛发黏在身上,还噼啪的滴着水。
是鹿蜀。
它喘着粗气,像是从喉咙发出的低吼,沙哑的难听。这模样异常的狼狈,使得看惯它意气风发的杻阳竟然没立刻认出来。
她掌灯凑近,这才看见它脖间一片血红,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了一个洞,鲜血混着雨水刷刷的往下淌。
杻阳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个惊雷,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鹿蜀一个侧身就把背上的人抛了过来。
她一伸手接过,就知道是赤流,伸手把他身子翻过来,这么一瞧,杻阳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这哪里是赤流,根本就是个血人!
所以说,杻阳这么多年来不学无术,唯独药理精通不是没有原因的。
足足昏迷了半月有余,赤流才悠悠转醒,睁开眼时脑袋还糊涂着,叫了一声师父没听见回应,一张大脸却晃过来。
他吃了一惊,登时退后撑着手坐起来,目光环绕屋内一圈又转了回来,稍稍心定后才对着眼前的人喝道:“离我远点!”
即翼摸摸自己的脸,控诉中带着委屈:“本山主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你这么多天,你这小子不道声谢也就罢了,竟然一醒来让我滚?!”
赤流一愣,混乱的思绪被他的质问瞬间理清了。低头瞧自己身上,白色里衣不着纤尘,再扒开胸口,完好无损,连疤痕都没留下一个!
他转身喊住即翼,这家伙正气呼呼的把手里毛巾扔进盆里,听见后没好气的嚷道:“不是叫我滚吗!又喊我干什么?”
赤流问:“我师父呢?”
即翼气结,安慰自己他就是这个脾气,除了杻阳谁也不放在心上,自己也犯不着跟一个小鬼计较。这么一想觉的好受了些,才又重新坐回了塌上。
眼睛转了转,又想果真杻阳所说不假,这小子自懂事以后再没叫过她娘亲,都是以师徒相称,于是稳了稳音,严肃反问道:“我听鹿蜀说,你这伤是和肥遗打架弄的?”
赤流眉头皱了皱,老实点了点头。
“你辈分小,可能不知道,那怪物是远古就生下来的,古怪的很,是旱灾之兆。你和它斗,能讨到什么好处?”即翼把他的右手反过来,两指搭在脉上,“你现在用法术运息试试。”
赤流心中咯噔一声,听即翼的意思,自己恐怕把修为都耗在这怪蛇上了。
但等试探性的运力调息后,却惊讶的发觉四肢百阖中一股灵气左右游走,气息竟比从前个更加稳重自如!
即翼看他疑惑的睁大眼,感叹道:“你这次其实伤的不轻,我被杻阳拖过来时,你几乎奄奄一息,一条命全凭……全凭你体内的仙脉吊着,很危险。”
“仙……脉?”
即翼眼角含笑:“不错,你误打误撞把那祸妖打回了洞府,解了人间大旱,飞升成仙了。”
赤流听了一阵发愣,踌躇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难听的嚎叫,紧接着一旁的即翼被撞开,一个巨兽朝他扑了过来,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鹿蜀!”赤流气急败坏,卡住他的爪子让他不要再乱蹭,忽然想起来它脖子上的伤,伸手探过去,摸到了已经结痂的伤痕。
鹿蜀伤及喉咙,即翼本来嘱咐它现在还不能多说话,但见到赤流醒来它实在忍不住,沙着嗓子便嚷:“太好了,小赤流你终于给爷醒过来了!”
它一放松,赤流便腾出身来,黒着脸看着它,却瞧见它颈间的毛全部剃了干净,秃了一圈,样子特滑稽,一时竟忘了要说些什么。
鹿蜀主意到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立刻又恼羞成怒了:“这是为了治伤老大逼我剃的!不过半个月肯定能长回来!”
这么一来倒提醒了赤流,他看向被摔在地上揉腰的即翼:“你还没回答我,师父她人呢?”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却不见她半个人影?
鹿蜀在旁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老大守着你几天几夜没合眼,等你伤势渐好,看没有什么大碍,把你交给即翼后就去了太华山。回来有些日子了,见着我却冷着脸只当没看见我。”
说到这儿它还委屈上了:“我喉咙的伤还没好呐,天天扒着老大的门求她跟我说句话……老大愣是……”
即翼原地冷哼一声打断它:“你们浪开心了,回来却扔给杻阳半死不活的两条命,我要是她,也不睬你!”
鹿蜀被他怼的心虚,噎住了话头,再看赤流,已经三步做两步跑出了屋子。
夕阳西斜,杻阳山上一片金色光辉,阵阵山风穿林而过,况且这些天雨水充沛,早已没了大旱时的燥热,取而代之的只有入夜前的凉爽。
赤流推了推杻阳房门,见没有动静,沉了沉气息,直接将它踹开了。
门框受了大力,吱呀一声带着门晃了晃,杻阳披着青衣正坐在塌上出神,因为响声茫然回过头,长发披散至地蜿蜒了几个弧度,眼里藏着血丝,整个人仿佛憔悴了许多。
她在暗处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赤流心里很闷,他眼皮闪了闪又垂下去,缓缓迈步走向她,喊了声:“师父?”
杻阳没吭声。
赤流走近了,勉强撑出点笑意来,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干巴巴的:“师父,你别生气。”
话一说完他简直想反打自己一巴掌,这不废话吗?摊上这么一个不把命当回事的徒弟谁不生气!
从前他和鹿蜀混闹也出过不少意外,却没见她这个样子,可见是这次真伤了心,事已至此,赤流慌了,只好厚着脸皮耍无赖。
“师父我错了,我没能保护好自己叫你担心了,你真的气不过就拿我出气,打我骂我怎么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赤流真怕她生出远离自己的心思,连声音都颤了,“无论如何我是怎样都要缠着你,左右你甩不掉我的。”
杻阳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青稚,因为大病初愈脸白如雪,平时遇人倒也笑的温柔,偶尔生气时会黑着脸,思想做派还显的有些老成,只有在自己面前才露出小孩子脾气,撒泼耍横的没个正经。
她准备问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子被抱在怀里却没了生息是怎样一种感觉。
你知不知道一夜间遍地残骸亲近之人全部灰飞烟灭又是什么感觉。
但她问不出口,只能随着他的话答道:“你说的对,你千不该万不该没能保护好自己,你该反省。”
赤流见她肯说话了,立刻高兴起来,蹲下身拉着她的手自我反省:“是我年轻气盛莽撞了,不该惹那个妖怪,是我错了!但它也没讨到便宜,被我折了翅膀,一鞭子抽回了太华山……”
赤流想起什么,从贴身的锦囊里倒出来一根骨簪,放在她掌心:“这妖怪骨头硬,我从断翅中抽出一截,用来给你做簪子刚刚好,回来时昏着也没能给你,你看看怎么样?”
杻阳看他献宝的样子,面上全是欢喜,握了握手中的古簪,张口想笑他傻,肥遗那么难缠、斗狠的一个妖怪,以命相博时他竟然还有空闲想着为自己挖根骨头做簪子!这场交易实在是太不值当了,图的什么?图这片刻的欢喜?
她刚张开口要训他,眼里却忽然涌出眼泪,染上脸颊一片濡湿。
杻阳想,真是太不值当了!
赤流见状也吓了一跳,伸出手胡乱的替她抹了几下,看她依然哭个不停,跪坐在塌上索性把杻阳揽进了怀里,缓缓拍着她的肩胛急道:“是赤流的错,不该出去瞎混,惹的一身伤回来叫你心疼,你别哭……”
你一哭,我就难受。
安慰半晌,怀里的人没什么动静,赤流试探问道:“师父?”
“……”
赤流又狠狠心,几乎是咬着牙:“……娘亲……你别哭了。”
怀里的人气息停了一下,一双手攀上他的腰又收紧了些,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声闷笑,因为哭了嗓子还带着点软糯的沙哑:“哎~我的好儿子——”
赤流脸色铁青,不过想到能让她破涕为笑也就暂时忍了。
但怀里的人不依不饶,蹭着他的衣服擦眼泪:“好久没听你这么叫了,再喊几声我听听。”
得寸进尺。
“……”赤流抓住她肩膀把杻阳和他分开一段距离,握过她拿骨簪的手,挑眉道,“这骨簪就抵作徒弟的欠拜师礼怎么样?”
“………”
这句话真他奶奶的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