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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箕尾山脚下 ...

  •   箕尾山脚下,青石板台阶前。
      杻阳严肃的跟自家小师父商量了一件事——这伤,咱们不养了。这山,咱们也不爬了!
      师父裹着袍站在一旁看她坚决上了马背,毫不犹豫的戳穿了她:“伤养不养不要紧,重要的是这山,不能爬,对吧?”
      杻阳假笑一声,攥紧了手里的马鞭:“师父如果要养伤,徒弟自然不会阻拦,我写一封书信,你交给这里的山神,在这里歇下不成问题的。”
      只是保不准你没爬到大门口就在半路旧伤复发断了气……
      他不准备再听她胡扯,闷笑一声也准备就此上马直接随她去柜山。
      好端端的,温顺的白马却忽然前蹄一蹬,嘶声长啸起来,一个转身将他撞开,也顾不得前方的阶梯,受了大惊,仰起双蹄就往上跑。
      他被撞在一旁的岩石上胸口一阵钝痛,头晕眼花的很,模模糊糊看见白马被石阶绊住,倒栽在地,将背上的杻阳硬生生甩出去老远,没来的及去查看,一支属于长矛的锋利尖角从脸庞险险擦过,眼前突的冒出几个人来,兵器各样,清一色的束身黑衣。
      箕尾山草繁木茂,藏几个人绰绰有余。意外来的匆忙,杻阳来不及防护,摔的厉害,连簪发的骨钗都被折断了,她略微缓了缓,从石阶一侧爬起来,瞧见那几个人已团团围住了他,出招的速度极快,纵然他剑如飞花,可终究势单力薄。
      正跟对方缠斗激烈,他抵挡的逐渐力不从心的时候,临空劈过来一道强力,两方不得以被力道震的分开老远,待定睛看去,中间直挺挺站着的人披着凌乱的黑发,一身青衣。
      正是刚刚从马上摔下来的杻阳。
      自洪荒起,直到诸山被天君统辖,派遣山神驻守,像这样永居人间的小神职,夹在凡人与神之间的角色,更新换代不知多少任。青丘山是例外,山神在九尾狐族面前不过是个摆设,初始的妖怪,资历敢比帝君,整个青丘山就是它们的巢穴,天君不敢动也不必动。
      然而,南海诸山中,虽鲜少有后辈知晓,但资历能和青丘妖狐媲美的山神也不是没有。
      杻阳是其中一个。
      说来惭愧,就算带上二百年前出走——仙资异禀的赤流,杻阳山上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个弱女子。
      这一招仿佛在意料之外,其实也是意料之中。
      杻阳先查看了自家师父的伤势,想了想,上前挑了一个被震伤的黑衣人,照着他的脊椎骨就踩了下去,连被惊动刚刚从箕尾山下赶来的罗觉都听到了那一声脆响,只见一身煞气的杻阳沉着脸,黑衣人身旁的土块渐渐松动,她用脚继续仔细的探寻着那人的每一寸骨骼,像庖丁解牛一般,下一刻就等着以最精准的角度踩碎它们。
      撼地浮树的技能杻阳也不是没有,不比青丘她在箕尾完全没有顾虑,小打小闹都可以奉陪,只是别给点颜色就顺竿爬,以为能欺负到她头上来。
      罗觉咳嗽了一声。
      杻阳听见声响出于警觉收回了脚,退到一旁把师父架着斜眼看过去,窄瘦的阶梯上,箕尾山的山兽们簇拥着一个身负巨剑身姿挺拔的女子,眉宇间英气逼人。她皱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山神夏默她见过几次,明明是个豆丁大的小不点。
      她拿过身旁人手里的长剑指过去:“这些是你的人?夏默呢?”
      女子居高临下,眼神看向倒下的一地众人,薄唇微动委婉的否认:“杻阳山主再啰嗦一句,就没机会问清楚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了。”
      那些人虽然受了伤,看见杻阳的狠戾,本来是要蓄势待发准备强攻,却见有其他人来插脚,神色一变很快便起身准备逃离,杻阳经罗觉这么提醒,活动了一下关节,正瞅准了那被她弄断骨头的黑衣人想要出手,却有人看出她的意图,倾注全力片刻便了结了同伴的性命。
      这一招使得杻阳和罗觉一时有些骇然,都没有出声,只有他靠着她的肩,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虚:“你也不用再看了,刚才我打斗时就察觉到了……”
      他顿了一顿,好像在喘气:“只是一帮厉害的妖精罢了。”
      杻阳扶着他,刚才这么一阵混乱,她觉得活动量有点大了,点了点头也懒的再计较。
      罗觉顺着声音看过去,对上杻阳的探究,目光淡然的转向依靠在她身旁的人时,神情由天生的倨傲变作恭敬,变化的很微妙,喊道:
      “世安公子。”

      箕尾后山就是南海岸,因此昼夜温差很大,入夜时候寒气逼人,连平时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树木都显得有些狰狞的样子,张着细长的枝桠张牙舞爪,甚至空寂的山林里隐隐约约传来今人毛骨悚然咒怨声——罗觉……你好狠的心啊!
      杻阳一想到在罗觉表明身份后,自己要求留宿在箕尾山顺便搭个顺风车去找夏默让他给治治伤的小算盘还没有打响,就被她一句——我家山主已离府往柜山赴宴,闭门谢客,天色不早,杻阳山主还请尽快下山吧——这种毫不掩饰的拒绝扼杀在摇篮里,心中就郁闷的不行。
      骑在马上双手紧勒着缰绳,忍不住就要吼个两嗓子泄愤。
      世安不止一次的把她的爪子扒拉开,重新拿住缰绳,打趣道:“你有本事别拿马撒气,给它勒死了你就在这里喝西北风吧。”
      “我看罗觉对你的态度非常,你们又是旧识,伤的也不轻,说不定你动动嘴皮子我们这会儿都搁夏默府上听海潮了。”杻阳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弯着眉眼,然而说到这个份上,她对另一件事有点好奇———“你真的叫世安?姓世名安?”
      他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匪夷所思,反问道:“怎么?不行?”
      冷空气随着马步的踢踏浮动,拂过脸颊钻入各处,他看见杻阳偎着自己微怔的模样,嘴角扬起来,将青袍拢的更紧一点,解释道:“大概……有一世长安的意思。”
      “至于罗觉,只是从前游历时候遇上夏默山主遭难,帮了一把而已。罗觉很护主,对我的态度就特别些。”世安呼出来的白气消散又腾起,月光映着两人骑马的影子,在从林中消失又重现,非真非假,像他的声音一样,“我只是个散仙,喜欢消磨度日,长此以往,认识的人也不算少。”
      杻阳刚回过神来,听到他的话,觉得有些茫然。她从来不问他的信息,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是本来就打算了好聚好散,现在因为一些莫名的事情又扯在一块,听他主动谈起自己的时候,虽然只是寥寥几句,感觉很陌生,又很自然。
      这感觉不坏,她打了呵欠,挪了挪身子,觉得有些困。
      这一觉睡到日中,醒来时候长发披散,看见软枕木床,雕花的窗户外更有熙熙攘攘人声沸腾,杻阳呆了半晌,脑袋仍是空的。直到世安若无其事的推门进来,她才回过神来,下了床条件反射的问道:“这是哪里?”
      他端着一盆水,把毛巾递给她:“是柜山边的流黄。”
      “这么快?”骨钗断了这头发实在有点碍事,杻阳奋力的把长发揽到一侧低下头来洗脸,末了挺起腰来看向窗外,这酒楼临近市集,车水马龙,往客络绎不绝,她问道:“流黄有酆氏和辛氏两国,这是辛氏都城?”
      世安盯着杻阳散在身后的黑发不说话,算是默认了,把青袍递给她,让她收拾收拾就下楼吃饭。
      从前就听鹿蜀说过,这辛氏国都土产富饶,环山绕水,因此山珍海味数不胜数,听说有饭吃,杻阳喉咙一动,撕了块布将头发随意扎上,一路咽着口水跑下了楼。
      世安好笑的看着她趴在饭桌上挑挑拣拣,却避开了所有螃蟹鱼虾,故意问她:“怎么?不喜欢吃?”
      杻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不动声色的摇摇头:“我不喜欢吃带壳的菜。”
      还要动手剥,多麻烦。
      正要下嘴,忽然想起件事,昨天箕尾山下听见罗觉那一声世安公子,怔了半天也来不及细思:“罗觉说夏默去柜山赴宴,你知道赴的什么宴?”
      世安正慢条斯理的抓着鲜蟹剥壳,同她的问话南辕北辙:“怎么现在连师父也不叫了?”
      杻阳对他答非所问的行为有些不满,比了比筷子:“剑术刀法一门未授,道理经纶典籍一样没传,论辈分论资历,我比你大的去了,这声师父怎么想怎么叫的委屈。”
      世安剥完蟹又拿起虾,嘴角翘起算计的弧度:“你要去柜山,恐怕这声师父还非叫不可。”
      杻阳咬筷子:“怎么?”
      “柜山山主负闲花生子百日,竹林摆宴十里,你不知道,一定也没收到过请柬,”他把袖里烫金的帖子摆在桌子上,斜了她一眼,剥虾的动作没停,“你不跟着师父去,可怎么办?”
      杻阳拿着帖子翻了翻,皱起眉来,柜山其实她也不是非去不可,人多容易坏事。可鹿蜀路途和她走散,肯定早去了柜山等她,那货性子急,如果她拖到宴后,恐怕早就耐不住下来找自己,万一再错开……
      她心中叹口气,正准备摆起笑脸叫一声好师父,却看见他已经起身离开,回来抄着手,白暂的手指上还滴着水,漫不经心得望着窗外的人流和高天:“你是一点也不在意是谁要害你?”
      杻阳先是愣了一下:“在意这些有用吗?他们在明我在暗,我长年不出杻阳山,没有什么仇家。”
      “我这趟出来也有我的事情,只得由得他们,况且……”她把一块咕咾肉塞进嘴里,望着他笑,“不是还有你吗?好师父?”
      世安无声的扬起唇,很受用的样子,顺手递给她放着虾肉的盘子,见她不解,俯下身来转到她身侧,声音平淡:
      “总要让你这声师父叫的我心安理得。”
      听见他这么说,杻阳点点头欣然接收,大快朵颐之际世安踏出门外的身影被她叫住:“泥……去哪儿?”
      话一出口又觉着自己多管闲事了,杻阳往嘴里塞肉的动作也停住了,只得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我是说,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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