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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近来朝局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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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朝局动荡,昭明王爷谋朝篡位,弑兄之事传的沸沸扬扬,虽有明令禁止民间恶意传播谣言,可老百姓哪管这些,天高皇帝远,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聊的热火朝天。
福临客栈的伙计也不例外,大清早的,肩上披着白毛巾,手里还捏着刚烫完水的铜壶,听见一桌客人正讨论朝廷诛杀乱党的事,脚底板跟被钩子挂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动了。
“嘿,二百两的悬赏金,你们可得睁大眼了,改朝换代可不是年年有,过时不候啊……”
众人一阵唏嘘,倒显得店小二有些大嗓门了:“你们还真别说,就二楼里面那间屋,瞧见没?”
“昨夜里三更住的店,雨打梨花满地落的天气,一男一女,打开门来浑身湿透满脸的血,没把我的魂儿给吓掉咯!”
“说是住店,身上一点盘缠没有,一出手,嚯!您绝对猜不到,质地温润,上好的和田玉料!说不定啊,就是……”
店小二话未说完,店里的伙计在后厨掀了帘冲他吆喝:“啰嗦什么呢?!上房七号的药浴呢?你备好了没?老板娘叫你赶紧的送上去!”
他连忙哎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忙活去了,惹的众客笑声一片。
“他说的倒蹊跷,且不说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官员会不会到这里来,就是躲在青丘,也不能给我们瞧见了啊!”
“青丘?青丘怎么了?青丘山上的狐狸吐火能烧山,放水能淹城!我要是那些个乱党,决计上青丘请出个狐媚子来,嘿!将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笑。
店小二因为刚才没说的过瘾,很是愤懑,敲门的时候用了大力气,声音生硬道:“客官,您的药浴准备好了,是直接给您抬进去吗?”
经昨晚一吓,饶是做足了准备,门吱呀一开,他还是被屋里的血腥味给骇到,把刚才的不快忘了大半,捂着鼻子叫人把浴桶抬进去,又匆匆忙忙退了出去。
杻阳正给那人缠绷带,看伙计的模样出言讽刺他:“别总是拉长脸,瞧把人吓的,像刚从地狱走了一遭。”
伤口在左胸,他裸着上身,表情没多大变化,就是额头泛着青黑的颜色,脸庞竟然还红润着,右手撑着床板,特意避开她的触碰,努力向后仰着脖子。
听到杻阳说话他哼了一声,抿着嘴没反驳。
他的刀口很深,不像是寻常的利器造成,也很难愈合。扶他进入浴桶时,药性刚开始渗入肌肤,接触的时候有点难以适应,杻阳见他皱眉,看着也疼,走到窗台边为自己到了杯热茶,酝酿着要说的话。
“虽然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我要去柜山一趟,况且青丘向前就是夏默的箕尾山,他与我都是鹊山系的山神,不如就先在那里养着,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报,我们……两清?”
他闭着眼没说话,浴桶中雾气腾腾湿润了脸庞,等到身体渐渐放松了,才回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这样做好意思吗?”
杻阳还觉得他在说狡理,可他又问道:“你去柜山做什么?”
伸手将茶灌进嘴里,因为苦还啧了啧嘴,她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实话:“柜山山神不是会起名儿吗,我让他给我改个名号。”
他笑了一声:“你叫什么?”
杻阳顿了一秒,眼波流转,目光锁住他的脸,看了他半响,轻笑道:“叫什么?叫——娘——亲。”
杻阳特意把最后两个字咬的很慢,说的时候拿眼觊着他,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来,看见他先是愣住,而后脸黑了一层。
于是没等他一句——‘你有病吧’说出来,便收回目光赶紧改口,堆起一脸笑:“给师父开玩笑,徒弟叫杻阳,木丑杻,挂耳阳。”
药气弥漫在整个房间,感知觉渐渐舒缓起来,他评价一句——你这笑话真别致,就倚着木桶壁眯起了眼,想了想又道:“今天下午把房退了就走吧。”
“…………”
午后杻阳去市场上买了匹马回来做代步工具,他披着杻阳的青袍,苍白的脸,来来回回瞧了她身后好几遍,最后问道:“为什么只有一匹马?”
我懒啊,你以为我会这么对你说吗?杻阳皮笑肉不笑:“我身上的银两也不多,何况到了箕尾山师父你也就歇在那儿了,何必再浪费。”
她一句话把他扔在箕尾这件事铁板钉定下,准备等他发作,没想到他竟然显得十分乖巧,翻身就上了马,如果说杻阳对之前的试探还留有疑惑,现在便完全动摇了。
进箕尾山的路上颠簸的很,杻阳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靠着假寐,一个脚趾头都没动还觉着屁股硌的慌。
很自然的就怀念起鹿蜀的好来,它毛茸茸的,背又宽阔,跑起来健步如飞,稳当的很。
这么一想又往里挪了挪,努力让自己更好受点,两人贴的近,杻阳的脸侧就是他的呼吸,慢慢的连耳边都熨烫的发了红,觉得很不舒服,叹口气道:“箕尾山什么时候到?”
马蹄踢踏了几下停在原地,他微微抬起下巴,朝右上方看去,语气带着笑意:“上面就是了。”
杻阳顺势看过去,高度仅次于招摇山的箕尾高耸入云,一条石梯由下至上绵延至青山深处,乍一看望不到边,她的腿不自觉软了软,呵呵笑道:“好师父,徒儿体虚,你有信心把我背上山吗?”
山中精怪告诉负闲花座基山山主应邀前来时,她正将手里的小娃娃哄的睡着,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周围安静些,自觉有些纳闷。
座基山桃夭与她其实不熟,此次发帖只因他在山神还算有名,又离的近,不好不请,从未想过他会真的过来。
一入偏厅,桃香四溢,坐在雕花的木椅上的人正俯首喝茶,暗红的长发被撩起,挂在身后的穿粉衣的小姑娘的脖子上。
桃夭一抬眼就看见负闲花倚着门廊媚眼如丝,放下茶杯笑问道:“闲敲棋子落灯花,山主最近的名号是从这句诗里取的字吗?”
负闲花从善如流:“瞒不过你啊桃夭。”
粉衣的小姑娘拖着桃夭的长发,来来回回的打量两人,听他俩三言两语故作客套露出很不耐烦的神情,私下忍了又忍。
忍无可忍时抬头忽然笑得春风满面,那叫一个天真无邪,看的桃夭眼皮陡然一跳,只见她面色带怯的上前去扯了扯负闲花的衣袍,声音软软糯糯的:“山主,一路上我瞧见柜山张灯结彩,好漂亮啊。”
负闲花本是特有眼力价的人,一双蛇一样妩媚的眼睛冰冷妖娆,现在看见粉衣小姑娘的眼神竟不觉带上一抹柔色:“当然,我儿百日宴,这几天夜里还有小妖怪一路搭台子演折子戏,你喜欢就随你家山主四处逛逛。”
此话一出,小姑娘的眼神陡然一亮,眼珠子骨碌碌转一个来回,不屑的瞥一眼又喝起茶的桃夭,向负闲花露出期待的神色:“山主的娃娃叫什么名字,能让我瞧瞧吗?”
桃夭听了这话差点被到口的茶水呛着,那货是什么想法他清楚明白的很,好半天才顺住了气,低头向她道:“这个时辰,想必小公子也睡了,你不要再耍小性子。”
负闲花也点点头:“一路辛苦,我让人带你们去客房休息。”
桃夭抬脚出门时听到她声音极温柔的回答之前的问题:“忘了说,他的大名,叫念钟,负念钟。”
“确定那孩子不是小赤流?”
“首先,你是看着赤流在杻阳山长大的,怎么想他现在也不会是个小娃娃。”桃夭对鹿蜀复杂的脑洞有点哭笑不得,“其次,即使他因为什么原因,打回了原型。但负闲花怀的是凡人钟拂的孩子,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况且,杻阳要上柜山,也可能不是因为赤流躲在这儿。
鹿蜀倒没在意他的故意打趣,反而眉宇间有了神采,暗自嘀咕了一阵。
它化作小姑娘的模样,浑身束缚着难受,抖抖宽大的衣裳,皱着眉毛问:“那钟拂呢?我怎么没瞧见。”
桃夭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飞鸟繁华,语调略沉:“钟拂凡夫俗子一个,怎么抵得过苍山洱海白驹过隙,过了年纪就丧了命。”
鹿蜀对这些不太好奇,把心中早就想好的问题搬出来:“我看柜山山主的意思,你这趟是受邀前来?”
桃夭没否认:“不然呢?”
“滚蛋!那你还要我拿老大的秘辛和你交换,带我上柜山,你明明就是顺道!”
看它炸毛桃夭心情莫名舒畅,桃夭对它的质疑做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你这话说的不厚道了吧小鹿蜀,我得给你顺顺这个理,谁说我跟你顺路就必须捎上你?难不成我钱多了还必须得借人不成?”
鹿蜀被他堵的哑口无言,气闷的不行,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桃夭看的很心疼,他家小笑儿的脸哦,啧啧啧,被这货给糟蹋成这个样子……
他决定换个话题给它顺顺毛:“看样子杻阳不知道柜山有宴?”
“鬼知道,又没送帖子过来。”鹿蜀脸色铁青没好气。老大平时窝在家,懒得要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鹊山十个山系都没混熟过,柜山长什么样她想必还不知道呢。
桃夭拿扇撑着下巴微微凝神,鹿蜀从碰见他,第一次看见这妖精皱眉,有点疑惑:“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后者眯着眼笑:“问题可大了,既然没收到帖子,那她为什来柜山?你还记得杻阳拜托我打探赤流的消息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鹿蜀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关联,那句话他从没有刻意去记,但桃夭让它重复一遍,想必有什么玄机,它只好说出大意:“老大让你放出条悬赏令来,能传多远传多远,用什么代价都可以,她在柜山等消息。”
长年跟在桃夭身旁的小笑儿年纪小,其实是个面瘫,桃夭眼看鹿蜀顶着小笑儿的脸一本正经的,被逗的笑出声来,评价道:“虽然缺斤少两,但是重点倒是一个字没说错。”
重点就在——能传多远传多远,这七个字上。
初听杻阳说这句话时,桃夭认为她是真要倾尽所有找到赤流,但二百年的时间,变化的不止是形态样貌,绝不是短时间就能找到的。杻阳自然最清楚不过。
他仔细想了想,这句话可以达到两个目的:
一是表面意思,要从自己这儿买消息。
第二个也许才是她的本意:将她出来寻找赤流的消息传出去,能传多远传多远,这一想法的论据是她话语中对地点的明确——我在柜山等着。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桃夭眼神微闪,重要的是,她想让谁知道呢?
——赤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