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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这次绕青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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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绕青丘走的是鹿蜀喜欢的路子,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这个插曲让鹿蜀觉着之前杻阳走山路的决定是对的。
——它和老大走散了_
事情是这样的,杻阳扮作书生,身骑白马入城镇的时候遇上了劫匪。
这就比较麻烦了。
如果杻阳就是个普通的书生,懦弱点,钱财乃身外之物,都给了匪徒保命便好;是个好汉,赤手空拳打一场,就是死伤一二,只要占着理,拉到衙门口去,出来就是为民除害的英雄。
但作为山神,无论是否用什么方法,一旦伤到平民百姓,便有枷锁加身,要受天刑的,可想而知,杻阳选择了缴械投降。
结果很是让鹿蜀愤慨,不怕劫匪是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瞧见杻阳身上的金银,一群流氓认为杻阳必定是哪里的世家公子,考虑将他绑了,勒索一笔钱财,事后果断撕票,至于白马嘛,那还用说,做下酒菜备庆功宴!
一番商定,为首的根据杻阳的胡诌,提笔写了一封信,杻阳初时还淡定自若,见到那封信后神色微凛,鹿蜀凑去看,也不觉的有什么奇特,字倒是很可以,写的直接了当,曰:“贵公子在此,准备银两待我们来取。”
正准备要搜些信物放在信中一并寄过去,杻阳双腿借力上马,踢翻那人,骑着鹿蜀就往道上跑,一面向后望一面对鹿蜀说:“这帮劫匪有点难缠,我们分开逃,我把他们引到山林里,你颜色醒目,只会更碍事,先去柜山等我。”
说完不等鹿蜀反驳便飞身入了林子。那些人果然没来堵它,全部追进了青丘山。
留鹿蜀在原地犯了愁。
老大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对付几个悍匪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它如果真跑去柜山,老大不在身边,既没凭证又没身份的,谁认啊?
鹿蜀思索了很久,极不情愿的跑回了座基山找娘炮。
桃夭听它把事情转述了一番,赞许道:“原来你还是有点脑子的。”
还知道来找他。
鹿蜀被他嘲讽正要发怒,桃夭又思索道:“只是你家老大可就危险了……”
“到底怎么回事?”鹿蜀实在是受够了他的磨叽,只能可恨自己没脑子,忍着脾气和他对话。
桃夭反问它:“如果你是土匪,你怎么绑架敲诈?”
“还能怎么说?你儿子在我手里,赶紧的把钱……”鹿蜀本来就不耐烦,直想说完就炸刺给他看,中途自己却哽住了,好似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劫匪!世上有哪个劫匪是上门‘取’钱的,况且老大胡乱诌的地域,压根没人听过,怎么?还要天涯海角的找到人质家里去?”
桃夭点头:“倘若我估计的没错,那封信只是个信号,通知什么人已经抓住了杻阳山神,既然抓的是她,也就不是凡人了。”
鹿蜀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撒蹄就往青丘的方向跑,笨老大!蠢老大!带着能文能武的它,怎么就碍事了?
鹿蜀跑的飞快,桃夭在身后没能叫住它,站在原地笑了一笑。
粉衣的小仆从端着一碗清茶在他身后笔直的站着,望了望天色,面无表情道:“天晚有大雨,山主请回去吧。”
青丘山林里草木繁多,地势多变,杻阳已经很多年不曾来过,有种面目全非的错觉,只记得大致的方位,所以逃的有些艰难。
所谓山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然入了山林,飞鸟虫鱼藤树土石便都是她的武器。只是如果用了青丘的山灵,到时候惊动了这帮狐狸,她反而更头痛。
没有鹿蜀,行动力也差了很多,对方人数上有优势,杻阳不宜与它们正面交锋,好歹凭着地理的优势,一路藤树破土,设了不少屏障,才没让那些化成劫匪的凶兽逮住,一路往前,寻到了英水。
英水拦腰横贯青丘,向南汇入即翼泽,杻阳不敢停,沿着流水向前走,直到确认暂时没有凶兽追来才略松了一口气。
虽说有惊无险,但几次逃脱也难免被伤到,天色将晚,青丘山上乌云聚拢,空气也潮湿闷热,杻阳停在河道边歇了会儿,英水本就汹涌,倒映着黑云,水面波涛滚滚,伴随着撞击巨石的轰鸣声回荡在山林间,一时气势悚然。
杻阳骨头松软,有个习惯:只要是蹲着就想坐下来,真坐下来了又觉着还不如躺着舒服。山雨欲来,她倚着岩石嗅到风夹杂着河水腥气,休息了半响,忽然眼睛半眯,紧盯着河中心。
应该没有看错,杻阳告诉自己,刚才河上的岩石上确实站了一个人,只是他穿着青黑色的衣服看不大清楚。
身后传来草丛被拨开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杻阳还在想刚才的是不是青丘的人,一时反应慢了半拍,回过头时,半尺的剑光微闪,一个趁机从她背后偷袭的凶兽,头颅顷刻间便落了地。
温热的鲜血洇入土地,再顺势流到杻阳脚边,带着强烈的腥气与河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她喉咙微微一动,莫名觉得心慌。
“看你好歹是个山神,现在腿软就太丢份了。”
这声音像手,忽然间把她从恍惚的思绪拉拽出来,四周隐藏的凶兽慢慢聚拢,形成一个极小的包围圈,杻阳抬头寻向声音的来源,青年的身形,干净利落的束着发,果然是刚才站在河面上的那人,声音还有点陌生。
“多谢。”杻阳站起身来,往后是滚滚河水,向前又杀机四伏,无论认不认识,这种情况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雨水沉淀在云层中蓄力,有些兜不住了,雨滴点点的落下来,那人好像看出她想的什么,两只手负在身后,青黑的衣袂随风翻飞,声音平平淡淡:“我没有理由帮你。”
他要作壁上观,杻阳没意见,眼看雨势开始由北向南骤袭,凶兽们也在等待时机,自鼻孔里发出低吼。她正寻思着有几成的把握不负伤逃脱,站在一侧的青年却忽然回头,一字一顿的说道:“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
天幕间一道闪电劈下,瓢泼大雨敲打山林树叶的噼啪声与轰鸣声一齐降临青丘,杻阳看见即使是凶兽一个接一个的扑上来,他也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时候反手剑光缭乱血花四溅,声音宛如洪钟清晰可辨:
“——做我徒弟,我救你便在情理之中。”
杻阳觉着好笑,这人还挺顽固,世人做事,总找个理由说服自己,而他是找理由说服世人。眼下形势非常,以寡敌众不是上策,白捡个师父又能逃过一劫,她何乐不为?
杻阳作势理理衣裳虚拜了一下,朗声道:“师父受弟子一拜。”
雨水打在身上发痛,眼皮也睁不开,周围这么嘈杂,也不知他听不听的见。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不再防守,使左手将剑心直接挑过去,看上去有些心急,却也连连砍了两头凶兽,这招式气势十足,足以唬住它们,果然凶兽们有些顾虑,渐渐开始往后退,咬住受了伤的同伴,徘徊许久,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在雨幕中转身离去了。
杻阳不挪分寸,一招未出也不觉得丢脸,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河水涌动的吼声更加低沉,她只觉得又湿又冷又饿,抬起脚正准备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却又看见他回过头来脸色煞白,浸着水的黑发缠在他的额角,活像是讨命的无常,此时无常唇角勾出极淡的笑意,细长的手伸出来朝杻阳招了招,道:“好徒儿,你过来。”
她有些迟疑。
“过来!”他沉下脸来猛然一喝,教杻阳也吓的一跳,看见她惊惶的样子,他又好像觉得很有趣,面色好看了些,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你过来,扶我一把。”
“…………”
杻阳站的近了,才看见他胸口的金丝线绣的腾云染成了黑紫色,全是血渍,才明白他刚才奇怪的行为。身上的伤势撑不过他走出青丘,解决几个凶兽尚有余力,两相权衡之下,救下她将自己带出去保命是最好的选择。
怪不得要认自己作徒弟,这下于情于理,都脱不得手了。
鹿蜀沿着血腥味寻至英水边时,血迹已被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月夜里的青丘有精怪游来荡去,乌云退散,澄明的天际遥遥挂着一轮弯月,它的皮毛还有点湿,经河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空气中残存的味道交缠在一起,鹿蜀轻轻一嗅,不禁咒骂道:“果然碰上青丘就没好事!”
“怎么这么说?”林子里高大的榉树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桃夭暗红色的发格外瞩目,他站在枝桠上靠着树干,姿态慵懒,“好像你们从前跟青丘打过交道似的。”
鹿蜀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追了过来,对他的套话显然不买账,只冷哼一声。
树叶掩映下桃夭不动声色的笑了,他抬手看着自己嫣红似血的指甲,幽幽道:“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原因告诉我,我带你去柜山,顺便打探杻阳山神的消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