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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虽说神州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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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神州大地初成,山海万座,大多数都远离人都,柜山是南方第二山系的首座山,距离杻阳山约有千里,算不得远,倘若驾个云、遁个地不过片刻的事。
可是巧就巧在柜山离城邦太近,驾云施法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骚动,所以杻阳谨慎地选择了骑着鹿蜀赴宴。
怕鹿蜀身上那虎纹和血红的尾巴吓到百姓,杻阳选的还都是颠簸的山路,途经山神庙前偶尔停下歇一歇,颠颠倒倒,待到座基山脚下,已是第二日黄昏。
座基山的山神是个妖神,传言是南海诸山中唯一一个做山神的妖怪。杻阳懒散惯了,鹊山系几个山主没几个记住的,鹿蜀也只在山神聚会的时候瞧过几次,觉的他长得妖,说话也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更是妖里妖气的,举手投足不像个爷们,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无怪乎它如此,即便是杻阳,此刻停在这个半青半红的山头,看着山神庙前的梅林,初夏时节开的满山遍野,赤红如雪,也觉得忒妖气了!
她一边敲门一边嘱咐鹿蜀:“离宴会还有些时日,我们先不急着赶路,在这里留宿一晚,明早走城镇绕过青丘吧。”
话还没有说完,朱红的庙门就已经打开了,正逢祭祀,众山神庙无一不是香火鼎盛,高堂之上充斥着檀香浓烈的味道,呛的鹿蜀很难受,这里却松木清淡,收拾的干干净净。
高大的门扇边立着一个扎双髻的小童,穿着粉色的衣衫,瘫着一张脸道:“山主有礼。后院已备好了酒菜与客舍,客人随我过去吧。”
杻阳笑着点点头,抬步踏入门内。
荒山野岭的山神府邸本没有什么玄妙,但像杻阳山一样有些香火气的,便免不了要使些复杂的法术,一叶障目。按理说,座基山这样十分有“妖气”的地方,所受的香火供奉,比起杻阳山应当有过之无不及,总免不了用些更玄妙的法术,但杻阳在迂回的长廊上走了半晌,也没看见什么别有洞天的法眼,不料他竟然把庙建成了府邸么?
杻阳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引着路一声不吭的小童,问道:“你家山主怎么称呼?”
“叫我桃夭就行了。”
正等小童张口回答,西北角却忽然传来声音,音色暗哑,字尾像是藏着气泡再渐渐拉长,有股惑人的妖娆。
杻阳抬头望去。
刚才她竟没有注意,不知不觉间已经入了后院,院里还种着几株香樟。
廊下月色极淡,声音的主人从走廊边的树影走过来,轮廓看的不是很清楚,一头暗红色的发格外醒目,竟然长到脚踝,几乎拖地。
记传的仙官曾对杻阳说过这么一句精辟的话:座基山上的妖怪简直比神仙还会做人。
这个比神仙还会做人的妖怪停在树影尽头处没走上前,树下月光斑驳,他的长发如红泉暗涌:“杻阳山主……我听人说你从不下山……”
鹿蜀心想你管的倒宽,扭头却看杻阳并不着急说话,在天井中央寻个石凳十分淡定的坐下了,于是便就地卧在她身旁挨着她假寐。
“我不常下山,不代表我不下山。”杻阳伸出手挠挠鹿蜀颈边的毛,看着鹿蜀眯起眼睛很满足的样子,微微笑了。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桃夭,“你是山神中的百晓生,我从前是个结结实实的煞星,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
杻阳说话的时候故意放了些锐气,她资历实在太老了,旁人可能不清楚,这个神仙里的“长目飞耳”却未必,既然是知道的,还这样端着架子试探自己,未免做的有点过了。
这厢老前辈发话了,桃夭哪里能躲着,在原地自己摇摇头一阵失笑,一手拨开树枝露了面。
他当然知道。
山海有三煞,魔绕鬼也怕。
桃夭是妖怪出身,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手套路使的绝伦。
但有关杻阳的旧事,他除了撬出几句毫无根据的名头来,其他别无所获。
混沌世间,但凭是谁不得留下点痕迹?从前山海有三煞,可这三煞是谁?又如何销声匿迹的?为什么如今只剩了杻阳一人?
只可惜,知道的装不知道,譬如那些贼精的老顽固;不知道的又无从知道,譬如他。
旁人尽可以忘却,尽可以不理会,尽可以不在意,但像他这种专门探听别人秘辛的人,却不得不好奇了。
这叫什么?职业病。
现在,三煞之一就在他面前,秘辛就在他面前。桃夭感觉胸中一口浊息逼到了喉咙管,只等他张口散发出去。
他努力把这口浊息憋住,也在石桌旁坐了下去,伸出手为杻阳倒了杯茶。
并赔笑道:“山主莫气,不知山主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情报,又或者想要让我做些什么?”
“我听说过你的规矩,”杻阳瞥他一眼,接过茶杯,“我愿意遵守。”
桃夭的规矩是:以物易物,以情报换情报,以秘辛探秘辛。
杻阳抿一口茶,皱眉啧了一声,太苦了!
她放下茶伸手比了个二:“我要的,对你而言只是件小事。不过,等我从柜山回来,你可以问我两个问题。”
“不限内容。”
桃夭眼睛亮了。
座基山没有什么特点,山不高,水?莫说水,连条河也没有,唯独的风景便是漫山遍野的梅树,杻阳睡在卧房还能看到窗外梅枝繁茂,微风拂动满室盈香。
良辰美景,一切再正常不过,杻阳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翻来覆去不着,暗想自己大约是太久没出山了,有些水土不服。
鹿蜀在支棱着耳朵门前趴着,听见响动,试探的喊到:“老大?”
半晌,屋内传来杻阳闷闷的声音:“现在什么时辰了?”
鹿蜀看了看天井之上掩在乌云间的细月牙儿,道:“没过三更呢!”
杻阳没说话,鹿蜀想起今天日里发生的事,憋了一会儿却忍不住了:“老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那个妖怪把我们去柜山赴宴的事传出去?”
它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此举对他们有什么作用或者好处,弄的如此大张旗鼓,它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没半点声响,鹿蜀差点以为杻阳睡着了,心骂一句“真是猪啊!”,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你不是很想赤流吗?”
鹿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光我想有什么用?”
想了想又道:“这跟你让桃夭散布消息又有什么关系?”
杻阳坐起身来,往窗外瞧去,后山上的梅枝相互掩映,树从之间有冷雾缭绕,影影绰绰。她一边嗅着冷香一边道:“我这不是是为了让赤流知道,好来柜山找我们吗。”
鹿蜀听到这儿小眼神亮了,不敢相信的确认道:“你说……真的?!”
它又觉得不对,嘟囔道:“那为什么不让桃夭告诉我们赤流在哪里?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
杻阳知道它心急,也没跟它多解释,只是说:“我有我的打算,反正赤流肯定是能找回来的,你只需甩尾巴等着见他就管了,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鹿蜀转念一想觉得也是,老大要办的事,从来就没有不成功的。只是心里暗暗仍吐槽她做事风格和从前一点没变,弯弯道道地,磨叽死了!
一想到不久就能见到小赤流了,鹿蜀心情还有些激动,兴奋了半宿没睡着,第二天天色未亮就催促杻阳赶紧出发。
虽然觉得好笑,但看着鹿蜀情绪高涨,杻阳自己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前路未必是旧途,但人,肯定是旧人。
天色微朦,座基山下。
走出来一个白面少年,披着青山颜色的袍子,骑着通体雪白的马,走向了青丘山下的城镇。
少年在马上颠来颠去,没多久就觉得屁股疼,马儿却越跑越欢,还一路废话:
“老大,你还记得赤流的娃娃亲吗?”
“少年”无声地笑了一下,心道如果赤流在这儿,看你还有胆子提不?
“你说他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拿着信物找他的娃娃亲去了?然后见着人家姑娘心善人也俏就……”
“……”
见杻阳懒的理它,它自己不用人接话倒也说的欢,立刻义愤填膺起来,好像真看见赤流做了新郎官似的:“这也太不厚道了!他这娃娃亲还是拜我所赐呢!怎么说终成眷属了也得请我这个媒人吃个喜酒啊!”
“不对不对,赤流从前因为娃娃亲的事追着我打,现在他真喜欢上人家了,把我请过去吃饭,岂不是打自己脸吗?”
“对!赤流这是没脸见我,害臊呢!可是我不介意啊!我大人有大量!年少轻狂谁不做点错事,对吧?更何况我们什么关系?他从小到大的铁哥们儿!所以当然会选择原谅他啦!前提是他得请我吃顿饭啊!”
“不请我也就算了!怎么能不请老大你呢!好歹你也算他半个娘亲啊……阿嚏!”
鹿蜀打了一个结实的喷嚏!疑惑的左右四顾,奇怪啊,初夏的日子,怎么就莫名打了个冷颤?
杻阳见它终于停下,挑眉一笑,拍了拍“马”臀:“你可得了吧,你嘴里心善人也俏的姑娘,赤流的娃娃亲,是辉诸山山神家的小公子!”
不出所料,身下躁动的白马忽然停住了步伐,然后猛的一个翻仰,杻阳重心向后,差点被它颠下去。她一拂山河袖,就风势腾起,脚尖点着马背稳住了身形。
白马还在忘我的咆哮:“不是你定的娃娃亲吗?!怎么会弄错是个男胎!”
杻阳哭笑不得,正想说本来就没有弄错,不然你以为赤流为什么追着你打?却听到山河袖刮起的骤风拂到三米外的白茅草从中,拂出了一片咿咿呀呀的叫喊声。
“……”杻阳与鹿蜀都愣了,杻阳心里暗道不好,莫不是伤到城镇里上山打柴的百姓吧?
心里一面骂祖宗一面跳下了马背。
走近仔细一瞧,那拂出的却还不止一两个人,好像是一伙的,都穿着粗布衣,露出了一侧肩膀,俨然是……土匪的打扮!
为首的首先跳起来,摸摸了鼻子下的大胡子,喝道:“刚才好大一阵妖风啊!”
“……”
他身后的小弟也都拍着衣服站了起来,一起附和着。杻阳大致看了一下,没有一个受伤,顿时放下心来,正踮脚要走,一把三尺的钢刀架在了她娇嫩的脖子上,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兄弟,真是赶巧了!你别急着走啊!今日兄弟们被妖风刮的胳膊疼,你怎么着也得留点医药费给大家治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