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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宴会之日 宴会如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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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如期在五月二十日举行。百香园里,早早搭起了高台。台前三面摆放了一排排的桌椅,台后有帐篷可供更衣。
风和日丽,天清气爽,树枝上挂满彩条,落花遍地。偌大的园子里熙熙攘攘,高朋满座。院长照例第一个发言,先遥遥致敬了当今王上,再感谢了各位来宾,最后感慨激昂地说了一通髙言大义,方意犹未尽地落了座。学部官员代表依样画葫芦来了一段,内容相似,辞藻更华丽,最后特别感谢了东道主。待到本地官员代表上台致辞时,台下众人已是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一声“上菜!”大伙才纷纷打起精神来。
酒菜上席,歌舞开戏,一出《昭阳春》缓缓拉开序幕。美人们手持洒金翠色雀尾扇,身穿冰丝绣花烟粉长裙,娉娉婷婷登了场。
第二项是中级班的师兄们集体朗诵《诗经大雅》中的几节,教诗词的曾老夫子摇头晃脑,点着节拍,理着白胡子,听得特别投入。
接下来便是封凌秘密策划的独舞《惊鸿翩跹》,这支舞的曲谱她早私下里交给了孟宸师兄,嘱他练习好之后,便在今日亮相。
孟师兄携着一张桐木瑶琴走至台上,抖开竹叶暗纹的湖蓝色斜襟长衫,席地而坐。不慌不忙将琴放在面前的案几上,一双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手轻拨琴弦。眉目间有说不尽的风流俊逸,举止间别是一番优雅洒脱。台下的女学生们一片哗然,好几个师妹面红耳赤,芳心暗许。孟师兄似乎也颇知道自己魅力所在,笑得越发迷人。
琴声袅袅而起,玉面佳人吹笛翩然而至。一袭妃紫绣莲纱裙,衬着蜜合雅致罗衣,腰间垂下长长的织花丝绦。三千青丝挽成凌云髻,鬓边斜簪牡丹华胜,额前一点梅花钿。腰肢若柳,纤手如绵。舞动寂寞沙洲,落下飘渺孤鸿。笛声和着琴声浑然一体,宛转悠扬,响遏行云。笛声乍落,封凌歌声又起,气息停匀,舞步盈盈。舞至孟宸身边,一张精致小脸轻贴过来,却又浅笑而去。馥雅清淡的体香沁入心神,惹得他差点指法大乱。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掌声中,两人行礼致谢退下。退至台边,封凌裙裾曳地,险些绊倒。但见孟宸一手挟琴,一手揽住封凌纤腰,作个燕子旋身,轻轻巧巧落至台下。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比方才看表演还起劲。只有苏懿看了眼里冒火,杀气腾腾恨不能找人打一架。可惜没人理会他,只好低头猛灌了一大口酒,压压火气。
封凌落至台下,急急挣开了孟师兄,赶忙跑去后台换装。天气有些热,方才出了身汗。她用帕子沾了凉水擦过脸和手,歇了好一会,才慢腾腾换上一身绛红劲装。
刚换好衣裳,丁老师便跑来催促:“快些过去,你的《霸王别姬》要开场了。”又瞧了一眼封凌的装束说:“方才那条长裙衬得你婀娜多姿,想不到换上这身劲装,也这般楚楚动人。真是人生得好看,穿什么都美。哎~想我年轻的时候……”封凌不等她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略显失落的丁老师转头对其他几位正在卸妆的女学生说:“其实女子生得太美并非好事,自古道:红颜薄命,也不知道封凌日后如何呢。”
几位女学生你望我我望你,都没吭声,心说:我宁愿命比纸薄,也要貌赛天仙。丁老师老了,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美丽的女子,众星捧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薄什么命?
封凌到了高台边,幕景早已放置妥当,师兄们身穿一色湖蓝长衫鱼贯登场。合唱的师兄站在后排,弹琴的师兄在台侧分坐。大家依着平时排练好的一点不差地表演起来。
苏懿今日也换了装束,他穿着身玄色云纹劲装,腰间系条金丝玉带,乌发用翡翠金冠束成,显得英姿勃勃,与往日的倜傥模样大为不同。他的剑舞依旧飞花碎玉,步态潇洒。因着喝了点酒,面色微红,眼神迷离。
封凌随后出场,胡服窄袖,一身素净,与方才的媚丽打扮大为不同。
最后一幕,虞姬自刎缓缓倒下,霸王凄怆欲绝搂她入怀。“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如生?”英雄末路,美人香消,怎不摧人心肝?台下一片唏嘘,台上两人兀自斗气。一个瞪着眼嚷:“不准亲我!”一个酒气微醺恶狠狠地说:“我不喜欢你和孟宸跳舞,以后再不许…..”未说完便俯首嘬住她双唇,牢牢不放。
身后的合唱声掩过了这场争执,台下众人只见到霸王与虞姬生离死别,以袖掩面,痛不欲生,却见不到封凌简直要跳起来诈尸了。
终于音乐停了,掌声雷动。封凌一把推开苏懿,翻身跃起,强笑着行礼退场。苏懿还想着学孟宸那样,抱着封凌来个金鹏展翅直落台下,一定要比他更出彩才行。可惜等他想好,封凌蹬着软靴早飞到了台下。唉,错失良机,苏懿一边懒洋洋地跟着飞下台,一边遗憾万分。
换上平日的装束,封凌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资芸和几位同桌果子酒喝得正来劲,见她来了,倒把酒拿开了。想是还记得一年多前,封凌喝醉的事。封凌也没在意,为了今日这歌舞表演,她自早起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便饿到现在。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拿了碗去盛饭,回来打算吃点剩菜。谁料资芸不知从哪变出个大海碗,碗里有鱼肉,鸡腿,香菇,鹌鹑蛋,满满当当。她将碗放在封凌面前,得意地说:“我把好菜都给你藏着呢,快吃!”
吃过饭,歌舞表演也结束了。院长陪着各位来宾去了客房歇息,年纪大的老师也陆续回了自家午睡。留下学生们犹如出笼的小鸟,别提多自由自在了。
封凌压着嗓子把方才台上发生的事情和资芸说了,资芸听得目瞪口呆,心说:平常看不出啊,苏懿师兄,表面斯文,内心原来这般狂野。唉,何时也能有一个英俊无双,风流倜傥的男子对我这般呢?咦,好害羞。一番胡思乱想,她的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笑容。封凌很纳闷,盯着她的脸研究了半晌,问她:“你在想什么?怎么一脸的猥琐?”
“什么猥琐?你个臭丫头,我…..”气急败坏的资芸伸手去拧封凌的胳膊,拧得封凌捂着胳膊一边躲,一边坏笑:“就是很猥琐嘛,不信我借个镜子给你照照。”
五月底的阳光略有些炽热,大家分坐在各株花树下,无忧无虑的笑声此起彼伏。或粉或白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下来,沾染了衣襟和秀发。
这边嬉笑不已,那边台上又热闹起来。原来舞台变成了擂台,大家纷纷上去一展拳脚。有位师兄连下数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封凌和资芸看得很认真,不时互相讨论点评一番。说起这种场合不是苏懿最出风头的时候吗?怎么不见他出场。两人目光四下逡巡,才发现这家伙居然喝醉了,趴在桌上连头也没抬。
台上那位师兄下去了,一位师姐跳上台,于是变成了女子比试。拳来剑往,点到为止,倒也其乐融融。不一会姚璧也上了台,她今日穿着鹅黄裙衫,梳着双螺髻,显得格外俏皮利落。姚璧虽有大小姐脾气,剑术却好。几招几式下来,打败了先前在台上的师姐。两人很客气地说了堆“佩服”“承让”之类的废话,双双退了场。
后面断断续续有人比试,不算很精彩。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了,封凌和资芸也开始讨论起两年一度的长假该怎么过。
资芸一直力邀封凌去栗国,并且把她们那的风土人情,好玩的地方都介绍了一遍。想到哥哥不会回来,封凌也很心动,毕竟独自在崤都待着并无多少趣味。于是她应下资芸,决定回房便写信给哥哥。其实她的信都是寄到崤都的宅子,再由郑叔转寄出去。封铮到底在哪,她根本就不知道。对了,她还得给郑叔也写封信,叫他不必再派人来接她。
擂台那边换了几个人后,姚璧又出来了。这回资芸按捺不住了,想着上次在大街上没打过瘾,这次一定要比个高下出来。
资芸上了台,封凌不放心,也跟到台前去,想看得真切些。
姚璧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资芸就特别来火。资芸一上来,她连客套话都懒得说,拔剑便刺。两人你来我往,惊险万分。
封凌在台下暗暗为资芸担心。一向听说姚璧的剑术在女学生当中是最出众的,而且随着年纪渐长,连一些师兄都常败在她手下。懒懒散散的资芸能打赢她?封凌有些不信。万一姚璧下狠手怎么办?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果然数十招下来,资芸渐渐落了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封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姚璧招招都冲着资芸的要害去,脸上的表情很是狰狞。虽然资芸每次都险险避过,但也看得出她已是体力不支。
资旭这家伙死到哪去了?虽然不见得能打赢姚璧,但多个人也多份力量嘛。关键时刻他就是这么靠不住!台上的资芸一边抵挡,一边后悔不该莽撞,一边把资旭臭骂,一心三用更疲于应付。一个不留神,姚璧的剑划开了她的后襟,险些挂彩。
这下封凌可真急了,说好比试点到为止,姚璧怎么像见了杀父仇人一般,一副要置资芸于死地的模样呢?她四下一望,见旁边有把剑搁在座位上。来不及多想,提着这剑就冲到台上。正赶上姚璧又是一剑袭向资芸左胸,封凌双手握剑,拼尽全力挡下姚璧这招。只听“当”的一声,震得封凌虎口发麻,手里的剑直飞了出去。
资芸此时也是吓得脸色发白,心说:姚璧你疯了吗?比试而已,你居然想要我的命。抢你心上人的又不是我,干嘛迁怒于我?唉,回去以后还是得扎扎实实练好武功,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丢人现眼了。她瞧了瞧台下,还好,大家都分散各处吃吃喝喝瞎聊天,没几个人注意她们。
姚璧被封凌挡下这一剑,倒没再继续进攻。她垂下剑,冷冷地问:“怎么,你们要二对一?”
“哪里哪里,”封凌讪笑着去捡震飞的剑:“姚师姐武艺高强,师妹们领教了。实在佩服不已,甘拜下风。”说完拉着资芸要下去。刚迈步,姚璧一剑递至她脖颈前说:“且慢,既然上了擂台,哪有不比试的道理。我看你刚才扮那虞姬,剑舞得很好嘛。难道是看不起我,不愿和我比?”
你看,我就说吧,这家伙怎么无缘无故疯了,原来是被虞姬和霸王的生死恋给刺激的。资芸在肚里发着牢骚:这也和我没关系啊,真是晦气。
“呵呵,师姐取笑了。我那只是花架子,没有真功夫的。”封凌没意识到姚璧在找茬,还认真地解释。
“哼,花架子是吗?这世上怎么就有傻子喜欢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呢?”姚璧这语气真幽怨,资芸觉得该叫苏懿师兄来听听才对,毕竟他才是那个傻子嘛。
可惜姚璧根本不管这些,她不耐烦地抖着剑说:“别废话了,花架子也好,真功夫也好,反正今天你不想打也得打。”说完就是一剑过来。封凌吓得脖子一缩,头往后仰一个下腰,堪堪躲过。
这下真是不打也得躲了,封凌虽然没有真功夫,但胜在身段灵活。左闪右避,腾挪跳跃,动作竟有如舞蹈般好看。她也不似小时候,看见剑来只会“哇哇”大叫。
资芸持剑上前想替封凌解围,却全不被姚璧放在眼里,一脚将她踢至台下。她又爬起上了台,姚璧一对二仍游刃有余,逼得封凌连连腾空翻滚。封凌今日跳舞本已体力消耗过多,此时这番打斗下来,更觉筋疲力尽,尤其小腹处,似乎有些隐隐作痛。
心慌意乱的封凌渐渐乱了阵脚,她心想完了,今天是死定了。可是杀人要偿命,姚璧再昏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或者她如此步步紧逼,不过是想让我出丑罢了。既如此,又何苦再躲,要杀要剐都随她,倒看她到底要如何。想定了主意,等姚璧又是一剑过来时,她便闭上眼听天由命。
谁知剑未入喉,一只手却搂住了她。封凌睁眼一看,竟是苏懿不知何时酒醒也跃上了台,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姚璧,姚璧的剑锋被他左手两指夹住,险险停在封凌鼻子尖前。封凌方才撑了许久,此时见了苏懿,顿觉安心。
苏懿左手微微一动,姚璧的剑就到了他手里。他反手一剑直指姚璧咽喉,厉声呵斥道;“姚璧!你明知封凌从不习武,为何与她比试,且下如此狠手?”
剑指在姚璧喉间,却如同刺入她心间。又是为了封凌,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就得到了苏懿的心,而自己的努力,从来没人在意。为什么!?她的眼泪转了几转终于落了下来。
“师兄,你误会了。我都是点到为止的,哪里会真要她的命,我也没这个胆。你我相识多年,难道你还不信我?”
苏懿收了剑,丢掷一旁恨恨说道;“你叫我如何信你?方才你招招致命,半点同门情谊都不顾。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今日便想杀了她么?”
“师兄夸张了些,招招致命,她不也没死,活得好好的。”
苏懿不想再理她,低头去看怀里的封凌。这一看吓一跳,封凌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手指冰凉。他赶紧检视她身上有无伤口,却发现封凌的衣裙后襟有一大片的血迹。
“你,你还说没有伤她,这是什么!“苏懿指着血迹冲着姚璧怒吼起来。
资芸和姚璧都上前去看,看过后,两人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移开。资芸吞吞吐吐地说:“师兄,这不是受了伤。不管怎样,还是让我先带她去看女医吧。”她伸手想接过封凌,被苏懿一下闪开。他双手横抱起封凌,几个纵身便消失无影。
书院医馆里,费大夫因为中午喝了点酒,正趴在桌上梦周公。突地听见一声炸雷,他惊跳起来一看,医馆的大门被人踢开。有位俊朗公子抱着个粉衫姑娘,满面惶急,直闯进来:“大夫,大夫,你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费大夫保持着一贯的镇定,不慌不忙地说:“你将她放在那边榻上,我给她诊个脉。”一番望闻问切后,费大夫提起笔刷刷刷写了张一般人看不懂的药方,吩咐苏懿先将封凌抱进内堂女医处,再去镇上抓药。苏懿不放心把封凌独自留在这,正踌躇间,资芸赶过来了。
女医瞧过封凌之后,让资芸回去拿套干净的衣裙,又打来温水给她擦拭身体。收拾妥当后,再给她施针。一套针下来,封凌悠悠醒转过来。她睁开眼望望女医,,轻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女医很和蔼地告诉她,她这是来了月事,加上劳累过度,所以晕倒了。又将月事的各种注意事项一一说了,嘱她记下。封凌和资芸两个年纪小,听了这话只会红着脸使劲点头。
走出内堂,便见苏懿早已从镇上赶回来,拎着几包药站在外头等。见封凌出来,忙上前问她觉得怎样。资芸接过药包说:“师兄,没事。你先回去吧,封凌她没受伤。”苏懿心说没受伤怎么弄得一身血?又不好追着问,只好点头笑笑说;“没事就好,早些回去歇着吧。”
封凌红着脸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只说了声:“今天的事,谢谢师兄!”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师兄,买药花了多少银两,改天我拿给你。”听了这话,苏懿脸一下就沉了,说了声:“不必。”便扬长而去。
“真是个怪人。”封凌望着他走了,小声嘀咕着。她不明白为什么苏懿一会儿对她很关心,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生气。
苏懿的确在生气,她为什么总把自己当外人?他对她的心意还不够明朗吗?半年前明明他们曾经那么好,如今她却故意与他形同陌路。两人之间仿佛有堵无形的高墙,他努力翻越过去,她反而越躲越远。
夜里,资芸和封凌两个躺在床上说悄悄话。资芸说了苏懿许多好话,毕竟今天是人家给她们解了围,不夸夸他怎么过意得去。可是封凌一直没出声,资芸说得口干舌燥,也有些乏了,便揪着封凌问她到底怎么想的。封凌望着黑黝黝的床顶,叹口气总算说话了:“好与不好,都与我们不相干。你忘了,苏师兄就要离开书院,以后能不能见着还是个问题。所以不管我怎么想,都只是在自寻烦恼,何苦呢?”
资芸楞了会说:“想不到你今日突然长大了,想的比我还长远。也对,没有结果的事情多思无益,咱们安安心心睡觉才是正理。”
她说完倒是翻了个身呼呼睡着了,丢下封凌独自在黑暗中辗转难眠,一会儿想到哥哥不知如今怎样,一会儿想着今日苏懿贴近她时温热的呼吸,心乱如麻。
后半夜,下起了雨。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封凌好不容易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