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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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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班的学生们今年就要离开书院。按惯例,书院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崤国学部官员,本地官员,各界名流,济济一堂。宴会自午时开始,于酉时结束。期间安排书院学生表演歌舞,剑术,骑射,书画,以全方位展示书院的教育成果。
四月中旬,歌舞课上,丁老师正安排学生紧锣密鼓地排节目。黎院长大驾光临,亲自观赏了一番大型歌舞《昭阳春》。看完后,他很不满意地作出了最高指示:“只这一出歌舞,是万万不够的。”
悲催的丁老师,想了又想,决定安排几位得力的弟子各自排演几出歌舞。她找来封凌苦着脸说:“像《昭阳春》这么大型的歌舞,光编排合演就费我许多劲了。如今院长说要多排几出,我哪有精力,只能指望你们这些弟子替我分忧了。”
封凌很乖巧地回答:“有事弟子服其劳,学生理当为老师分忧,您尽管吩咐便是。”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靠得住。这样吧,高级班的男学生至今还未有安排,不如你过去指导他们,弄两个好节目出来。”丁老师满脸欣慰,用力拍着封凌的胳膊。
高级班,男学生,糟了,不就是苏懿那个班吗?封凌暗暗后悔答应得太快。
然而丁老师并不理会她的犹豫,她正头疼那出《昭阳春》又要重新排练,毕竟封凌本来是领舞的。
封凌回去在床上翻腾了半宿,累得两眼无神,昏昏欲睡。最后决定管他三七二十一,排舞而已,她并没有与苏懿私下相会,不算失信于哥哥吧。
第二天一早,丁老师又来了,问封凌安排的如何,是否现在就去男学生那边组织他们排练。
封凌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番,其实她昨晚就已经琢磨定了,但为了显得慎重必得沉吟片刻才好:“男学生的歌舞,应以气势雄壮,场面宏大为主,婉约妩媚之类的就不必考虑了。所以,我想排一出《霸王别姬》,选几位会弹琴的师兄伴奏,选几位剑术高妙的舞剑。其余师兄在后排大合唱,一定声势浩大。”
丁老师点点头说:“主意是不错的,就是还少了点什么。霸王别姬,总得有霸王和虞姬才对。要不你上去扮演虞姬,找个男学生扮演霸王。这样既有雄壮又有阴柔,相得益彰。”
“老师说得很对,不过虞姬,我想让徐姝来扮,她的剑舞得还算不错。我自己想跳一支《惊鸿翩跹》舞。”
“很好,很好,这样又多一个节目,院长一定会满意的。”丁老师欣喜不已,当下就拉着她去找徐姝。找来徐姝后,三人一同去了师兄们的课室。
临近毕业,课室内吵吵嚷嚷,热闹非常。丁老师一进去,就在众人面前将书院安排表演歌舞的事情说了,又叫了封凌和徐姝进来,给大家做了介绍。接着说了句:“以后便由封凌负责一切事宜,你们须得听她安排,不可捣乱。”便匆匆离去,想是赶着去重新筹备她的《昭阳春》。
丁老师一走,师兄们的目光都落在两位小姑娘身上。封凌没奈何,硬着头皮给师兄们行了个礼。然后把自己的安排一一说了。先挑了四位会弹琴的师兄,其中就有孟宸。又挑了四位剑术好,长得精神些的,在霸王与虞姬的表演中,穿插几节剑舞。最后就剩下霸王一角没有确定,这可是重头戏,马虎不得。
这时有师兄说:“叫苏懿扮霸王不是正合适?他的剑术最好。”众人一边议论,一边望向课室后方。封凌这才注意到最后排有位用书遮了脸,一直不吭声的师兄。听到大家的起哄声,才慢悠悠地放下书本,深深地瞧了封凌一眼问:“谁扮虞姬?
封凌赶紧介绍说:“这是我们歌舞班的徐姝,她扮虞姬。”结果苏懿连眼尾都没扫一下,又拾起书本挡在面前,冷淡地说:“我不扮。”
太不给面子了,封凌的心头火蹭蹭往上蹿。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便发脾气,只得放缓了语气诚恳地对他说:“苏师兄,大家都看好你,你怎可辜负大家的期望呢?没有霸王,这戏就排不下去,戏排不下去,我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我就得挨骂。师兄~”装装可怜总是没坏处,封凌暗想。
苏懿将书扑倒,以手支颌,歪头看着封凌说:“你扮虞姬,我就扮霸王。”
师兄们都来劲了,纷纷大叫:“有勇气!苏懿。”“哎,咱们书院最美的一朵花,谁不想摘?”“小师妹别理他,长大后嫁给我好了。”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大家静了一瞬,又都转头去看。却是位华服银束,意态风流的公子哥,手拿折扇,眉目多情。这位师兄站起来一拱手说:“封凌姑娘,在下严哲,年方十八,邳国人士。家有两兄一妹,父母健在,尚未……”他陡然停住不做声,张口结舌,如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
本来正在哭笑不得的封凌被吓住了,她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他却毫无反应。怎么回事?封凌惊慌失措地转头问徐姝:“他,他,他这是中邪了,还是死了?”
课室里爆发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隔壁院子的中级班学生都被惊动,只有封凌和徐姝莫明所以地呆立在那。
笑够的师兄们终于平静下来,好心的孟宸师兄解释说:“他没死也没中邪,就是被人点了穴而已。”点穴?根本没看见有谁碰到他的身体啊,怎么点?封凌还是想不通。
孟宸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瞧了瞧说:“我猜,一定是苏懿干的。” 说完伸指一点解了严哲的穴道。
严哲一活过来,立刻破口大骂:“苏懿你个混蛋,是不是你干的?老子要跟你拼了!”在美人面前出丑,简直奇耻大辱,以后还怎么在风流倜傥公子界混了?
苏懿特别淡定,以手叩桌,不慌不忙地说:“是我干的,怎样?要拼命是吧?走!上院子里去。”嚣张的模样连封凌都想揍他。
两个乌鸡瞪眼就要干起仗来,稳重和善的孟宸大哥终于发话了:“大家同窗六年,很快要各奔前程,何必闹得如此难看?不如抓紧时间排演节目,也给师弟师妹们留个好印象。”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不再吵闹,课室里一片安静祥和,
到底还是孟师兄有威信,封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想起霸王一事还未落实,迟疑着说:“那这个西楚霸王究竟谁来扮呢?”
“我扮。”改了主意的苏懿潇洒地站起身一拱手说:“还请师妹们多多指教。”
一切尘埃落定,节目得以顺利开始排演。封凌每日忙得团团转,演奏,合唱,剑舞,服饰,幕景,都得考虑周全。幸亏有几位师兄非常热心得力,把大部分的事都做了,封凌只消坐着指挥大家即可。尤其是苏懿,帮忙画了几块很大的幕景。
过了十来天,封凌组织大家合演了一次。效果却很不理想。合唱,演奏,伴舞都没有大的纰漏。唯有虞姬与霸王这一对差强人意,虞姬自刎后往霸王怀里一倒,霸王就是随手一捞,冷冰冰的,整一个敷衍了事。
封凌心里急啊,又不敢当众批评苏懿。他好不容易答应出演霸王,万一把他惹恼了,又辞演了怎么办?可不得再临时找人顶替么,到哪儿再找个如此玉树临风,丰神俊朗,器宇不凡的霸王来呢?尤其是剑还舞得这么好,怎么舍得换呢?可是这样的表演又怎么拿得出手?
于是封凌就整天处于欲言又止的状态,直到几天后,丁老师说要来验收成果。她终于忍不住了,决定先找苏懿谈谈。她瞅了个大家排演完休息的空挡,悄悄走到苏懿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说:“师兄,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苏懿低头见是封凌,眼里的惊喜都要溢出来了。周围的师兄听见了,又起哄:“美人召唤啊,苏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去,快去!”
苏懿倒是半点也不害臊,反而得意地一笑:“走,我们上那边说去。”两人一块出了院子,走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处无人经过的僻静角落。一株木芙蓉,花开得正绚烂,从头顶勾下几丛妖艳的枝条。这场景挺美,封凌心想:可是我要说的话就煞风景了,怎么开口好呢?
看着眼前这美丽的小姑娘半天不吭声,苏懿心里可陶醉了:难道是害羞?要跟我表白什么?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正美滋滋地想着:是不是应该自己主动些呢?结果封凌一开口,苏懿犹如冷水浇头透心凉。
“师兄,呃,这次节目排演进行得非常顺利,多亏了师兄的大力支持。幕景画的好看,剑舞得也好看,简直堪称双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封凌觉得先奉承一番总没错。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呢,最后一场,霸王与虞姬生离死别,师兄显的略为冷漠高傲了些。如果师兄能够扮得更深情款款,悲痛欲绝一点就完美了。真的,别的都很好。”说完她使劲眨了下眼,尽力表现得语重心长,情真意切,就像老师平时教导她们一样。
可惜苏公子压根不买帐,他板起一张臭脸,翘着下巴,傲慢地说:“不会!我又不是戏子,这一套装模作样我做不来。”
什么戏子,不带这么侮辱人的,既然演了就得有专业精神好不?封凌偷偷腹诽着,面上还得露出甜甜的笑。呜呜,明天下午丁老师就要来看试演了。关键时刻,不能得罪苏懿。哎,这个怪人,开始明明还兴高采烈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没办法,还得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开导他:“你看,师兄,其实这很简单。你就把徐姝想成你最喜欢的姑娘,她就要死了,你能不悲痛吗?”
我最喜欢的姑娘死了,那当然悲痛。可是对着那个叫徐什么来着的姑娘就是悲痛不起来。苏懿双手抱胸,陷入沉思:要是对面这位封凌姑娘死了,那我一定会悲……什么,什么,呸,呸,怎么能有这么不吉利的念头,打住!
谈话就这么无果而终。苏懿只答应了尽量,封凌也只好寄希望明天丁老师来的时候,老太爷会降下一个奇迹。
第二天下午,奇迹并没有发生,丁老师看完之后,果真黑了脸。她开始端出一副恨铁不成钢,还得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的导师模样:“徐姝,你这表情这身段太不到位了。往霸王怀里倒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张门板垮下去。你得柔情万种,还得柔中带刚。望着霸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注意!你们两个,这什么表情,都一脸的互相嫌弃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俩当台下的观众都是瞎子吗?”
徐姝很不乐意:“丁老师,我早就不想演这虞姬了,没法演,配合不了。”说着抬头狠狠剜了苏懿一眼,心说: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不得了了,我又没瞧上你,你总摆出一副把人往外推的姿态是什么意思?
严厉而慈祥的丁老师很无奈,她把徐姝拉到一边小声劝道:“你这孩子,我才说了两句,就撂挑子不干,这么大气性干嘛。你看你长相也不很出众,舞艺也只算普通,平常都只能跳个群舞。这回,给你个主角机会,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嘿,丁老师可真会安慰人。徐姝简直欲哭无泪了:这也不出众,那也很普通,得了,丁老师眼里就只有她的得意门生封凌嘛。她气鼓鼓地想,不跳了,真不跳了!
丁老师看徐姝不说话,还以为她想通了呢,于是又接着说:“这样吧,我叫封凌跳一段给你示范一下,你好好学学。”也没等徐姝说啥,她就扬声叫了封凌过来:“来,来,封凌,你扮一回虞姬给大家看看。”
琴声响起,男声合唱雄浑低沉,半阕萨都刺的《木兰花慢彭城怀古》,渲染出四面楚歌的悲壮气氛:“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
几位师兄伴着歌乐声来了段剑舞,接着苏懿所扮的霸王提剑上场,甩了套叫人眼花缭乱的剑招。封凌跟着出场,一支缱绻缠绵的舞跳出了虞姬对霸王的爱慕与留恋。当她的如玉纤指浅浅抚上苏懿的面庞时,他的心犹如三月春风掠过湖水,搅动得一池萍碎。半生戎马,一世英雄的西楚霸王情难自禁地握住虞姬的小手,将她轻轻带入怀中。四目相接,一曲《长相思》,催人多少泪。
虞姬接过霸王手中的宝剑,众人在身后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封凌也来了段精彩绝伦的剑舞,身姿灵动,体态绰约,一招一式尽显柔美,一起一落足见轻盈,看得众人暗暗喝彩,连苏懿都很惊讶。直到封凌以剑自刎,长睫微颤倒在苏懿怀里。他搂住那娇小的身躯,触摸她紧闭的双眸,忽觉悲伤与绝望如潮水般袭来。他俯身低头温柔地含住了她的娇嫩樱唇,一动不动,一滴冰凉的泪珠悄然滑落。
闭着眼的封凌吓了一大跳,想动却被他紧紧按住,不由心中万分焦急:占便宜,可恶!丁老师快管管啊!
可是苏懿用袍袖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压根没人注意到他们。乐曲一停,丁老师一个劲地拍手叫好:“好!真好!这出歌舞一定能拿头名。哎,徐姝,”她转身拉着徐姝往外去:“我那《昭阳春》还缺个领舞,你还是回去帮帮我吧。走,走。”其实她心里在想:我那节目八成要输,得赶紧再去加些新动作,服饰上也要更出挑些。
“明明说好只要我示范一遍的。”封凌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丁老师的影子?丁老师耍赖,不讲道理。我答应了哥哥再不与苏懿多接触,这不是要被逼上梁山么。怎么办?想来想去,封凌唯有压低了嗓子恶狠狠地冲着苏懿的耳朵嚷道:“记住,不许再亲我!”
“真冤枉,我不是有意的。”苏懿不知怎么就是喜欢看见封凌气呼呼的可爱样:“不是你说要真情投入的吗?不是你说要把虞姬想成最喜欢的姑娘吗?”喜欢能不想亲她吗?这后面一句没敢说出来。
“你,你,”望着得意的苏懿,封凌气得没话说:“好了,今天不排了,明天再说。”
宴会之期将至,每日上午,苏懿都在赶制幕景。他先钉了两个大木架子,然后在上面蒙了一层绢布,接着便开始动手作画。
一幅泼墨山水,重峦叠嶂,大气磅礴。即使尚未完工,见过这画的人都嚷着演出后要扛回去收藏。
这天一早,晨光初露,梧桐树荫里,一身雪青长衫的翩翩公子正在认真挥毫。一道纤丽的身影闪进院落,悄悄立在西廊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封凌昨夜突然想到曲谱上有两处失误,起早便赶去师兄们的课室,准备一一改正后,再交予孟宸他们重新演绎。谁知踏进小院就发现苏懿在里头专心作画,进退两难间,她索性溜了进去。
苏懿本是习武之人,目光锐利,耳力极佳,这点动静都落入他眼里。但他没敢过去,怕惊着封凌,她又跑了。
作画的依然作画,旁观的依然旁观,但只虚空中一缕缕情丝游动。天热,苏懿的心更热,额上渐渐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袖擦拭,一只小手忽然递过张素白丝帕。待苏懿接过,那人早已飘进了屋内,一言未发。
带着甜蜜的心情,下午排舞的时候,苏懿又试图故技重施。可还没等他俯身下去,怀里的人儿猛地睁开眼,气势汹汹地说:“再敢胡来,我就换霸王。”
“你敢!”
“看我敢不敢!”
谁也不甘示弱,最后总有一个低头。从那以后,苏懿一直很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