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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识故人 这天剩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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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剩下的时光,封凌一直挂着这件事,心绪不宁。傍晚,苏懿突然来了,见她又变得呆愣愣,漠无表情。
他有些不安,伸手去拉她,她像被针扎一般缩回了手。想去搂她,她挣开肩膀,始终不肯正眼看他。
玉荷很紧张,半步不敢离开,生怕封凌说漏了什么。瞧着情形不对,赶忙过来打圆场:“王爷,陛下这是恼您几天才来一回呢。”
苏懿释然了,笑着问封凌:“果真是为这个么?我这几日忙,没顾得上天天来。早知你恼我,我该负荆请罪才对。”他又摸摸封凌的脸哄劝道:“别生气,等忙过这阵,就叫人筹备咱俩的婚事。待成亲后,我一定天天陪着你。”
“成亲?”封凌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高兴:“谁说我要和你成亲?”
“那你想和谁成亲?”苏懿眼含笑意,半是调侃地问她,面上却闪过一丝不愉。
“我,我想问…..”封凌一抬头正看见玉荷在对她使眼色,立刻住了嘴,迟疑着想找些话来搪塞。玉荷在一旁着急了,抢着回道:“王爷,陛下这是害羞呢。”
“哈哈!是吗?”苏懿干笑两声寒了脸,转头吩咐玉荷道:“你先出去吧。”玉荷应了一声,慢慢地退出了殿外,警惕地竖起耳朵听里面的谈话。
苏懿垂下眼帘盯着封凌,语气沉重:“你明知我的心意,还打算拖到几时才肯答应?难道前些时日的快乐都是假的?给了人希望,又将他抛入绝望,这报复真是妙极了!”封凌咬着嘴唇不敢开口,唯恐自己忍不住把信拿出来质问他。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见不到谢铮,就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反而会对她严加约束,以后想出宫可就难了。
她不做声,苏懿只道这是默认,气得发狠道:“很好,很好。你总是知道如何伤我,这世间,除了你,也再没第二个女子能做到。是我傻,无怨无悔等着你,甘心情愿被你骗。从今往后,再不会!”
撂完这番狠话,他并没走,仍然满怀期待盼着封凌扑入他怀里,说自己错了,两人依旧和好如初。
然而并没有,封凌有心冷淡,任他气冲冲走掉。
他后悔了一整天,幸好繁忙的政务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到了夜间,他想去找封凌,还没出门又被两位大臣拦住,商讨了一晚的海事。
隔日又来了几位随国的使者,两国相距甚远,向无交集,此次突然派大王子来示好,原是为了与游国的边界之争,想请各国主持公道。这次要接待要谈判,苏懿又连着忙了好几日。
这日他终于有了点闲空,立马抽身去看封凌。几日不来,寝殿的院落安静异常。他转过弯离着院门还老远,守门的两位宫女瞧见了,便慌作一团,急急奔进院内不再出来。
出了什么事?他疑惑万分,强装镇定端着王爷的架势迈进院内,只见眼前黑压压跪了满院的宫女。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问,香樨哆哆嗦嗦往前爬了一步边磕头边说:“王爷,奴婢们罪该万死。陛下她 ,她不见了!都怪奴婢们没有照看好陛下,请王爷赐死!”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苏懿懵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杵在那儿像根木头,但听香樨哭哭啼啼把事情详述了一遍。
原来封凌昨日便与玉荷偷偷溜出了宫,大家以为她不过是贪玩,谁知过了两日一夜都没见回来,这才着急起来。正打算去禀告摄政王,恰好王爷来了。香樨哭着说:“奴婢们死有余辜,不敢求王爷宽恕,但求饶过奴婢们的亲族。”底下哀求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苏懿脑子里嗡嗡地,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封凌为什么要逃?她就这么讨厌他吗?“来人!快来人!把这帮子无用的废物通通拉下去乱棍打死!”气昏了头,失去理智的苏懿大吼大叫着,像个疯子。侍卫们不敢吭声,纷纷上前架住那些宫女往外拖,一时院内栖栖遑遑,愁云惨雾笼罩王宫。
此时侍卫长得了消息赶过来,不顾一切上前劝阻。他与那位香樨私下相好多时,怎舍得让她死,所以拼了性命也得救她:“王爷,可否先听听卑职的意见?”苏懿没说话,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若陛下真的失踪,宣扬出去,必定朝野震动,人心不稳。依卑职之见,不如将宫女们暂时拘押在此殿内,以免走漏消息,然后再派人秘密寻找陛下的下落。”
苏懿渐渐清醒过来,也明白刚才自己太冲动了,便顺着侍卫长的意思下了个台阶,将宫女们的死罪赦免了,关在殿内,由侍卫看守。
侍卫长立刻安排了几路人马出宫寻找女王,十日后,有人在南边的敬山发现了玉荷的尸身,搜遍全山却不见封凌的踪迹。从那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晃三个月过去,每次侍卫长来禀报搜寻进展都提心吊胆,唯恐摄政王一个不高兴就将他们都斩了。
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大臣们的怀疑,苏懿让香樨假扮成女王的模样,三五不时地参加朝会。反正封凌在时也很少说话,戴着面纱,谁也看不清她,香樨很容易就蒙混过关了。
然而苏懿近来却很有些异常,每每与人说着话便走神。他如今很少在宫中留宿,一想到封凌可能早已遇害,便心如刀割。这般食难下咽,寝难安席,整个人迅速消瘦。
姚璧不知道他为何又回苏府住,但看他精神不振,还以为是与封凌闹了矛盾,心底欢喜不尽。每夜端了补品与苏懿吃,苏懿不理,她一改从前骄横性子,体贴地默默走开。如此贤良淑德,举止娴静的姚璧倒让苏懿心生愧疚,次数多了,有时也与她寒暄几句。
孟宸前番被贬了职后,一直以兢兢业业,洗心革面的姿态出现在苏懿面前。苏懿在姜国立足未久,亲信不多,见他有改过之心,便依旧提拔他官复原职。
这日休沐,苏懿自觉身心俱疲,闭门谢客,独自在房内休息。卧房西壁上挂着幅山居图,他昏睡间恍惚觉得自己进了那画里。那山绵延十里,皆是枯枝残树,黄沙漠漠。他一路行去,至山脚下见一小院。院墙用黄土脱坯垒成,几间简朴的小屋,面前的院子里除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别无他物。
他在院门处徘徊,不知是否该上前询问主人在哪。这时对面的小屋,门吱呀开了,一位绝色女子袅袅婷婷走了出来。他定睛一看,这女子竟是封凌!他仿佛入了魔障般身体无法动弹,明明想奔上前抱住她,却只能在旁默默看着。
眼前的封凌好像看不到他,自顾打扫起院子来。屋内又跑出个小小孩儿,扑上来叫娘抱,缠着她腿不放。一位青年男子书生打扮,笑容温暖,从屋里跟出来,一把抱起小孩儿:“别吵着娘做事,跟爹进屋看书去。”封凌朝他微微一笑,甜得醉人,哄着那娃儿道:“听爹爹话,待会娘做好吃的给你。”
娃儿和男子欢欢喜喜进了屋,院子里只剩封凌一人,衣裳素净,忙个不停,却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
苏懿呆住了,很久没见她周身洋溢着这样单纯的幸福和快乐,而与她共享这一切的竟不是自己。嫉妒和怨恨使他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抓住她,质问她为何狠心抛下他独自一人。她知道他的痛苦和思念吗?她知道他离开她活不下去吗?
他迈不动脚步,正急得全身冒汗,突然听见院外有人叫:“王爷!王爷!”这声音太真切,似乎就在耳边,他顿时惊醒过来。
眼前没有小院,没有黄沙,更没有封凌,只有侍女如茉那张惊慌的脸。她害怕打扰了王爷的睡眠,又迫不得已要叫醒他,因此惶恐不安:“王爷,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要见您。”
苏懿睡了一觉心情更糟了,极不耐烦地爬起来问:“不是说了今日不见客吗?有何事不能等我睡醒了再说?”
如茉嗫嚅着说:“那几位远客说是您昔日同窗,此次路过姜国,特来拜访您。”
同窗?苏懿打起精神吩咐更衣,换好见客的装束,边往前院走,边猜客人是谁。
正堂里,三位公子与一位姑娘正耐心等候着。苏懿迈进门槛,一眼认出那三位分别是严哲、安骅和阳夏,那位姑娘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数年未见,同窗之情倒并未消弭。大家谈天说地,叙旧话新,一团和气。说到此行的目的,苏懿方知原来安骅与那位姑娘近日成亲,两人一同去姑娘家回门,便邀上严哲和阳夏同行。安骅是崤国人士,那姑娘是珧国人,至姜国坐船再往东去数十海里可到。严哲因与孟宸是同乡,偶有书信往来,得知苏懿在姜国做了摄政王,领着大伙特地过来拜访他。
几人正谈得高兴,孟宸与姚璧得了消息也兴冲冲赶来相会。厅堂里顿时热闹了,姚璧一见那姑娘便叫:“徐姝,你怎么来了?”叫徐姝的姑娘也是欢喜不尽,拉着她手道:“我原还以为你和苏师兄成不了呢,没想到你们早就在一块了。几时成的亲,也不告诉我,我好备份大礼庆贺庆贺。”
姚璧尴尬万分,连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暂时借住在此。”徐姝做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弄得姚璧脸通红,暗地里用手轻轻掐她。
严哲在旁听见了,随口聊起了往事:“还记得当年演霸王别姬的事吗?当时苏懿你可是冷落了人徐姝,非要和那位叫封凌的姑娘一块表演。唉,害我伤心了许久。”
苏懿和姚璧的脸色瞬间都变了,孟宸斜眼瞥见忙打圆场:“严哲这家伙,是那次被点了穴,念念不忘吧,还想再来一次?”
想起那日他的狼狈模样,在场几人都忍俊不禁。唯有严哲自觉有些丢脸,急着分辩道:“那封凌姑娘的确生得好看得紧,我喜欢她有什么错?”原来孟宸在信里只说苏懿做了姜国的摄政王,却没说女王是封凌。
不知情的严哲继续说道:“不过她如今竟是变了个人样,见到昔日同窗居然不理不睬。”
他这话里分明有蹊跷,苏懿心跳差点停了,想开口问,又怕引起孟宸的怀疑。倒是徐姝多嘴问了一句:“你在哪里遇见她了,她怎地对你不理不睬?”
“哎,我自接了安骅的信便从家乡赶来,一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大约十来日前,到了姜国东南临海的昊越山,但见山上云雾缭绕,仿若仙境,一时兴起拾阶而上。走至山腰以上,忽听声声弦乐,悦耳动人。我循声而去,数十米外眼前豁然开朗,屋舍绵延。有位妃衣女子在高台上临水而歌,翩翩起舞,真个是美艳不可方物。等她舞罢,坐下来与那弹琴的公子说笑,我仔细一看,竟是咱们书院的封凌。赶紧上前与她打招呼,谁知她却傲慢得很,直说我认错人了,她不是什么风铃儿是孔雀。”
苏懿心潮起伏不定,面上却平淡之极:“既是她不认你,定是你认错人了。”
严哲还不服气:“怎会,世上哪有一模一样……”他的话被知趣的孟宸给打断了:“不提了,大家好久不见,今夜必要一醉方休。”
一桌子珍馐美酒,大家皆喝得兴致勃勃,聊得海阔天空,唯有苏懿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席散,安顿了客人们,他立马找来侍卫长,写了几封信,叫他分别交予朝中几位重臣。自己挑选了四名侍卫,连夜赶往昊越山。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出五日便已赶到。他顺着严哲所说的路线弃马登山,一名侍卫在山下看守马匹,其余都跟着他。
海边的山实在不算高,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那片屋舍,青砖墨瓦,竹林绿柳,此处看来甚为宜居。苏懿等人至院门前打听,都说不认识什么叫封凌的。那大院子匾额上写着“广和门”三个鎏金大字,有两位习武的青年站在门两侧,抱剑而立,没有帖子,或是说不出门下弟子人名的都不让进。
这是人家的地盘,苏懿觉得硬闯肯定不合适。想起严哲曾说那姑娘自称叫孔雀,便让人进去通报一声。孰料过了好一会,去通报的青年走出来回绝道:“孔雀姑娘说了,她不认识什么姓苏的,公子请回罢。”
满怀希望而来,苏懿不见到这孔雀姑娘,怎肯空手而归。他吩咐几名侍卫先下山等候,自己准备在夜间再偷偷溜进去打探。天色尚早,他沿着院墙边四处溜达,观察哪处人少,便于夜里翻墙。
这时山路上远远下来五六个姑娘,有说有笑的,佩着剑,穿着一色的广和门服饰。苏懿心中一动,赶紧迎上去行礼:“几位姑娘请稍稍留步,在下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那些姑娘见是个俊俏公子,都捂着嘴害羞地笑。一位泼辣点的姑娘却直爽得很:“公子,你是看上了咱们当中的哪一位呀,找这借口来搭讪。”
姑娘们脸都红了,苏懿面皮也涨得通红:“哪里,在下当真是要打听一位叫封凌的姑娘,各位可认识?”
几位姑娘纷纷摇头,苏懿又问:“那叫孔雀的呢?”
泼辣姑娘脸色立时黯了,转头对另几位姑娘说:“又是来找孔雀的,她有什么好,文不行,武不行,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除了会唱个小曲,跳几支舞,什么都不会。哼!你们这些男子真是肤浅之极。”
听了这话,姑娘们不约而同地点头。只有其中一位面善心软的姑娘说:“公子,孔雀的确是我们的同门。不过她性子傲,有些目中无人。上回天裕山庄的俞大公子想来求娶她,都被她给拒了。俞大公子可是有名的风流俊逸,丰采出众,那孔雀还看不上。公子你这孑然一身,落魄潦倒的模样,只怕她都不会正眼瞧你。你又何苦白白去受辱。”
长这么大,苏懿还真没受过这话。他低头一瞧,自己这身衣衫确是有些脏,灰扑扑的,但料子是极好的呀,可惜山里姑娘眼拙,没瞧出来。骑马赶路匆忙,头发凌乱了些,但应该不影响他倜傥伟岸,英俊潇洒的光辉形象吧,怎么就变成落魄潦倒了呢?唉,这姑娘真是实诚得伤人啊:“呃,那个,其实孔雀是我家亲戚,我特地从北方赶过来找她,想与她见上一面,还望姑娘们成全。”说完一躬到底:“在下先谢过几位好心的姑娘。”
姑娘们见他这恭敬的样,又嘻嘻哈哈笑了一阵,方说:“好啦,跟我们走吧。”
顺利跨进广和门的大门,门内一条极平整的大路,两旁种着成排的树,正前方一座高高在上的大殿。姑娘们领着苏懿从大殿旁的侧门进了内院,连着穿过几进房屋,最后才到达她们的住处。
一路上,苏懿心中忐忑不已,究竟孔雀是不是封凌?如果是,她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试着打听:“这位孔雀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广和门的?”
泼辣姑娘抢着答道:“几个月前,师父领我们出去游历,在一座山崖下遇上的。当时她身上有血,昏迷不醒。师父心善教我们将她抬到山下医治,身上的伤治好了,却说不记得往事,只知自己叫孔雀。师父看她无家可归收了她做徒弟,因此跟着我们回来。”
看这情形,必是封凌无疑了,她定是不敢吐露真实身份,故此改名换姓。苏懿想到这,脚步轻快起来,恨不能即刻飞到她面前。
待走到一处银杏合围的小院,姑娘们推门而入,大声嚷嚷道:“孔雀!有位公子找你。”
一位同样身着白底黑色镶边门服的女子正坐在院中荫凉处,一手捧着本曲谱,一手拨着条案上的瑶琴。信手而弹,曲调铮铮如清流,驱尽暑热。听到姑娘们的话,她连头都没抬。
苏懿趋前几步,盯着她仔细端详,艳如桃李的面庞,眼若秋水横,眉似远山黛。淡然雅致的气质与妩媚的容颜极不相称,却透出别样的风情。
“封凌!”他颤声喊道,情不自禁握住了眼前这姑娘的纤纤玉手。姑娘惊得站起来连连后退:“公子这是作甚?你我素不相识,岂可动手动脚轻薄无礼,快放手!”
“封凌,自从三个月前你与玉荷离开都城,我便派人四处找你。前几日严哲来访,说起在昊越山遇见你,我片刻不敢耽误,星夜赶来。你这般生气,是恼我来迟了,害你受苦了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那日与你争吵。现在收拾好东西,咱们马上回家!”苏懿不管不顾说了一堆,那姑娘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当真认识从前的我?”
“当真!”苏懿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有何证据?”
“嗯,”他本想说她右乳上有颗红痣,但转念又打住。这么私密的事情怎可乱说,说了封凌定会生气的。
“你看,你拿不出证据,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呀!”姑娘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既天真又无辜。
“你手腕上总戴着一只九凤衔珠的镯子,那九颗珠子世间少有。”
姑娘举起双手,露出如雪皓腕道:“看来公子的确弄错人了,我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真的。”
怎么会?难道是谁取下了?苏懿真急眼了,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对面相逢不相识:“可是封凌……”
“你还是叫我孔雀吧,这样比较顺耳。”她粲然一笑悠悠坐下,拨弄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乐音:“公子请回,不必在此浪费时间,赶紧去找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