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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亲征西北 封凌的身体 ...

  •   封凌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一个月后,她又开始像从前一样临朝听政,却比从前更沉默。无论朝堂上大臣们讨论什么,她都不置一词,安静地仿佛不存在。
      下了朝,便回寝殿,呆呆地坐在廊下,一坐大半天。御书房她再也不去,那里到处都是谢铮的影子。他为她操劳国事,他为她出生入死。而现在,他真的死了,她亲眼看着他下葬。这本不合规矩,身为女王,她不能去送葬,更不能送至陵墓前。可她执意要去,任凭几位老臣嘀嘀咕咕地劝阻。她怎能不去,什么女王,没有谢铮,她早就死了。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而她,只不过送了他最后一程。
      谢铮的鲜血每夜在她梦里开出大朵大朵的大丽花,她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这个无情的人世。他才死了多久,所有人都不再提起,好像他从没来过这世间。她宁愿活在幻相里:哥哥还会温柔地对她笑,为她安排好一切。
      苏懿晚上总会过来陪她吃饭,尽管她一声不吭,他仍然把各地发生的有趣无趣的事都细述一遍。封凌知道,他想为她解闷,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怎么还能接受他的关心?她抛下他,打算嫁给谢铮,然后谢铮死了,她又转头投入他的怀抱。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无耻的女子吗?
      九月艳阳天,金黄的落叶铺满地,封凌常常不准宫女们打扫。她喜欢这一庭秋色,风吹枯叶的“沙沙”声,让她觉得不那么寂寞。重阳节那天,苏懿来了,携着酒,聊着过去。一只只通红的大螃蟹,一枝枝黄的白的菊花,都透着暖意。唯有封凌一身素净衣裳,清冷得格格不入。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地仿若地老天荒。九月二十那天清早,她瞧了眼历书,突然想起这原是她和谢铮大婚的良辰吉日,蓦然间泪如雨下:今日她本该穿上大红的喜服,蒙着红盖头,静等着花好月圆。可他真的不在了,无论她怎么骗自己,他再也回不来。
      玉荷头上的伤早已好了,依旧每日伺候着女王陛下,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她内心的一丝波澜。此时站在封凌身后为她梳头,从镜子里瞥见她这副哀伤的模样,也触动了心事:多年前,她刚被谢府管家买回来时,第一眼见到谢铮,小小的心里有了许多欢喜。这般好看的公子,能伺候他真是福气。而且公子从不像别的浪荡子,见了姑娘就动手动脚。他洁身自好,不苟言笑。只在看见自己妹妹时,才会露出暖心的笑容。她一直以为这是兄妹之情,直到元宵夜,谢铮酒后吐真言。她才知道,从谢铮眼里流露出来的,全都是对封凌满溢的爱意。
      那份想做侍妾的心思渐渐灰了,她原想着从此便这样守着他们,将封凌的幸福当成自己的,安安稳稳过了这一生罢了。谁知命运如此残酷,将她仅存的一点希望也粉碎。为什么封凌执意要嫁给谢铮?她明明有了苏公子,却朝三暮四毫不珍惜,害死了谢铮。
      这一刻,玉荷想用手中的梳子狠狠地割开封凌的喉咙:这个被宠坏的女子,任性地毁灭了一切,现在假惺惺地哭什么呢?她不是还有苏懿仍然一往情深地待她吗?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有的人轻而易举得到万般宠爱,有的人乞求地如此卑微,却始终一无所获?
      封凌看不到背后玉荷的神情,她甚至意识不到有人在她身边。用一具行尸走肉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每日被宫女们牵着走,上朝下朝,吃饭穿衣,发呆。晚上苏懿过来,她也毫无反应。吃过饭,两人常常一块坐在院子里望着星空不说话。他默默地握住封凌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她手一抖想收回,早被他牢牢攥住。
      “我会一直等着你,等你心底的坚冰慢慢融化。”他叹着气不肯放弃。满园黄叶落尽,枯枝纵横,一派萧条衰败。冬天就要来了,坚冰只会愈结愈厚,封凌莫名感到绝望。
      十月中旬,苏懿突然下午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份军情急报,不等坐下便呈给封凌看。封凌依旧一动不动倚在榻上,漠然望着窗外。
      苏懿将急报搁在她面前的桌上,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听,一径开了口:“西北边疆八百里加急来报,谢钊起兵造反,声称要为谢铮复仇。边城已失守数座,五日后,我打算亲自领军前往平叛。朝中事务已托付孟宸与几位老臣,陛下尽可信任他们。”他扯了扯嘴角,想作出个宽慰的笑容,脸上的落寞却衬托着这笑容如此凄凉:“我此去若是战败身死,想必谢钊不会再为难你,你仍可以安心做你的女王。”
      封凌浑身一颤,仰起头愣愣地凝视着苏懿,好像刚才的消息须经过不断反刍才能理解。四目相对,两下无言,她忽然站起身,抬手想去触摸苏懿消瘦的面颊。手伸出去,堪堪要挨到,却又无力地落下。她在心底暗骂自己:这是做什么!你这水性杨花的女子,真不知羞耻。你怎么能,怎么能再去爱别的男子,你本该追随谢铮而去,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满怀期待的苏懿紧盯着她的举动,见她面上现出痛苦之色,突然将手撤回,颓然转身背对着他。娇弱的身躯微微战栗,带着无法克制的悲哀,让他心疼地不顾一切上前从背后搂住了她。
      封凌没有推开他,两人紧贴着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苏懿开口:“我先出宫了,还有很多事要准备。这几日忙,得空再来与你辞行。”
      多日不曾发声的封凌终于开腔了,声音喑哑不同从前:“带我一起去吧。”
      “一起?去哪儿?”苏懿有些疑惑。
      她回过身来面对苏懿,平静而坚定:“一起去西北边疆,我想见谢钊。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害死了谢铮,是我对不起谢家人。他若要复仇尽管杀了我吧,何必牵连无辜的士兵和百姓,害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太久不说话,她说的时候不断咳嗽清着嗓子。
      “你总是这般,以为自己很伟大,很高尚是吗?”苏懿气结,终将忍了许久的牢骚悉数发泄出来:“你想嫁给谢铮,因为觉得自己欠他太多。你想去西北,认为你一死便天下太平。你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结果却弄得一团糟!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让人恨不得爱不得。”
      他的话没有用,封凌轻笑一声,看着庭前秋风掠过树梢,一只寒鸦摇摇晃晃:“不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去。我已经害死了谢铮,不想再害死谢钊。“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还有你。”
      她温柔的固执让他无奈:“我?你的心里还有我吗?”丝丝苦涩泛上双眸,他抱住她不忍放手却又不得不说:“别再胡思乱想,我先走了。”
      一连两日不见苏懿来,封凌似乎浑不在意,依旧每日发呆,但只多了一项活动:她又开始弹琴。
      这天傍晚,苏懿尚未走到她寝殿,远远便听见一缕琴声婉转,如泣如诉。走近些才听清还有个女声黯然唱道:“一念起,千帆过。一念起,万般错。日暮风萧萧,唯我庭前坐。把酒慰红尘,独酌添寂寞。满园黄叶飞,泪看斜阳落。依依梦里人,死生成契阔。”
      琴声骤停,一排鸿雁直入云霄,碧空万里,秋风瑟瑟。苏懿步入院中,只见封凌正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手抚琴弦,泣不成声。一袭白色披纱在风中乱舞,卷起她额前碎发。无数愁怨结成丁香美人,开在苏懿心间。他走过去,只说了一句:“你若真想去,便叫宫女们收拾行装吧。”
      第二日宫中颁出圣旨:女王陛下亲征西北,由摄政王护驾前往。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苏府里,孟宸正在自己房里看家书。他如今有了兵权,却仍旧缺钱。俸禄大半寄往老家,他置不起宅院,买不起仆人,索性继续住在苏府。
      母亲在信里照例抱怨了一回族人的欺侮,回忆了一番丈夫活着时的风光。今昔对比,犹觉忿忿不平。又道他现今也算做了大官,该衣锦还乡一趟,好让母亲在族中能抬起头来。两个弟弟年纪越发大了,虽说不上进,但兴许成家后会懂事呢。所以母亲给二弟定了门亲事,聘礼所需不菲,还望他能多寄些钱回来。须知家道中落,可都是因为当年供他读书花费巨大。他有出息了,理应帮衬弟弟妹妹。
      直至信末,母亲也不曾关心过他生活得怎样,几时成家。似乎他们母子之间除了钱,便再没有任何关联。
      孟宸放下信,从衣箱里取出两锭纹银掂了掂分量,觉得怎么也不够给二弟采买聘礼,可这已是他的全部家当。在崤都为官时,每月俸禄微薄,大都寄回家中。自己节衣缩食,勉强度日。来到姜国后虽境遇越来越好,但也不够填家里那无底洞。这两锭银子还是苏懿给他置办冬季衣裳的钱,如今看来,还是先熬过这一东,等明年再说吧。
      他将银子揣进怀中,打算去钱庄换成银票再寄回家。刚要跨出门槛,便听见有人进了院子。定睛一看,是姚璧满面怒气走了过来。
      孟宸收回了腿,带着他一贯的温润儒雅与姚璧打招呼:“师妹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说着侧身将她让进房里。
      姚璧进房落座,极不客气地开口质问道:“师兄,当初你劝苏懿闯宫,杀死谢……”孟宸不待她说完,立刻制止了她,警惕地向门外张望了一番,回身说道:“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何必说出来招惹是非。”
      “好吧,”姚璧斟酌了下接着说:“当日之事,我知你是为自己前途着想,并不怨你。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你原说杀了某人,她必记恨苏懿,两人便再无可能。但如今苏懿与她越发走得近了,可与你预料的不一样。师兄既说过要帮我达成心愿,不会言而无信吧?”
      那日姚璧为救苏懿射出银针,其后那把飞刀却是孟宸所为。两人一同逃回苏府后,孟宸为稳住姚璧,便安慰她,谢铮一死,封凌必把帐算在苏懿头上,怎么也不会再嫁给他。她信以为真,满心欢喜等着好事将近。谁知此后,苏懿倒日日宿在宫中,极少回府。姚璧心中即有许多不满,加之听闻那二人要一同前往西北,醋意更甚。当即怒气冲冲来找孟宸讨说法,并且威胁他要去苏懿那告发杀人真凶。
      孟宸颇觉恼火:这些个男女情爱之事,真麻烦。苏懿不喜欢你,你就不能换个男子喜欢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他忙着呢,才不想管这破事,可把柄落人手上了,又不得不管:“师妹想要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我要她死。”姚璧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埋藏已久的心声。
      “她?那可是弑君之罪!”孟宸惊得差点跳起来,最后三个字倒还记得谨慎地没说出声,用口型表达了。
      “那又如何?”姚璧嗤笑一声很不以为然,凑近去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杀了她,让苏懿登基,我做王后。从此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现在更强百倍。”你不就是想要荣华富贵吗?我不信你不动心,她在心里揶揄地想着。
      果然孟宸立刻动了心,压低嗓门问她:“此事难办,女王出行,前呼后拥千军万马,单凭我们怎么可能杀得了她?”
      “放心,我已想了许久,只需这般……”两人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最后姚璧说:“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师兄只消花钱请杀手即可。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事一定办得成。”
      “好!”只要有银子,一切都好办。孟宸毫不犹豫应承了下来,良心似乎一点也不痛。
      七日后,御驾亲征,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西北边境出发。一路行来,封凌仍如在宫中一般,日日呆坐在马车中。苏懿忙前忙后,里里外外地打点照应,唯恐她有不满意的地方。可偏偏什么东西都没落在她眼里,无论是精心准备的美食,还是特意布置的卧房,她仿佛全看不见,整日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
      苏懿不以为意,虽然每次与封凌共坐在马车上,她都对他不瞅不睬。可只要她不再伤心,能这样平淡相守亦是幸事。她虽不与他亲近,但也不排斥他、反感他,一切显得如此和谐美好,看来这趟出行还是大有裨益的。只是现在他还须考虑与谢钊交战的事,不能尽情享受旅途的风光。
      时已入冬,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凉。幸而姜国地处大陆东南部,初冬气温不算太低,因此大军并未受到风雪阻扰。二十日后便抵达最接近谢钊驻地的显州。显州刺史早安排了最好的府邸作为女王的行宫,庞大的随从、仪仗、车马将这个小城塞得满满当当。
      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为最大限度减少战乱给百姓带来的痛苦,苏懿写了封信给谢钊,诚恳地提出了会谈的要求。谢钊初时不肯,被手下谋臣劝说了一番后,才勉强同意。双方约定三日后在离显州二十里外的相龙坪会面,此处地势高而平坦,不易埋伏。
      会面这天,封凌执意要与苏懿一同前往。苏懿担心她的安危,嘱她在城内静候佳音,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封凌不做声,伸手牢牢捉住他手腕不放。苏懿若想甩开她,自是轻而易举。可他不敢动,唯恐放了手从此再不能与她相握。事到如今,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一同去闯又何妨呢?何况他已做了周密部署,定不会置她于险地。
      相龙坪被双方军队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铠甲,在冬日的暖阳中泛起耀眼的银光。两军之间搭起了一座木台,上铺淡蓝色织花地毯,正中一雕龙案几,并有数个橙黄软垫。上方是金灿灿的的帷幔,四周垂下长长的流苏。木台四面皆是两方护卫亲随,长枪明戟,铜盔红缨,威风凛凛。
      谢钊先上了台子,倚在软垫上不耐烦地敲了好一阵案几,才看见女王陛下的御驾姗姗来迟。苏懿先下了马车,然后搀扶着封凌下来。封凌照例蒙着面纱,全身上下打扮得低调淡雅,无一丝珠光宝气。
      苏懿怕她坐久了车脚麻,便一直搀着她上了阶梯。谢钊并不下去迎接,环抱双臂而坐,冷冷地望着他们上来,一脸鄙夷:“好一对狗男女,我二哥死了,倒成全了你们不是?”
      封凌的脸刷地变成死灰色,她哆嗦了一下,轻轻推开了苏懿的手。苏懿顿觉火大:“放肆!谢钊,你怎可如此对女王陛下说话!”
      “什么女王陛下,哼!没有我谢家人,她做的狗屁女王,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封凌,当年我二哥为你出生入死,你却与这小白脸勾勾搭搭,最后还害死了二哥,今日我便要与你好好算算这笔账!”谢钊丝毫不肯退让,态度始终咄咄逼人,出言不逊。想来心中怨气积郁已久,今日方找到发泄之处。
      苏懿见他嚣张,知他一向脾气暴躁,惹恼了更不知有多少难听话。自己倒不要紧,只怕封凌承受不住,遂放缓了语气好言说道:“谢铮之死,乃刺客所为。此事与女王无关,你何苦往她身上泼脏水?欺负一个弱女子有意思吗?”
      “刺客什么的,焉知不是你俩安排的?个中内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二哥是在与你打斗过程中被人杀害的。接着你便坐上了他的位置,还想接手他的女人。若说与你无关,谁信!以命抵命,我要拿你祭奠我二哥在天之灵。”说完,谢钊傲慢地看向苏懿:“现在,是你自行了断,还是要劳烦我动手?”
      这家伙真是讨厌之极,苏懿刚想劝封凌先回去,他要好好教训谢钊一番。封凌已径直走到谢钊面前跪坐下来,双眼含泪,颤声开口道:“三哥,是我对不起谢铮,对不起谢家人。若三哥愿意就此收兵,不再使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我愿以死谢罪!恳请三哥成全。”
      她将头伏在他脚边,双肩颤抖,哭得泣不成声。谢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懿早抢先一步抱起了她:“你胡说些什么!谢铮虽不是我所杀,责任亦在我,与你何干?”他转头怒目瞪着谢钊说:“要报仇,冲我来好了。我若败于你手,死亦无恨。但只我死后,恩怨便一笔勾销,请谢将军念在你二哥的情份上,不要再为难女王。”
      “够了!”谢钊终于按捺不住,一拍案几跳了起来:“你俩这卿卿我我的丑态,简直令人作呕。我二哥的情分在哪?他尸骨未寒,你们就作出这般模样来气人。当初我娘教人批了封凌的八字,便道你是个红颜祸水。只二哥不肯听我娘劝,执意要为你复国。攻入王都,我劝二哥自立为王,即立你为后,亦不亏待你。二哥却道这王位本是你家的,他怎可僭越。封凌,二哥待你情深意重,你却置他于死地,良心何安?早知今日,当初于延水关遇见,我便该一剑结果了你!什么倾国倾城的貌,都是祸国殃民的料!”
      他越说越恼火,一脚踢翻了案几,大步流星下了木台,扬长而去。
      北风卷起帷幔飘扬,吹得脸上生疼。封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泪水长流,汇聚弱水三千。谢铮对她所有的好,如今都化作无尽的痛。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可还一直等着她?她错了,年少无知伤了的真心,踏遍芳草连绵的天涯,从此再寻不到。
      那日回到显州,封凌受了风寒当即发热病倒。迷迷糊糊中,只听香樨与玉荷在窃窃私语,道谢钊已下了战书,明日摄政王将亲自领兵迎战。封凌还想起来去找苏懿,劝他再好好与谢钊谈谈,免得弄到两败俱伤,却觉得浑身乏力,渐渐昏睡过去。
      第二日,她仍躺在床上,只听得城外战鼓如雷,喊声震天,不知究竟战事如何?她想换上衣裳出去看看,却被香樨制止,哀恳道:“摄政王吩咐过,必要让女王安心静养。若有差池,人头落地。还请陛下垂怜奴婢们。”
      封凌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回房睡下,这苏懿拿捏了她的七寸,知她心软,动不动就拿宫女们的性命来威胁她,着实可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朦朦胧胧地似睡非睡,忐忑不安。
      幸而二更天后,苏懿脱了盔甲,换上便服来看她。一见他,封凌立刻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披头散发,拉过他来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番,见不像有伤的模样方松了口气。随后便将帐钩放下,柔声说:“你回去吧,早点歇息。”
      苏懿立在床头半晌,她只不做声。她明明还是如此在意他,可谢铮的死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她没有勇气跨过去。昨日谢钊的话更加深了她心上的伤痕,如今这般,究竟如何是好呢?
      远远的大街上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漫漫长夜,明日呢?难道还要再战?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他走了,空荡荡的卧房里,只有两只红烛投下的暗影轻轻晃动。封凌不希望任何一方有伤亡,她害怕谢钊死,但更害怕苏懿死。为什么?不为什么。她绝望地想:不如自己先死了的好。然后,就随他们去吧。
      此后十几日,隔三差五谢钊就来叫阵。苏懿也不废话,直接提剑上马出城迎战。苏懿实力本在谢钊之上,便是于阵前斩了他亦不费多少功夫。可他知道封凌本已觉得愧对谢家,若是杀了谢钊,恐怕他们之间再无回圜余地。于是每次应战,都只使七八分力,眼看谢钊要应付不来时,便卖个破绽放他逃脱。
      几次三番后,谢钊也觉出自己技不如人,但他一向心高气傲,除了谢铮谁也不服。因此在营里练上三两回,便又来找苏懿交手,总指望某一日胜了他,出了胸中这股恶气。谁知他一意求胜,反而心浮气躁,屡战屡败。如此过了二十来天,锐气渐被消磨。
      这一个月,封凌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哪天传来噩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谁的安危她都担忧。欲上城楼观战,却被苏懿明令禁止,甚至连行宫都不准她出。只是他每夜必来探望,才使她略略心安。
      她猜苏懿定是怕她想不开会从城楼上跳了下去,所以严加防范。这般煞费苦心非要留她一条命到底有何意义?她不明白,就算他对自己再有情,现今这状况,两人怎么还可能在一起?纠缠日久,不过令双方都痛苦,不如尽早放手。
      然而苏懿不认同她的观点,他只认一个死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没有她,他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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