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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离死别 夏夜闷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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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燥热不堪,月晕昏黄,满天星辉被乌云遮蔽,露出寥寥数颗。苏懿策马疾驰,路上巡夜的士兵皆是他的属下,自然不加阻拦。但当他奔至宫门前下马,守门的宫廷内卫却不肯开门。内卫乃是摄政王亲自管辖的,苏懿没有令牌,亦未得传召,怎能随意进宫?
酒气上头的苏懿被拒之门外,焦躁不已。他想硬闯,铜质的宫门坚实无比,牢不可破。他拼命捶门,声音宏亮如同撞钟,震得人耳聋。几名侍卫上前想要擒住他,反被他三拳两脚揍翻在地。
此时夜深人静,宫门前却吵得沸反盈天,不可开交。正热闹间,突然大门缓缓打开,几盏宫灯鱼贯而出,随后谢铮大踏步走了过来。
他一身玄衣常服,黑发用白玉冠简单束上,面带愠色,大声质问苏懿:“苏将军这是何意?深夜闯宫,惊扰女王,想造反了不成?”
苏懿醉眼迷离,只见对面的谢铮英姿勃发,气度不凡,心上一股妒意冲入脑顶。当下也不答话,径直向他扑了过去。谢铮见招拆招,加之意识清醒,很快便占了上风。苏懿见打不过,一个旱地拔葱,飞旋着落在一名侍卫身后,拔出他的佩剑又与谢铮斗在一处。
剑风凌厉,谢铮左闪右避,颇觉吃力。一旁侍卫见了,瞅了个空挡喊了声:“王爷,接剑!”顺势扔了把剑给他。
谢铮接过,两人现在势均力敌,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但只时间一长,苏懿酒意渐渐上头,脚步虚浮,被谢铮一剑制住,将剑锋横在他脖颈处,冷笑着说:“苏将军,今夜你擅闯王宫,意图谋反,我便杀了你,女王陛下也不会有何异议。黄泉路上,你亦不算枉死鬼。”
他话音未落,只听宫门处一声惊叫:“住手!”谢铮与苏懿双双转头看去,竟是封凌披头散发,穿着白色寝衣,脚上的绣花鞋还剩了一只。她在寝宫睡着,听见远处喧闹,便派一名大宫女前来查探。宫女探的详情,匆匆忙忙回去向她禀报。她才知道苏将军与摄政王正打得难解难分,当下急火攻心,连衣裳都不及换好,趿拉着鞋子就往外奔。玉荷拿了件披风跟在后面大呼小叫,让她慢点,她置若罔闻。
赶到宫门口,恰看见谢铮的剑架在苏懿的脖子上,鲜血丝丝渗出,她吓得大叫起来。谢铮见是她,万分惊讶说了句:“你怎么来了?”突然几道银光闪过,他险险避过这暗器,身后却又飞来一把匕首,正正插在他的后背上,血汩汩直涌。他低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穿透前胸的刀尖,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侍卫大喊起来:“有刺客!快抓刺客!”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如寒鸦掠过树梢,眨眼消失在夜空下,侍卫们立刻兵分几路去追。
惊醒过来的封凌飞扑过来抱住摇摇欲坠的谢铮,两人一同跌坐在地。她流着泪拼命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可是哪里捂得住。血液迅速流失,谢铮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他无力地抬手抚着封凌的脸,试图擦去她的泪痕,低声说:“别难过,别难过。我一点也不痛,可是你这样哭,倒害我心痛了。”
封凌终于忍不住,放声恸哭:“是我不好,我不哭。可你要好好的,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心痛…..”谢铮的手耷拉下去,他凭着最后一口气努力笑了笑:“我爱你,凌儿。今生来不及,愿来生世世永为夫妻……”
如果时光倒流,他不会再那么傻独自离开,无论刀山火海都带着她一块闯。如果今生重来,他不会让她叫自己哥哥。哪怕她还是个垂髫女童,他也要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是你的夫君,你长大后只能嫁给我!一定一定要牢记在心。”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雪白的梨花纷飞,结下的苦果他选择独吃,却依然避免不了分离。
风吹树影重重,他眼里的点点星光,每一粒光华都是他对她无尽的爱,却抵不过命运的作弄,无声无息消逝在浩瀚银河中。
他的双目依然圆睁着,胸口的起伏却慢慢停止。封凌发疯般紧搂住他余温尚在的躯体,叫着,哭着,撕心裂肺:“为什么会这样?哥哥,你好狠心,一次次丢下我。为什么要去复仇,我们一直住在乾阳山不好吗?我会陪着你一生一世。可你总是这样不告而别,把什么都看得比我重要。我恨你!我恨你…..”原来生离死别不过转瞬,明明昨夜他们还在讨论大婚的事,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她不该躲开他的吻,一次一次伤他入骨。
玉荷方才赶到,眼前只有倒在血泊中的谢铮和凄厉哭喊的封凌。她一步步挪过来,瘫倒在他们面前。他死了,她爱了那么多年,却连他的衣角也不曾触碰到。她只是个卑微的侍女,甚至不能肆意痛哭,唯有咬着唇将血泪吞回去。
谢铮的鲜血染红了封凌雪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看上去惨淡可怖。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她害了他。没有她,他们全家会一直安乐无忧。没有她,他会娶个贤惠的妻子,举案齐眉,琴瑟和谐。而今他失去了所有,付出了一生,却什么都没得到。
那把掉落的剑在宫灯映照下,闪着凄厉的寒光。她突然伸手抓起剑,倒转剑锋横向自己的脖颈。一直跪在她身旁默默无言的苏懿大吃一惊,出手如电,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柄,鲜血滴滴淌下。封凌完全看不见,她赤红的眼里再也没有他:“放手!我叫你放手!你要抗旨吗?”
苏懿不理睬她的疯狂,夺下了她的剑,用双手高高捧起平静地说:“摄政王虽不是我杀的,却也因我而死。陛下若不甘心,便亲手杀了我出了这口恶气,我绝不怨恨陛下。”封凌搂着谢铮悲痛欲绝的模样深深刺激了他:原来她真是心甘情愿嫁给谢铮的,甚至愿追随他而死。他向前跪近一步,轻声说道:“我的命本就是你的,你想要就拿去。”
泪眼朦胧的封凌看着眼前的苏懿,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却彷如远在天涯。她怎么舍得杀他,他明知道。
苏懿见封凌转头不理他,站起来取下印信交予一旁的侍卫,命他飞马驰赴都城禁卫军大营传令:“封锁全城,捉拿刺客。任何人无我的手谕,不得随意走动。”
侍卫得令离去,苏懿大踏步走到玉荷身边,木着脸,一把抽出她攥在怀里的披风。回身用披风将封凌裹住,不顾她的脚踢拳打将她抱了起来:“摄政王已被刺客所杀,此地不祥。陛下凤体要紧,还请回宫休息。”
一路上封凌哭闹着,挣扎着,嗓子喊得嘶哑出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苏懿顿住脚步将她搂得更紧,恶狠狠地大吼:“别再闹了!我求求你,别再闹了!”他凶神恶煞的模样镇住了封凌,她的哭声低了下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回到寝宫,浑身血迹斑斑的封凌把宫女们都吓着了。她们小心翼翼地簇拥上来,接过苏懿手中的女王。一阵忙碌后,封凌被放入大浴桶,神情呆滞任人摆布。
换好衣裳的封凌又被抱到床上,苏懿一直站在殿门外,愣愣地不知想些什么。宫女打开门将洗澡水抬出去倒掉,他才回到殿内。封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盯着床幔,毫无意识。苏懿在她床边杵了许久,朝阳东升,霞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封凌依然死气沉沉,不言不语。
苏懿叹息一声,叮嘱宫女们好生照顾陛下,便走了出去。他还有许多事务待处理,首要的是先派人将谢铮的尸身收殓了,运回谢家。然后再回自己府上换身官服,准备亲自主持捉拿刺客的事。今日早朝业已取消,官员们的大门都被禁卫军把守着,不得进出。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许多持枪列队的兵士来来往往。老百姓躲在街道两旁的屋子里,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他甫一回府,沐浴过,正在更衣,孟宸便急急忙忙赶来。苏懿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慌张失了风度,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孟宸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就说:“我听说摄政王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苏懿苦着脸:“还能怎么办,先弄副顶级的棺木,再给他办场盛大的葬礼,选个风水宝地让他入土为安。你觉得怎么样?”
他这个回答令孟宸很不满意:“我不是说摄政王怎么办,我说的是谁来继任摄政的位置?女王陛下一向不问政事,谢铮一死,她失了依靠。朝中大臣若有异心,只怕她便落得亡国之君的下场。”
苏懿怔了怔,忙乱了一早上,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还有我。”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当务之急你该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手中无权,何以服众?”孟宸偷眼望望苏懿,见他沉吟不语,心下焦急不已。耐着性子继续劝说:“如此非常时机,优柔寡断,只会害了封凌。大权一旦落入左右相手中,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哪还轮得到咱们说话。”
苏懿略一思索,便下了决心。为了封凌,纵然被世人唾骂为争权夺利的小人亦无妨:“好,我这就带兵士进宫,将所有侍卫换下,让女王下诏。”
终于达到预期目标,孟宸大大地舒了口气,展开笑颜:“你放心去,其余事务交予我来办。”
姜国三日之内发生巨变,前摄政王谢铮遇刺身亡,刺客尚未缉拿到案。女王颁旨:十六卫大将军苏懿兼任摄政王,孟宸被任命为外城十二卫将军,职位仅低于苏懿。
兵权在握,纵然百官们暗地里有许多不服气,明面上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尤其苏懿上任后处事赏罚分明,政务井井有条,渐渐地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这位新任摄政王。
只有封凌,她一直无声无息地躺着,不哭不闹,不吃不喝。两天后,宫女们开始着急了。大家商议着得赶紧禀报摄政王,不然女王陛下有个三长两短的,谁担得起责任。
苏懿这两天正忙得焦头烂额,谢家的灵堂已搭好,他率百官前去祭奠。谢铮父母兄姐虽早逝且尸骨无存,但谢铮此前仍为他们设了衣冠冢。如今他自己也死了,自然是要和他们葬在一处的。国师看过风水,定下日子,安排在七月初七出殡。
朝中事务他都是新接手,每一件还得追根溯源,弄个彻底清楚明白才行。因此每日早晚他来看过封凌,便急忙赶去御书房处理政事。宫女们起先怕挨骂,撒谎说女王一切安好。如今看看捱不过,只得将实话都说了。苏懿一听封凌两日未进水米,将手中奏章丢了,慌不迭赶去她寝殿。
进了门,果然封凌还是如前般躺着,但只面无血色,气息奄奄。他立时大发雷霆,责问宫女们为何不早禀报。一众宫女低着头,无人敢做声。这其中少了玉荷,自从谢铮死后,她便不见踪影,大家忙乱中,也无暇顾及。
苏懿发了一顿脾气,叫人赶紧熬好稀粥端来。自己倒了杯茶,吹得稍凉,便坐在床头扶起封凌,喂她喝水。封凌木头般任由他揽着,眼睛空洞干涩,不知望向何处。苏懿试图强行将水倒入她口中,水却顺着嘴角淌下,一滴不曾入口,她似乎失去了吞咽的能力。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蹙眉深思了一会,便吩咐宫女们都退下。待人走净了,他含了口茶吻住她干涩的唇,霸道地将水一点点喂给她,顺带占了便宜。封凌终于有了反应,蹬着腿拼命躲闪。无奈力气小,躲不过,将水咽了下去。
见她眼里杀气腾腾,苏懿倒笑了,放开她说:“你若不肯吃喝,以后的每一口,我都这样喂给你,你看着办吧。”说完又端起杯子作势要喝一口,封凌哑声斥了句:“滚!”
“你乖乖吃了喝了,我立刻就滚,再不来烦你。如若不然,我还是一口口照那样喂你。”
封凌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栽在这无赖手里,还拿他没办法。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想去夺杯子,苏懿轻巧避开,仍旧递在她嘴边,这回她喝了个见底。
稀粥送了进来,宫女喂她吃着。苏懿揽住她靠在自己身上,默不作声看她小口小口抿着粥,偶尔抬手将她的乱发拨回脑后,用指头轻轻梳理整齐。
可是吃完粥,封凌依旧丢了一句硬邦邦的“滚!”,便躺下朝里睡了。苏懿立起身无奈地看着她摇头,嘴里还不忘告诫她:“夜里我还来看你,若不好好吃喝,我……”
“滚!”
好吧,事不过三,苏懿老老实实地“滚”了。临走前叮嘱了大宫女一番:“陛下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得一一向我禀报,出了任何差池,就是灭九族的罪。”胆战心惊的宫女们唯唯应下,自此日夜安排人守着女王,不敢大意。
封凌总算有了点起色,开口说话了,尽管就说了个“滚”字,苏懿也颇觉欣慰。他将这事暂时搁置,先去忙着稳定大局。谁知三日后,封凌吃饱睡足有了力气,找个借口支开宫女们,独自在房内将一条白绫挂于梁上,欲寻短见。
幸亏一位叫香樨的大宫女警觉,她将女王吩咐办的事交代别的宫女去跑腿,自己急忙赶回寝殿。一眼看见殿门紧闭,心下顿觉不妙。赶紧去推门,门被牢牢闩上。她大声叫喊,里面无人应答。慌得她转身奔出去叫了两名侍卫过来,三人破门而入,便见女王陛下端端正正挂在半空中。
侍卫们用剑劈断白绫,将封凌抱了下来,一摸鼻息,气息尚存,略略放下心来。香樨吩咐他们一个去请御医,一个去请摄政王,自己在寝殿看护。
不一会,御医还没来,苏懿已赶来了。面沉如水,怒气逼人。香樨扑通一声先跪了,头在地砖上磕得嘣嘣响,嘴里直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王爷恕罪!”苏懿半眼不曾瞧她,径直跨过去扑到封凌身边,见她躺了一阵,渐渐缓过来,才松了口气。
他回头冷冷瞥了眼香樨,问:“这是怎么回事?我平日里怎么交代的?一个两个都不管事,嫌灭九族还不够?”
刚刚赶回来得知消息的其他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屋子,除了磕头如捣蒜,别无话说。封凌睁开眼,见她们一个个头破血流,于心不忍,哑着嗓子开口说道:“你们都起来罢。是死是活,终究是我自己的事,与人无干,摄政王何必怪罪她们?”
苏懿挥了挥袖子,宫女们大着胆子谢过恩爬起来。这时御医来了,悬丝诊脉,开方抓药,一番忙碌,自不必提。苏懿一直守在床边,待她吃了药,宫女们都识趣地散了。
此时已是戌时正,夜来暑气消散,凉风拂槛。苏懿不顾封凌的反抗强握住她的手:“谢铮一死,你三番五次要随他去。我知道,你早就想抛下我。好,很好!下次我一定成全你。只是你若死了,我便叫这一殿的宫女都为你陪葬。若是还不够,再添上她们的九族。”
封凌动了动身子,垂下眼睑没有吭声:这威胁对她总是有效。从前资芸就说过她太心善,容易被人拿捏。可惜她改不了,永远也改不了。
苏懿见她服了软,彻底放了心。亦改了态度,抚着她的手温柔地说:“你这般寻死觅活的,可有想过我心里多难受?”
“嗤!”封凌扭头朝里冷笑一声道:“我死了,你便从摄政王升做一国之君。彼时后宫佳丽三千,快活赛神仙,有何不好?”
“你说的什么浑话?我做这摄政王不为贪图权势,但为护你周全。你一向不谙政事,当年一篇《治国论》写得乱七八糟。若我不摄政,只怕王朝颠覆,你会受尽欺凌。”
她想将手抽出来,却挣不开,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别提当年,当年有多美好,如今便有多悲凉。眼前物是人非事事休,满腔幽怨无处诉说:“怕什么王朝颠覆,大不了还有一死,我本就不想活。”
“从前的情意呢?你应诺我的一生一世呢?都不算数了?”苏懿紧攥的两手汗津津,浑身倒发凉,由内而外。
“从前事不必再提。”封凌转头望向他,声色俱厉:“我只问你,那夜你为何闯宫?明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却害死了他。那两个刺客是不是你带来的?我只想听到一句实话!”
苏懿松了手,跪在床前,举起左手,郑重地说:“我苏懿,今夜在此对天发誓,那两个刺客绝不是我安排的。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永生永世压在十八层地狱下不得翻身,过路神明皆可作证。”
他起身复坐回床边,夙夕操劳,熬得通红的双眼疲惫而忧伤:“你负了我,却怨我不该闯宫害死谢铮。你教我如何?眼睁睁看你们成亲?”
“既是我负了你,你现在就杀了我罢,一剑了却新仇旧恨。这王国,这宫殿,从此都是你的,再没人和你争。”
“杀了你?”苏懿仰天大笑起来,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莫若先杀了我自己。我捧你至心尖,一根头发丝都不愿伤害。唯恐有半点不周到,这颗心便从此破碎。这么多年,你还不肯信我吗?”
信甚或不信又如何呢?莫非谢铮死了,她倒还能高高兴兴地嫁人不成。一炉馨香燃尽唯余冷灰,风乍起,吹得往事如烟飘散,他和她已再无可能。封凌狠了狠心对苏懿说:“你走罢,恩恩怨怨一笔勾销。我不怨你害死谢铮,是我负你在先。但只从今起,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一生陌路,永不相见。”说完拉过被子盖在头上,再无动静。
床边寂静得可怕,仿佛过了一万年,才有个略带哽咽的声音说:“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如何待我,我待你始终不变。你安心睡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倘若从未相识,是否没有这许多心碎?倘若从此不爱,云淡风轻,一笑而过该多好。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封凌摸着掌心他的余温,侧耳静听着渐远的脚步声,无声的泪湿了鬓发。
谢铮出殡前一日,封凌全身缟素,蒙着白纱驾临谢府。灵堂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高僧们诵经声喋喋不休,铙钹锣鼓热闹喧天。她独自跪坐在最前面,越发觉得孤独凄凉。短短十几年,与谢铮在一起的每件事都清晰得如同昨日,而今日躺在那金丝楠木里的怎会是他?
她提了那盏孔雀灯来,放在火盆里细细地烧。“欲倾一生情,解封江河凌。”噼噼啪啪的火焰吞噬着这几个字,转眼化成黑灰。他给了她一生,而她害死了他。她欠他的千千万万,何时还得清?每日每夜她的心痛到难以呼吸,想要了结一切,却被宫女们苦苦哀求。她的命不是自己的,由不得她做主。只剩眼泪还有自由,流满一江水,是否能载她入他怀?
这一夜何其短暂,苏懿率领百官跪在她身后。佛音绕梁,香烛明灭。
清晨,天蒙蒙亮。出殡的时辰已到,不知情的封凌犹跪在棺木前方,妨碍了抬棺。苏懿一声不吭上前强搀起她,带至灵堂外,扶她坐进了轿子,转身吩咐宫女:“陛下跪得腿麻,赶紧揉揉。”
雪白的纸钱漫天飞舞,白色的纸幡林立,从谢府到郊外的陵地,铺天盖地的惨白中,唯有谢铮棺木那一抹深红触目惊心。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着,没有人真的伤心,不过例行公事完成一场葬礼而已。谢钊和他的家人不知为何都没有来,封凌只顾着悲伤,完全没有在意。只有苏懿暗暗操心这件事:不合情理的行为必有古怪。
表面平平静静的这一天,在下葬的时候终于出了乱子。失踪许久的玉荷突然从人群后冲出来,一头碰向棺木。恰有位抬棺人有些功夫,反应极快,出手拦了下。饶是这般,玉荷仍磕得血流了满脸。几位宫女惊慌失措地上前搀起她,御医及时来给她包扎好,便着人抬了她回宫。有位上年纪的大臣啧啧赞叹道:“好一位忠心耿耿的奴仆,竟打算殉葬,该好好表彰才是。”
封凌心里忽地动了动,她也想这样做,生未同寝,死应同穴才对得起谢铮给她的深情。梁祝化蝶的故事千古流传,难道她就做不到?
可她的确做不到,苏懿始终紧贴她站着,唯恐她轻举妄动,作下什么出格的事。见了玉荷的举动,更是紧张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直到葬礼结束,封凌安安稳稳坐上轿子回了宫,他一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才落了地。